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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小白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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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迟溪同沈遇告别的时候,换上了那套女装。
沈遇说是在巷口裁缝张那里买的,算不上什么好料子,但是迟溪却很喜欢。
可惜她从七岁起,就和师兄师弟们一起泥巴里滚大,实在对穿女装这件事不在行。
那些错综复杂的衣带挽纱,比师祖留下的刀法还难懂。
迟溪打起学刀法的十二分精神,如临大敌,才勉强理出个大概头绪,严肃着走出了小房间,后腰拖着一条没系好的小尾巴一般的衣带。
沈遇坐在桌子边喝茶,看见她出来,摸摸鼻子,没有说什么,起身送她出去。
回鹤鸣山庄的路上,迟溪路过了一条小河,她在水影边照了照,水影里的人有一点奇怪。在迟溪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也曾经梳双髻,衣罗裙。
后来家乡水难,逃至邻城,她却同家人失散。
路上遇到坏人,被拐进了某户人家当丫鬟。印象中那家人脾气十分不好,迟溪天天挨打,吃的还是剩饭烂菜叶,于是钻了狗洞逃出来。
逃出来后过得比当丫鬟要自由自在得多。
迟溪在地上打几个滚,让衣服黏满灰扑扑的尘,再把发髻弄散,跟着街尾那群难民游荡乞讨,再顺便打听爹娘的消息。
后来那户人家路过,认出了她,迟溪形容邋遢,满头跳蚤,被嫌弃地放过了。
有一天傍晚,新来的小七走错了地盘,被街角的几个小乞丐欺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她哭诉。爹娘的消息还是一点也没有,迟溪无亲无故,此刻恍然有了一种被依赖的感觉,觉得自己责任实在重大,挽起袖子要替小七出头。
几个黑乎乎满脸泥巴,尘土堆里滚出来的小孩扭成一大团,战局热闹且混乱。
她好像还不小心拐了小七一肘子,谁叫天太暗了看不清。
那天还是她第一次遇见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鹅毛白的衣服,干净的靴子,发髻用一根木簪子束起来,一丝不苟,笑起来很温柔,好看得跟天上的神仙一样。即使在昏暗的天色里,也像是发着光一般。
动作生猛的小乞丐们被美色诱惑,都停下了手上正忙着的群架。
神仙一般好看的少年蹲下来,温和地问:“你们哪个是迟沐的孩子?”
被压在最底下,半张脸贴着地面的迟溪,瞪大了眼:“迟沐是我爹。”
那少年便把脏兮兮的自己扶起来,用那双干净得不染纤尘的手。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迟溪犹豫了好久,从最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小片如意锁,银质的,上头刻着“如意平安”四个大字,只是蒙了不少泥垢。
那少年想接过锁细看,锁片却被迟溪一动不动地抓着,异常警惕。
他也不生气,端详了如意锁片刻,伸手把迟溪乱糟糟的发拨到耳后,用一种寻常的口吻慢慢道:“你叫迟溪是吧?”
迟溪点头。
他又道: “我寻了你许久。你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将你托给我照顾,你可愿意跟我走?”
迟溪像是被劈了一个又大又响的雷,怔在原地。
在迟溪的心里,每天跟着同乡的难民游荡,路上又会遇见别的难民,爹娘总是能找到的。
她还不懂不在人世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只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绳子,死死绑着她整个胸腔,一呼一吸间都难受得发慌。
不在人世,是不是就是走遍整个天下,再也找不回来的意思?
那一年迟溪七岁。
遭逢水难,丧失双亲,被坏人拐去当粗使丫鬟,流落异乡。
然后遇见少年陵萧,拜入师门,多了七个师兄三个师弟,还有一个家。
那时候的鹤鸣山庄在迟溪眼里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来往的人们身着清一色的柔软袍子,神情宁静,走动间,衣袂生风。
老庄主看迟溪第一眼,皱着眉头说,鹤鸣山庄从来没有收过女弟子,刀剑传男不传女。迟溪站在气势恢宏的正殿里手足无措。
老庄主又看迟溪第二眼,哼了声又说,小家伙可以暂且住下,一同修习武术,强身健体,做个挂名弟子,到十八岁便赶出师门。
陵萧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半跪下去,喊白眉毛长胡须的老庄主一声师傅。
迟溪后来才知道,每一个鹤鸣山庄的弟子,到了十八岁都要被赶出师门,历练一番。
迟溪剪了满头糟糕跳蚤的乱发,换上了最小尺寸的男式弟子服,扎马步劈桩子,拖着半人长的刀,跟着师兄师弟练功学艺,称兄道弟,自此离小家碧玉的成长方式越走越远。
十四岁的陵萧已成长为温文持重的模样。
他立在树下与师傅谈话,笑容和煦,鹅毛白的衣袂随风摆动。那样子与迟溪泥猴一般的师兄师弟比起来,简直是后山池塘里的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荷。
那时的迟溪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她跑到后山脚的池塘边,把白荷花摘起来,哼哧哼哧地搬个盆子,养起来,在庭院打了一晚的露水,在天亮之前放在陵萧房门前。
谁料陵萧第二天要随师父下山,参加沉华剑派的论剑会。
五天后,陵萧回来,在厨房门口找到了迟溪,迟溪正在师弟的陵末忙。
陵末劈柴,斧头一下去,柴哗啦裂开,迟溪便把细木柴拢起来,抱到角落里。
陵萧笑道:“我带了些吃食回来,陵洛他们几个在厨房分了,你们跑快点,不然没了。”
陵末欢呼一声,丢下斧头跑开了。
迟溪抱着柴,看了看天色,放下来,拿起斧头继续劈。
陵萧拦住她:“你怎么不去?”
迟溪道:“师傅说戌时之前要劈完。”
陵萧便蹲下来,接过她手里沉沉的斧头:“是陵末练功偷懒被师傅罚吧,我听说了,师傅不会怪你。”
迟溪握着斧头不肯松手。
小小年纪的迟溪实在有点恩怨分明的味道。
在青食街上乞讨回来的东西被别的小乞丐抢了,打得头破血流也一定要争回来。
新来的小七分了一半自己的硬馒头给她,被欺负了,她肯定要帮忙出头。
在鹤鸣山庄这几年,过得快活,迟溪模糊地明白,有好多欠了的东西,是不能一件归一件地算清楚,还回来。可是迟溪喜欢鹤鸣山庄里的人,比喜欢秋天的杏叶,师娘做的饭菜,山庄的土狗红枣,还要喜欢很多。
陵萧从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递给她:“这个给你。荷花是你送的吧?可惜都枯了。”
迟溪低着头不说话,她偷偷去陵萧的房间看过,一天一天过去,白荷花已经萎缩成丑不拉几的样子,褐色的斑点越来越多。
油纸里是几个白色的团子,皮子里透着暗红,软绵绵的,气味香甜,红豆的味道。
平时陵萧下山带回来的,都是烤鸡腿和五香牛肉。山庄里一群小伙子长身体,正是饿肉的时候,很少对这种精巧的糕点感兴趣。
迟溪盯着团子,忽然又觉得有些欢喜,手在衣服上擦两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来尝。
陵萧微微一笑,指着那堆没劈完的木头:“我帮你把柴劈了,你再送我一朵荷花好不好?”
夕阳染红的霞炽铺满了半个天空,恍惚地陵萧的白衣裳也映红了一些,暖洋洋的。
迟溪觉得,那朵丑不拉几的枯荷,好像又重新开在了她的心里。
时间是过隙的白驹,欢腾又跳脱地匆匆溜走。
迟溪的眉眼渐渐长开,短不过耳的头发越蓄越长,乌黑水亮,直到陵萧用一根橘红色的绸缎带子替她挽起来。师兄师弟们不再跟她勾肩搭背,说话时偶尔也会看得走了神。
像是一朵不起眼的花苞,经年累月,绽开灼灼的艳色。
然而也并不是谁都爱慕那样的颜色。
这一年,沉华派的论剑大会开始得分外早。
迟溪和几个同门师兄还有陵萧下山赴会,抵达时已是夜晚。
沉华派不愧是武林剑派里数一数二的大门派。
青瓦白墙,飞檐重重,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的厢房错落分布。
初到时有专人引路,迟溪没留神脚下方位。
翌日清晨,她找了个地方练刀,回去时却迷了好大一顿路。
竹林深处,遇见一个紫衣少女,眉眼温婉,轻声询问迟溪是否需要帮忙。迟溪点头,跟着那抹紫色的身影在翠绿中穿梭,豁然开朗,一直走到自己厢房前。
陵萧正袖手看庭院池中锦鲤游跃,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目光却先是落到紫衣少女脸上,微微一怔,继而温文道:“叶小姐。”
紫衣少女盈盈施礼:“好久不见,陵公子。”
那是迟溪第一次见到叶紫,沉华派掌门叶易的独女。
叶紫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冷静,和陵萧的如出一辙。
然而在论剑大会开始的前两个夜晚,叶紫失踪了。
叶掌门命弟子找遍整个沉华派,仍寻不见掌上明珠。
各家门派纷纷向沉华派掌门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询问,迟溪也跟着师兄陵芮也去了,回来发现陵萧房内空空,亦无人影。陵芮思前想后,决定先瞒下来,等两日看情况。
第二日,陵萧一同失踪的消息却漏了出去。
流言蜚语四起。
迟溪在洗月湖练刀,在宁善堂吃饭,在二十八桥打盹,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听见不怀好意的猜测质疑。然而最不堪入耳的中伤,却是出自沉华派的弟子口中,矛头直指陵萧。
迟溪实在是很不喜欢陵萧被人非议。
她坐在老槐树下闭目,从一数到五十,又从五十倒过来数到一。那两个沉华派的弟子明明看见了她,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迟溪想了想,站起来,抽出了刀。
她的想法很简单,打输了的人闭嘴。
结果被扣了个私自比武,出手伤人的罪名。
昨夜还活蹦乱跳的沉华派弟子躺在床上,半天起不了身。
鹤鸣山庄因着陵萧失踪的事,在沉华派内处境已是微妙。
陵芮出来替迟溪道了歉,以回师门领罚的名义,让迟溪离开沉华派。
迟溪跟在陵芮身后,回房收拾行囊。
陵芮提起她的柳叶刀,道:“师门规定,私自比武伤人的弟子要扣下兵器。”
她微微点了下头,随即被陵芮狠狠地掸了一下额头:“你真把人打了?”
迟溪想了想,又点头。
陵芮便十分糟心地叹了口气。
迟溪不想解释,在纸笺上留了话,折了两折,递给陵芮:“若师兄他回来了……”
她还未说完,陵芮大手就盖过来,拨楞了两下她的头发,摇头晃脑:“平时师傅是怎么教你的?做事要不留后患啊不留后患。”
迟溪:“……”
比武点到即止的原则迟溪一向遵守,把人打成重伤的不是她。迟溪觉得自己太冲动,为陵萧和师门添了麻烦。于是卷了铺盖,干脆利落地滚出了沉华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