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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西瓜灯 ...


  •   今日中元节,夜里城北的庙会定然很多游人。
      沈遇和梁三半月前就打算去掺一脚热闹,卖些方便的小吃,再顺道逛一逛。

      鹿和山脚的大片空地早被叫卖的摊贩占了去,只在中间余出通道。
      夕阳还未完全沉下去,灯笼就被点起,一盏盏挂在树上,如结明珠。
      华丽的灯盏汇集在山脚下,一点点沿着石阶小径,盘旋着,与高大古树参差相连,缠绕进山林深处。自远方看,就像是一条温暖莹亮的灯河,绕着整座鹿和山川流不息。

      梁三比沈遇来得早,占一隅空地,正闲得目光到处乱蹿。扫到人群里抱着个大竹蒸笼的沈遇和迟溪,连忙举高手挥了挥:“沈遇!迟溪!这里……”
      沈遇带着迟溪,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艰难地穿越了过来。

      摊子临时支起来。
      破木桌是隔壁茶摊租来的,五十文钱一晚。桌上铺满小扁碟,摆着各色的糕面点。

      紫白相间卷着一对璇儿的是如意糕,形似其名,松软香甜。外层淡金裹着香榧杏仁碎的酥黄独,咬进去能尝到软糯的香芋馅。旁边乳白色缀满点点碎金的,是桂花山药糕,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菱形,堆成好看的形状。就着还剩下的碎料,沈遇顺手又做了些南瓜饼和花生糍粑。

      摊位旁有棵矮树,挂着绘水草的纸灯。
      沈遇把灯盏摘下来,悬在桌旁。暖黄色的光晕在糕点上,更显灵巧晶莹。一时连那破木桌都显得亲切笨拙了几分。

      梁三觉得自己又饿又嘴痒,拎了个酥黄独塞进嘴里,大概是沈遇临出门才拖面入锅煎的,还带着淡淡的油温,满口香酥。他不禁开始怀疑,这糕点还没开始卖,就要给自己吃掉一半。

      梁三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问:“这东西怎么卖?”
      沈遇随口道:“单个五钱。一份二十钱,五个任挑。”
      说罢从竹屉里拿出一叠洗净的干荷叶来,让迟溪帮忙裁开,方便客人带走打包。

      定恩寺寻常是在日落前闭门的。
      但在中元夜,慧空方丈会领着弟子,诵佛经至五更天,超度新亡人,慰藉老亡人。有心加入诵经祈福的香客不在少数,庙中香火通宵不灭。

      行至此处的客人大多数是打算上山添香的。
      山脚的摊贩除了摆卖祭祀用品外,便是沈遇梁三这类卖些即食糕点的。毕竟上山的石径漫长索然,袖中若拢几块可口糕点,既可解馋果腹,又能消解无聊。
      沈遇同梁三的摊子卖的糕点花样多,分量足,价格实在,一开摊便颇受欢迎。

      等到夕阳完全落下去,开始诵经祈福之后。
      山脚来往的香客渐渐稀少起来,连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也并入了夜幕。

      有些摊贩收拾东西,到城北大戏台附近赶着做另一拨客人的生意去了。有些还守在这里,等不过夜的香客下山。
      一个时辰前还熙熙攘攘的山脚忽然恢复了一点寻常时候它该有的冷清。

      摊子里还卖剩两块酥黄独,一块南瓜饼,两块如意糕。
      沈遇同梁三迟溪分着垫肚子了。

      梁三蹲在木头拉车边,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一把掀开车上的麻布。
      满车板十来只圆滚滚的西瓜露了出来,下面垫了厚厚一层秸秆。

      梁三挑了一个西瓜拎在手里掂了掂,拍两下,又从稻草里抽出一把长刀。
      西瓜被劈开两半,清脆一响,红壤黑籽,一看就甜得很的那种。一半送给了隔壁茶摊的老板,拜托他帮忙照看车子的东西,另一半三个人分着吃了。

      吃完犹觉不够,梁三分外惆怅:“老子空虚寂寞,一定要去搓一顿饱的才行,不然怎么有力气缅怀先祖。一个时辰后,在这里等。”说罢向着鹿和山反方向走远了。

      沈遇问迟溪:“你想不想去定恩寺看点灯?”
      迟溪摇头,对此实在提不起兴趣,于是二人便往城北走去。

      越靠近城北戏台,街道上的人便越发多起来。
      街道两旁摊贩所卖林林种种,不知比鹿和山脚下要丰富多少。
      错综复杂的线从临街二楼飞檐上拉起,连至对街,悬满了旗帜纸灯。风一吹过,荡漾不止,颜色斑斓错杂,遮盖了大半个星空。

      沈遇抬头赏灯分了神,再回首时,迟溪已经不见了。
      折身往回走,却见一个年轻货郎在卖陶埙,盘腿试奏,立秋之音,悲而幽幽。那清音勾得沈遇神思不定,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日子。客居异乡,每每夜间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摊前驻足一人,正是迟溪。

      陶埙摊位旁卖的是彩色脸谱,生、旦、净、丑,角色却数钟馗最多,表情鲜活。
      架子最底下不起眼地放了两个生肖脸谱,估计是初春时候卖不出的旧货,一只兔子一只猴。

      沈遇觉得有趣,把兔子脸谱取出来,又买了一个钟馗脸谱。
      两只脸谱放在眼前对比,兔子那只塞到迟溪手中,那只钟馗自己戴起。迟溪疑惑看他。

      “若是走丢了,你便戴上,方便寻找。”怒目横眉的钟馗瞪着铜铃大眼,低头温和道。
      迟溪看着手里一张毛茸茸的兔子脸,在满街钟馗哪咤二郎神里,的确很醒目。

      城北一隅,戏台高建,最是明亮处。
      隔了重重人墙,迟溪抬起头来依然能清楚看到台上。

      五小鬼戴涂漆面具,身围红紫绿灰黄五色包肚,手持棍叉,脚蹬软底绣鞋。随着锣鼓声越敲越烈,出场的动作越发诡怪奇巧。
      手持蝙蝠长棍的艺师蒙面而上,急走一圈,为钟馗引道。
      随后,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的钟馗手持宝剑,足蹬草鞋,气势万钧地踏上高台。身后黄罗伞盖紧紧相随,身侧酒坛侍者亦步亦趋。

      锣鼓紧凑,铿锵不绝,台下观众叫好声几乎把戏台掀翻。
      迟溪微微睁大了新奇的眼,钟馗降神、钟馗出巡、钟馗除邪……

      于是一直踮着脚直看到了钟馗凯旋。

      看戏人各自散场,潮水一般涌向四面八方。
      回头四顾,嬉笑怒骂的钟馗脸谱,比比皆是。
      忽然有一个怒目横眉,大步流星,塞过一块油纸裹着的大火烧驴夹肉给她,热气腾腾,油香四冒。

      迟溪脚尖踮得发酸,肚子空空鼓嚷,才发现自己同梁三一样寂寞空虚没吃饱,但却很满足。
      像是发烧了被师傅批准不用练剑,窝在厚厚棉被的房里,昏天地暗地睡上一觉般。

      又好像不一样。
      迟溪看着钟馗生人莫近的凶煞脸面,默默低头把兔子脸谱戴上。

      梁三吃饱喝足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境况。
      身穿蓝衣服的白兔子在切西瓜,垫着大荷叶,钟馗脸靠在一旁收铜板,闲得不得了。

      兔子用刀那手法是极好看,圆滚滚的西瓜劈开扶正,特制的弯刀切入,划一圈,一扛一压,半块瓜肉就这么完好无损地被起了出来。短匕在手中漂亮地打个旋,只数得清三刀的动作,半圆形散成了粒粒骰子块,红润小巧。

      客人捧着半壳西瓜离去,荷叶裹着瓜肉嵌在壳中,吃完瓜壳,插跟蜡烛,正好用来放西瓜灯。中元节放西瓜灯,原意是给游魂照路,好入轮回。起初有新亡人的人家才会放,慢慢地就变成了风俗,有的会在灯上刻字,有的会镂空雕花,最后荷花灯纸灯什么都有人放。

      梁三看够了趣味,上去搭把手,把迟溪换下来,却不料有个客人问他能不能雕两个字。
      那客人穿深色绸衣,作随从打扮,言语很是有礼。身后停着的那顶大概是主家的大轿子,珠帘正好挑起,轿中戴浅色面纱的女子向这边望了一眼又放下。

      梁三正欲摇头,沈遇已走来接过刀,问:“要什么字?”
      那人便道:“晚景的晚,廷臣的廷。”

      沈遇哦了一声,挽过刀,对着灯光划下端正的两个字。
      那人看了看字,满意地付了一个西瓜的银子,端着半壳青绿的西瓜送进了身后的轿子里。轿子里坐着的,正是陆晚晴。

      凉风吹来,梁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念道:“鬼灯上刻的名字,大半都是死人。沈遇你待会去摘点柚子叶洗手罢。”
      沈遇半天没应他,只把脸上的钟馗面具揭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三摇头晃脑,夸张地对迟溪叹了口气:“你看你看,这便是显出些入邪的征兆了。”
      迟溪颇为疑惑,收摊的时候路过平川巷,她瞧了瞧路旁的树,踮起脚摘了两片叶子,掖在怀里。

      沈遇把蒸笼放到厨房里收好,捣腾出一锅鱼羹来,迟溪方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沈遇问:“干什么?”
      迟溪想了想:“我听梁三说你要用这个来洗手,要怎么洗?”

      沈遇无奈,淡淡道:“梁三那混账随口说的,你不用当真。”
      迟溪点头,低头钻研了一会柚子叶的纹路,发现果真没什么特别之处,才放到一旁。

      她眼里有很认真的困惑,还有一点不显山露水的关心。
      沈遇觉得有一点好笑,心里某个角落便先软了软,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布包袱出来。

      迟溪打开,却是一套水蓝色软纱裙,尺寸似乎挺合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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