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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月满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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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几日开始,小吃摊的生意一直不咸不淡。
表面上来光顾的客人少了,但是每份酱牛肉赚的铜板比从前卖锅贴的多。
沈遇也不甚着急,每日照例留一斤牛肉切粒,惹来不少成群结队的孩子讨吃。若是把试吃的份派完了,沈遇会把正经卖的那部分匀出一点来,继续喂馋猫。
大部分孩子的爹娘都在青食街开小吃摊,不然也不会任他们夜晚出来玩耍。
小童们唱着自编的歌谣,手里拿着沈遇给的牛肉串,快乐地一个跟着一个满街疯跑。从这街这头到街那头,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其中一个人小鬼大,问沈遇讨梅子酒喝。
沈遇掸了掸小鬼的额头:“真要喝?准备好回头给阿娘拧耳朵了?”
小鬼挺直胸口:“我不怕,我八岁了!”
沈遇摇头,把梅酒坛子盖好,“不成不成,我怕。”
小鬼急了,一跺脚:“你怕什么呀?你有十五岁了吧?”
沈遇端着一脸凝重神色:“我二十三岁了。我怕给你娘拧耳朵。”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没脸没皮,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们嘻嘻哈哈地笑开了,小鬼站在笑声中央,懵懂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张口说不出个二四六。
“你怎么……”他搜肠刮肚,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沈遇便蹲下来平视他,指指隔壁梁山笑道:“我欠你一顿酒,成么?哪天长到这个叔叔肩膀高了,再来讨我要。”
小鬼瞅两眼梁山,再瞅两眼沈遇,伸出手指:“一言为定。”
沈遇十分给面子地伸出了手指。
后半段不知什么缘故,生意忽然好起来,来的都是些生面孔的客人。
沈遇随意起了话题,和客人们山南水北地聊,顺便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其中一个白面微须的客人笑道:“我在茶庄买着茶叶,看见一群孩子又跳又唱地跑过,手里拿着肉串,觉得挺有趣的。忽然有点想吃咸的,便一路走过来看看。”
隔壁桌的小伙子放下酒碗道:“哦,我么,是前头八通巷卖甜糕的那嫂子介绍过来的。”
梁三正混在沈遇这头蹭梅子酒喝,想了想:“哎,八通巷……刚想喝酒的那毛头家里好像就在八通巷卖甜糕。”
沈遇了然,八成是那孩子的娘不好意思自家孩子总来吃肉,顺口还个人情。
可惜梁山的脑子没跟沈遇转到一处去,正跃跃欲试地怂恿他:“沈遇你今个儿走狗屎运,等下哥俩去城南赌馆试两把大小,说不定能发。”
沈遇冷笑两声:“滚蛋吧。自己手痒别拉上我。”
打烊时分,和梁山一同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摊子,沈遇正准备回家睡大觉,梁三却是把砧板尖刀往沈遇板车上一放:“先搁你那儿。”
沈遇挑眉:“你还真上赌馆?”
梁三嘿嘿笑:“怎么可能。明晚不是庙会吗?我在陈二两那里留了材料,过去拿。”
沈遇应了,悠哉地推着小板车往街口走,迟溪同他并肩而行,略微好奇。
“庙会……是什么?”
“就是,怎么说,过节的时候大家一起逛街逛寺庙凑热闹。你没去过?”
“没有,从前每次过节都在师门。”
“那明晚一同去一次,你便知道了,应该还蛮好玩的。”
……
沈遇和迟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话。
半途经过一家布庄,绫罗绸缎摆在布架上,亮灯照着,灿似霞色。掌柜是个半老徐娘,穿一身胭脂色的罗衫,水玉挽纱,靠着柜台闲闲地扇凉。
迟溪朝里头望了一眼,大概是这一眼有点久,老板娘站起来招呼,却是眼尖地冲着沈遇笑道:“这位小哥,扯匹新布给你娘子做新衣裳呗。”
沈遇用眼神询问迟溪,迟溪摇头。
大雨过后的朗夜,明月高悬,银星流转。
街上有风,街道商家的窗户都敞开,灯火通明,照得迟溪眉眼柔和,更加显出一股说不出的精致好看,叫人挪不开眼。
沈遇太放松,话没转过脑子,就出了口:“那个,迟溪,其实你是女孩子吧?”
迟溪怔忪,显然意外又困惑,看一眼自己的衣着:“很明显吗?”
沈遇:“也不会,梁三就看不出来。”
迟溪:“那就是已经很明显了。”
沈遇:“……”
自从那次迟溪被客栈老板赶出来后,一直寄宿沈遇家。
沈遇把小柴房收拾出来,倒腾了张竹床,刚刚放得下。迟溪每日早饭之后外出做些零工,傍晚回来帮沈遇招呼客人,权当抵房钱。只是这么住了几天后,邻里街坊总有那么几个人来关心一下迟溪的性别和沈遇的姻缘。
沈遇是不太介意被误会,但知道迟溪一个女孩子后,却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没等他为这种不妥套上什么名头,就听得迟溪道:“我过两日要回师门了。”
沈遇:“什么?”
迟溪望着远方的灯火道:“我闯了个祸,留书给师兄,约在初次见面的时辰和地点等候半月。师兄想来是不肯原谅我,一直没出现。如今限期到了,要回去了。”
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只是沈遇未料到,会来得这般快。
清风便送来街口河鲜档一阵紫苏叶炒田螺的香气,煞是诱人胃口。沈遇不知如何宽慰她,便笑问:“你饿不饿?去搓一顿,当是提前饯别。”
那点离别带来的拇指头大小的伤感,还未来得及酝酿,就给风中香味勾走了。
祁扬城的城南有间定恩寺,香火鼎盛,据称十分灵验。
寺庙修在鹿和山上,从山脚的石阶小径一路盘旋而上,行大半个时辰,至山顶六角亭,从亭子右边往树林最深处走,便是定恩寺所在。
今日七月半,陆晚晴陪祖母到定恩寺烧香祈福。
寺庙附近的竹子上都悬灯挂帜,庙堂空地上搭建了高大的普坛,供施法普度之用。
老夫人添完香,向着青铜佛像的方向拜了拜,开始虔诚地叙说着自己的祈愿:“愿佛祖保佑,陆家合家安好平安。孙儿晚廷流落在外,能得三餐温饱……”
陆晚晴不忍细听,吩咐家仆看好老夫人,独自出了香堂等候。
老夫人从前是不信佛的。
九年前,最疼爱的孙儿陆晚庭在花灯会上走丢后,每月两回上定恩寺祈福,成了风雨不改的习惯。那条索然漫长的山径,撑着拐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陆晚晴劝了不下百遍,老夫人始终不肯让人背,说失了诚心,心愿就不会灵验。
然而陆家人心里明白,老夫人再怎样经年累月地长途跋涉,陆晚廷,曾经陆家上下最引以为豪的小少爷,始终不会再回来。
当年花灯会出游,陆晚廷并非走散了,被有心人绑架劫走。
官府寻至贼子巢穴时,只余大火过后的废屋和面目全非的尸骨,陆晚廷未成年的骨骸和贴身物,都在其中。之所以编出这么套谎,不过是害怕老夫人伤心过度,想要给老夫人留个念想。
祈福过后,慧空方丈照例留二人午膳。
用作招待的是定恩寺很出名的素菜,名唤月满山。
大圆碗盛满用枸杞当归等调出的香鲜清汤,波光清浅如碧湖水面。碗底半边堆香蘑,形似山峦,半边置乳白面筋,状如半月,故而得名。
汤味清鲜,常与冬瓜素面,软香糕一同入馔,招待香客,亦是颇得老夫人喜爱。
膳后陆晚晴扶着老夫人从厢房出来。
回廊上有几位香客,一家老少,正同慧空方丈说着话。
老夫人拍拍陆晚晴的手,指着其中一个儒衫青年感慨道:“晚晴啊,你说……晚廷若回来,应该也是这般年纪了吧。”
陆晚晴便抬眼望去,片刻后轻声道:“奶奶,那位是严家二郎,晚廷和我小时候的玩伴,同晚廷一样岁数的。”
老夫人眯着眼仔细看,摇头感叹:“老眼昏花,早认不清啦。”
严庆春站在远处,却是看见了二人,朝陆晚晴轻轻点头。
自陆晚廷那次意外后,两家来往渐少,已是许久不曾碰面。严庆春想起前阵子在酒肆遇见那个姓沈的男子,不知怎地,心里便忽然很想再同陆晚晴说上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