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生》秦浅

3、第二章 揽月楼后面

　　第二章
　　揽月楼后面是一个雅致的园子，穿过回廊，再跨过一个月牙型的门洞，就可以看到几进精舍，一泓清水。水面上荷叶田田，有风吹过，摇曳不止。明亮的月光下，看得到园内遍植花草，此时夜色渐浓，阵阵月下香的芬芳飘散开来，令人陶醉。
　　风无痕被笑儿领了进来，看着这精心布置，绝无丝毫俗气的庭院，对展颜的好感又加了几分。
　　精舍中，展颜已洗去铅华换了一身湖水色的衣裳，更显得秀丽出尘。她备好了酒菜，亲手将两个白玉瓷杯注满了上等的女儿红。看到笑儿带着风无痕进得屋来，她起身相迎：“风公子请坐。”
　　笑儿施礼退下，走出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展颜看着风无痕落座，刚才在厅上远远见他已觉风采照人，现在面对面看他更是丰神俊秀，可是她已不会如之前那般心驰意动，不等风无痕开口，她嫣然一笑举起酒杯：“今日能得山水阁的风公子大驾光临，展颜真是三生有幸，先敬公子一杯。”言罢一仰首吞掉了杯中酒，空杯向风无痕示意。
　　风无痕望着她毫无笑意的双眸，举杯道：“风某久闻展姑娘的盛名，今日前来，幸得一见。”
　　“哦？那现在见也见了，公子有何感想？”
　　风无痕缓缓放下饮干的空杯，凝视展颜散发着排斥气息的脸庞：“虽然明珠蒙尘，但仍不失璀璨。就如同在下适才送与姑娘的那颗夜明珠，越是在黑暗的地方反而越能发出夺目的光彩。”
　　展颜微有些动容，突然站起身：“风公子礼也送了，酒也喝了。好听的话不用再说，你我不妨开门见山。”她的语气冷冽起来，“我知道你是张家派来的说客，那就有劳你回去告诉张庄主，我展颜对奉剑山庄少庄主夫人的位子毫无兴趣，一切只是张公子的一厢情愿。”她停了一停，冷笑一声又道：“张公子现正醉倒在洗镜湖旁的厢房里，风公子不嫌麻烦的话正好可以送他回去。毕竟我这里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可不是什么酒楼、客栈。”
　　风无痕看着那张因为动怒而越发鲜明的脸，始终面色平和地认真听她讲完。他执起酒壶把展颜喝空的酒杯倒满：“秀亭兄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想回去时自会回去，何须我送。”收回手又替自己斟酒，叹息道：“展姑娘超凡脱俗，只可惜我费心准备的说辞看来是毫无用武之地了。”
　　展颜冷哼：“是么？如果我执意纠缠，风公子又打算如何对付我呢？”
　　“我预备这么说——”风无痕停顿一下，也立起了身子，踱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秀亭兄人品虽佳，但性格太过耿直。他向来只醉心于武学，既不擅长文墨，更不通晓音律。虽有痴心，却难当姑娘的知己。”他转眼静静凝视展颜略有所动的脸，“更何况张家曾几代为官，如今在武林中也算称雄一方，不至于‘侯门似海’，也称得上‘庭院深深’。张家老爷子因循守旧，最是古板不过。秀亭兄一直是个严父底下的孝子，此次虽为姑娘离家，却也只是躲在揽月楼借酒浇愁。如此难以担当，又怎能为姑娘遮风挡雨？又怎值得姑娘为他抛却琴诗酒花，成为一个束手缚足、以夫为天的寻常妇人，在奉剑山庄消磨了一生？”
　　风无痕这番长论，字字句句皆说中了展颜的心事，当真让她听得惊心动魄、难以自抑。张秀亭偶然被朋友拉进揽月楼见识，却对她惊为天人，痴恋不已。她虽也感动于他的执着，但更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从未动过要飞上枝头的念头，却白白担了这个狐媚惑人的罪名。她本以为，世上男子皆如是，没有人会真正用心去了解一个青楼女子，认定替她赎了身、娶了她便是天大的恩惠，想不到眼前这个只见了她一面的男子，却道尽了她的心声，不说她休要妄想乌鸦变凤凰，反而嫌那个“名门世家”会毁了她的自我！
　　风无痕看到展颜原本满是防备的神色换成了一脸不能相信的诧异，眼中已慢慢蓄起了泪光。他轻叹道：“但是话又说回来——”
　　“怎样？”展颜忍住眼泪，强自镇定道。
　　“姑娘虽身在青楼，心却未堕风尘，何不早日归去，为何还要执着？”风无痕边说边走近展颜，眉心微锁，语音眼神透出怜惜。
　　展颜终于再也把持不住，伏在风无痕肩头放纵泪水横流。他既不相劝，也不伸手相抱，只是静静地提供着一个可以暂时让她依靠的肩膀，任她发泄。
　　好一会儿，展颜才渐渐收住了泪水，有些抽噎起来：“你这个人真真可怕，居然什么都被你看穿了。”风无痕扯动嘴角，扶她坐下，到窗边茶几上倒了杯清茶递给她。展颜慢慢饮尽，完全止住了泪水，刚刚哭过的她反而眼神透亮、神清气爽起来：“风公子若不嫌无趣，可愿听展颜说个故事？”
　　风无痕点头落座，展颜目光落在远处，缓缓道：“有一个小女孩家在山西太原，父亲是当地的矿工。六岁的时候，她爹挖煤发生意外，为了救命，她娘用十两银子把她卖到了妓院。在她十六岁□□之日，县令的公子一掷千金包下了她，半年缠绵之后更不顾家人反对娶她回去做了妾。虽然翁姑挑剔、少夫人刁难，她仍紧守本分不敢抱怨。直到三年前的中秋之夜，”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来她家赴宴的钦差大人看中了她的美色，为了公公能加官进爵，全家相逼把她送到了钦差行馆！”她微抖着双手喝了一杯酒，“一月之后，钦差回京。她家相公以七出之罪休了她。十五月圆之夜，她万念俱灰，投湖自尽，不想却被一个多管闲事的人相救。”展颜舒了一口气又道：“她只当自己已死过重生，于是改名换姓、自卖自身，到这里开了家揽月楼，成了杭州城里最红的花魁。从此往后，只有她来挑男人的份，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支使她，她也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风无痕神情肃穆，暗自为她一叹，举杯道：“凤凰涅盘，浴火重生。展姑娘既已抛却前世，定会更加珍重今生。”
　　展颜起身，由衷地绽放笑颜，将酒杯满上：“不要再说那些前尘往事了。风公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么痛快了。来，我们不醉无归。”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风无痕步出精舍，回身带上房门。
　　他的酒量极好，展颜虽也是海量，可能因为今夜忽悲忽喜，情绪起伏剧烈的原因，没喝几杯就醉倒了。他把她扶到凉榻上睡下，又解下外衣盖在她身上，便不再停留。
　　走下门前台阶，空气中月下香的香气更浓了。风无痕深深吸了一口香甜气息，举步跨出里院的月牙门洞，突然有人从旁倒了过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酒气扑鼻。
　　他不禁眉头微蹙，抬手推开这个喝醉的人。十五的月光明亮柔和，在风无痕的面前清清楚楚照亮了一张曾经相见的脸，正是那驯服了烈马又放马而去的青衣少女。
　　风无痕有刹那的仲怔，片刻便又由衷微笑，没想到他们还真是有缘，居然在揽月楼撞在了一起。他扶着那少女不让她跌倒，想起她们主仆二人临走时的对话，不禁低声笑语：“原来除了美酒佳肴、胭脂绫罗，你们还跑到了揽月楼来寻欢作乐。”
　　青衣少女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她带着三分清醒，目光迷离，正想举手挥开这个扶着她不放的陌生人，听到风无痕的低语，她抬头，和他对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神情像个正在思考问题的小孩子。过了一会儿，她笑了：“原来是你啊，呵呵，这么快就要走啦，岂不浪费了那颗夜明珠。”
　　风无痕闻言挑起了眉：“我在大厅里没看见你。”
　　青衣少女呵呵笑着摆了摆手：“我躲在楼上的隔间里啊。你们一大帮子人就顾着瞧美人了，能看到我才有鬼。”边说边推开风无痕，脚步踉跄了一下，倚着门洞滑坐到了地上。
　　风无痕好笑地蹲下身看她：“你喝醉了，别坐在这里，会着凉的。你的丫鬟呢？我找她来照顾你。”
　　青衣少女闻言笑得很得意，对着风无痕晃动手指：“我没醉，就是身体有点不太听话。呵呵，我都这样了，无墨她还能不趴下？”她忽又抱头，“啊，笑笑藏的酒太厉害了，下次记得早点喝掉才好。”说完垂下了手，一样事物从她右手的袖子里“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风无痕眼瞳微缩，那样事物圆润光滑、闪着幽光，赫然正是那颗夜明珠！
　　他伸手拾起，深深地看了青衣少女一眼，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把夜明珠放到她的手边，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展姑娘交情很好么？她居然把这无价之宝一转手就送给了你？”他跳过不问她和展颜是否认识，反而直接问她们有多熟。
　　青衣少女甩甩头，揉了揉额，似乎要努力保持清醒。她瞥了一眼坐到了自己身边的他，把夜明珠拨到手中把玩，噘嘴道：“你不用吃醋啊，那个铁公鸡一样的女人才没这么大方，这个是我要挟笑儿拿给我玩的。而且我们的交情也没那么好，那个女人老是埋怨我自作主张、一厢情愿救了她，你说她是不是很忘恩负——义？”她还是没有抵抗住睡意，闭起眼睛靠在了他肩上。
　　原来如此，风无痕已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转头看靠在他右肩上的螓首，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他几乎都能数清她那长长的睫毛。再细看之下，他突然发觉她的眼睛周围有些不协调的轻微浮肿。直觉让他伸出左手往她脸上探去，正在此时，回廊上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叶姑娘，叶姑娘——”他听出来是笑儿。
　　“叶——”笑儿已奔到了门洞前，看到依偎着坐在地上的两人，猛地以手掩口。
　　风无痕不动，抬头微笑地看着笑儿：“她姓叶？名字呢？”
　　笑儿看着他的笑颜，如受催眠一般呐呐道：“倾风。”
　　“清明的清，枫树的枫？”
　　“倾倒的倾，风雨的风。”
　　“哦，倾风，叶——倾——风。”他低声轻唤，像是在念一道符咒。
　　靠在他肩上的青衣少女叶倾风动了一下，在睡梦中嘟哝：“谁叫我？”
　　“我，风无痕，风雨的风。”他满是笑意地轻轻回答她，心里想着今天晚上真是收获良多。小心地扶开她，让她靠在墙边，他起身对呆立一旁的笑儿说：“展姑娘也喝醉了，正在房里休息。等她醒了，麻烦笑儿姑娘替我说一声，风某明日再来拜会。”说完再看了一眼熟睡的叶倾风，举步离去。
　　在他身后，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的叶倾风看着他的背影暗叫“好险”，笑儿再晚来一步，她的“脸皮”恐怕要不保。再看看有点失魂落魄的笑儿，哼，未经她同意就把她的名字告诉了别人，于是她决定，她要继续装睡。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明月为伴，对影成三，风无痕的心情相当愉悦。他背负着双手，如同走在山水阁的花园中般闲庭信步。细细回想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如他所愿，除了那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惊喜”。他突然心有所动，伸手往怀里探去，顿时停住了脚步，呆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放声大笑。山水六贤每个人都随身携有一块翡翠玉牌，除了可以作为各自的信物，更是开启山水阁秘道的玉钥。而现在，那块属于他的翡翠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有什么事能让少爷笑得这么开怀？”一个犹如幽魂一样的身影出现在风无痕身后。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一张脸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走在路上，谁也不会朝他多看一眼。
　　“没什么，只是出现了一个能让我犯错的人。”风无痕头也不回地说。
　　“夜明珠是老爷的心爱之物，少爷不该送人。”平板的语气虽然是在诉说不满，可是没有任何起伏。
　　风无痕继续朝前走去：“宝剑赠英雄，明珠自然应该归佳人。不过钟叔如果喜欢，我倒是可以去要回来。”
　　“属下不敢。”
　　风无痕复又停住：“叶倾风，麻烦钟叔去查一下她的来历。”
　　“属下遵命。”
　　中年人又如同幽魂一般地消失了。风无痕望着当空明月，第一次希望明天快一点到来。

　　次日。
　　风无痕如往常一样早起，洗漱之后来到了香山堂。
　　香山堂，是山水六贤用膳的地方，大厅宽敞明亮，古朴简洁，一张大大的八仙桌摆在正中，膳房的管事云泺正忙着把食物一样样布置好。
　　楚涵已在座，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还在翻看帐册，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道了声“早”。
　　风无痕应了一声坐在他身旁，悠然道：“你最多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可以看帐。”
　　楚涵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算是露出一个笑容，继续看他的帐册。约莫半盏茶时间后，脚步声传来，这一次出现在门口的是柳恕言。他刚要开口向两人问候，但一看到边吃边忙的楚涵，马上就改口：“大哥，吃东西的时候还是不要一心两用的好。”
　　楚涵微不可辨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手中的帐册扔在了一边。他是山水六贤之首，向来严于律己，自从十七岁上接掌了山水阁大大小小的事务以来，一言一行都无人能诟病。也是因为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山水阁上，他对自己的衣食住行就完全不在意了，忙起来的时候，常常忘了用餐或是夜以继日。而柳恕言身为医者，对别人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事情最是看不过去，于是处处提醒、日日叮咛，弄得楚涵不胜其烦，甚至还摆出了“老大”的架子要他别再唠叨。而柳恕言性子虽然温和，但偏偏喜欢择善固执，照样在饮食起居上管着他，山水阁上上下下一度还拿这个当戏看。在僵持了几年后，这场角力最终以楚涵的妥协告终。
　　柳恕言看到楚涵“一心一意”地用餐后满意地落座，刚要向风无痕询问昨日之事，楚涵突然开口：“无痕，你昨晚去了揽月楼？”
　　这回轮到风无痕暗中叹气了，楚老大真是一刻不得闲，没了帐册看就开始盘问他了，不过只要是牵扯到山水阁，楚涵迟早也是会过问的，他点头道：“没错。”
　　楚涵接着问：“事情解决了？”
　　风无痕道：“还没有。今日晚些我会再去一次，应该可以完满落幕了。”
　　“张秀亭应该是动了真情，你不要低估他的决心才好。”楚涵看来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他的提醒让柳恕言略感吃惊：“大哥在这件事上是完全站在张秀亭一边了？”
　　“我只是不希望听到别人说山水阁仗势欺人，感情的事情实在不是旁人管得的。”
　　风无痕笑笑道：“可惜感情的事，光有决心也是没用。更何况当事的另一方还不愿领这个情。”
　　“你的意思是，那位展颜姑娘更本不想嫁于张兄？”柳恕言显得非常吃惊。
　　风无痕道：“你们见了展颜就会明白，一来她并没有钟情于张秀亭，二来她之前已有过一次类似这样开场的惨痛经历，恐怕轻易是不会撤去心防的。”
　　楚涵和柳恕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花魁产生了一丝好奇。
　　柳恕言又待开口，但此时门口“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敖明净几乎是用冲的进了门口：“阿痕阿痕，昨天怎么样了？”看到楚涵在座，他忙又“嘿嘿”了两声，“楚老大早。”
　　“真是稀奇啊，敖少爷，今天起这么早？”楚涵波澜不惊的问话让敖明净脸皮微有些抽搐。
　　“啊，哈哈，天气这么好，哈，早上空气好啊。”敖明净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坐到风无痕身边，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他使眼色。
　　柳恕言笑道：“不用扯了。大哥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我们正在谈论。”
　　“哦，怎样怎样？”敖明净伸长脖子瞪大眼，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
　　“我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据无痕所言，嫁娶的事情只是张秀亭的意思，那位展姑娘并未应允。所以接下来只要说服张秀亭作罢，这件事应该就可以解决了。”
　　“是么？”敖明净坐没坐相地缩回位子上，一脸失望撇了撇嘴道：“说不定是欲擒故纵，摆摆样子呢。”
　　“无痕的眼光不会有错。”柳恕言肯定地说。
　　“他不是在怀疑无痕的判断，”楚涵深知敖明净的劣根性，“他只是在惋惜没有好戏看。”
　　敖明净叹了口气：“唉，难得有机会可以看到才子佳人的戏码，结果唱了一半跑调了，真是无趣。”他身子前倾，瞄瞄桌上的菜色，“算了，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楚涵不再理会他，转而问风无痕：“你今日再去，作何打算？”
　　风无痕淡淡道：“感情之事不可勉强，如果张秀亭真是‘情到深处’，那他也只能‘无怨由’了。”
　　“风少爷真是懂得怜香惜玉，宁可得罪了朋友，也不肯为难红颜！”一个悄生生的红衣人影出现在门前，清冷的话音未落，一张纸柬样的事物如箭般朝风无痕袭来，眼看已到了面前，他轻轻伸手一夹，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把它拿在了手里。
　　“哇，阿柔，一大早就搞偷袭啊！”敖明净装模作样哇哇大叫。门前之人正是山水六贤中唯一的女子，山水阁主的女儿云意柔。
　　“意柔，你一大早出去过了？”柳恕言看她一身劲装。
　　“嗯，遛马。”她口音清亮，可是语气冷冽，就如同高山深处的溪流，寒意逼人，“还顺便当了一回信差。”
　　几个人朝风无痕手上的东西看去，是一封信。敖明净看到上面写着“山水阁风无痕公子亲启”几个娟秀小楷，下款落的是一个“展”字，眼珠一转叫道：“展颜的信！哇，怪不得她不要嫁张秀亭，原来是看上我们风——”
　　风无痕“啪”地一声用那封信拍在敖明净的脑门上让他住口，一边拆封，一边看着云意柔问：“什么人送来的？”
　　“一个小丫头，我不认识。你去问溱叔好了。”原来云意柔骑马回来，在大门口看到云溱正送走来送信的笑儿，一问之下就取了信过来了。
　　楚涵出言相问：“有什么变故么？”
　　“邀我即刻前往一叙。”
　　敖明净摸摸脑门，“嘿嘿”偷笑：“急不可待了。”
　　云意柔看着风无痕，不冷不热地开口：“你好大的面子，竟然能让揽月楼的花魁书信相邀。”
　　风无痕笑了笑：“过奖，可惜还不能让花魁上门求见。”他把信收起，起身，“我不回来用午膳了。”边说边往外走去。这封信虽然来得有点突然，可是也正中他的下怀，也许揽月楼今天也会有“惊喜”在等着他。
　　屋子里有片刻沉默，敖明净突然又来了精神：“啊，好饿啊。吃早饭，吃早饭。”
　　云意柔“霍”地一声站起：“泺叔，我要和父亲一起用膳，叫人把早膳端到静山园。”说罢转身而去。
　　柳恕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有点担心：“意柔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一切等无痕回来再说。”楚涵说完，专心吃饭，不再言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敖明净在一旁小声嘟囔。

　　白天的揽月楼寂静寥落，和晚上相比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昨夜人头攒动的大厅，只有两个小厮在洒水打扫。高挂了一夜的大红灯笼，烛火已灭，鲜红的颜色也变得黯淡，倒是阶前新换上了两盆海棠，带着露水，开得正艳，有如晓天明霞，让人看了欢喜。
　　展颜带着笑儿迎出来时，看到风无痕正对着两盆海棠赞赏不已：“风公子也喜欢这两盆花么？”
　　“‘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想不到在江南也能见到蜀中名品‘西府海棠’，实在难得。”风无痕看向展颜，她舒眉展目，笑意盈盈，不再是夜间那个音容惑人的冷艳花魁，也不是昨晚对他落泪举杯的伤心女子。今日她一身粉色罗裙，恰如盛放的西府海棠，站在花旁，人比花娇。
　　“原来这是四川那儿的海棠，难怪我没见过。”
　　“这两盆花不是姑娘种的么？”
　　展颜摇头：“是今日一早有人送来的，也没留个姓名。不过我瞧着实在喜欢，就摆在门前了。难得公子见多识广，不像某人不懂装懂，硬说这花名为‘先礼后兵’，非要叫我扔了。”
　　风无痕目光闪动，笑道：“姑娘邀我前来，不是让我赏花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此事说来和风公子也有点干系，所以特请公子前来做个见证。”
　　风无痕随着展颜朝昨日的那个后院走去，远远看到那个月牙门洞，门上方刻着“心镜”二字，想起与男装少女叶倾风的两次邂逅和那块遗失了的翡翠玉牌，心下思量无数，不过旁人是决计不会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跨过门洞，视野所及，风无痕瞬间目光微炽，坐在院子里石桌旁的两人正是叶倾风和无墨！
　　无墨拿了个小锤子，正在敲核桃。她面前的石桌上一摊子核桃、一堆壳，而挑出的核桃仁自然是堆在叶倾风的面前。叶倾风则闭着眼睛，歪着身子趴坐在桌边，一手支着脸庞，一手拿了果仁往嘴里塞。
　　听到有人走近，她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拍拍手对无墨说：“好啦，剩下的都归你啦，不要浪费。”
　　她懒洋洋地踱到展颜身边，伸手勾住了她的肩膀，比了比风无痕道：“哦，你等的贵客就是他啊，你们倒是一见如故。”
　　展颜笑着拍开她的手：“别让风公子笑话，我们到湖边亭子里说话去。”
　　风无痕面带微笑地走在她们身后，看着叶倾风又腻到展颜身上，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可是一双灿若晨星的眼睛却看向了他。他们不动声色地对视，各自在心中估量。
　　走到亭子里，三人落座，笑儿奉茶后退下。展颜看了看两人：“听笑儿说，你们已认识了，我也就不必再多做介绍了吧。”
　　“两面之缘而已。”二人异口同声，风无痕不禁微笑，叶倾风却翻了个白眼。
　　展颜抿嘴而笑，随后正色道：“我今日之所以要让你们两个一起来听我的决定，做我的见证，是因为你们对我来说同样意义非凡。”她看向叶倾风，“一个是救了我的性命，让我得以重生。”她再转向风无痕，“一个是解开了我的心结，让我真正释怀。”她从心底发出微笑，“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现在，我终于可以彻底抛却前尘往事，不再耿耿于怀。从今往后，我将只是揽月楼的老板，不再是揽月楼的花魁了！”
　　展颜说完看着那两人，风无痕一样地微笑以对，叶倾风却耷拉着嘴角。
　　“怎么？我终于想通了，你不为我高兴么？”
　　叶倾风脸色哀怨地看着她：“笑笑，三年里我劝了你很多次让你‘金盆洗手’啦。你虽然不听话，我想你慢慢总会想开的。结果，”她指着风无痕的鼻子，“你居然被这个男人几句话就摆平了，我好不甘心。”
　　展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走过去抱住了叶倾风：“你放心，在我心里谁都比不过你，我怎么能对你忘恩负义呢。”她笑着哄她，眼中却留下泪来，这是开心的眼泪，因为她知道她真的不会再为过去掉一滴泪了。
　　叶倾风回抱着她，收起戏谑的表情，嘴角弯弯，眉也弯弯。她朝风无痕眨眨眼又点点头，他明白她是在道谢，于是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他明白她的意思，让她不必客气。她笑得更开心了，眯着眼睛道：“啊呀，笑笑，你这一收山，恐怕有很多人会非常不满。不过不要紧，有山水阁的诸位大侠当靠山，那就天下太平了。”
　　展颜松开手，有点诧异地看看笑得诡异的叶倾风，又看看仍然从容的风无痕：“这……”
　　“展老板日后若有所需，还望多多惠顾山水阁的小铺。”风无痕盯了叶倾风一眼，笑着回答展颜。
　　展颜揉了揉眼睛，哑声道：“我实在不喜欢‘无以为报’的感觉。”
　　“怎么会呢，展姑娘不是藏了很多好酒么？”
　　展颜瞪大了眼睛看着风无痕半晌，终于笑道：“不知道那二十一坛女儿红够不够你们两个人喝。”

　　在地窖里藏了三年多的女儿红，虽还不是极品，也是难得的佳酿了。
　　亭子里，两个人，三个杯子，一壶酒。展颜敬了他们一杯之后就离开了，她还要面对整个揽月楼里的人，更要和张秀亭做个了断。这是难过的一关，但决不会比三年前还要艰难，她已做了决定。
　　风无痕和叶倾风对坐着，一时无语。叶倾风似乎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低眉敛目，既没了慵懒的神色，也收起了调笑的态度，而是看着桌上的杯子发呆，心思不知飞到了何处。
　　风无痕细细地端详她的脸庞，她的肤色均匀，眉眼伏贴，耳际、发梢、颈下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非常高明的易容术，如果不是昨夜的“意外”，他恐怕很难发现他现在看到的并不是一张真实的脸。
　　“不用看了。”叶倾风忽然抬头与他对视，“光用看的就能发现破绽的话，我还有什么戏唱。”
　　风无痕悠然道：“昨夜你装醉？”
　　她摇头：“只有三分清醒，不过也够了。”
　　“你刚才不是在神游太虚，在想什么？怎样应付我？”
　　“是啊，”她大方承认，“而且已经想好了。”
　　风无痕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要在一个与自己不相伯仲的聪明人面前耍花招，实在是耗神，而且很可能会得不偿失。所以，”叶倾风轻松一笑，“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不一定会回答，但决不说假话。”
　　“在恭维别人的同时也不忘抬高自己么？那我也不必费神套你的口风了。”
　　叶倾风做了一个“请”的表情。
　　“我的翡翠玉佩在你这里？”
　　“嗯。”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翻看一下抛给他。
　　“早有预谋？”他接住，看也不看放回身上
　　“啊，冤枉啊。临时起意。”
　　“理由？”
　　“我看你顺眼。”
　　风无痕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眼神清亮，面色如常，他不由得低笑：“我现在才知道带着面具还有这种好处，别人不会看到你脸红。”
　　“嗯，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静静看她，好一会儿，她皱眉：“不要和我比眼力啦，我不是笑儿，不会发晕，只会变成对眼。”
　　他笑着移开目光，替自己斟酒：“为什么要易容？”
　　她也倒了杯酒，慢慢饮尽，第一次闭口不语。
　　“你救了展姑娘，那个县令和钦差后来怎样？”他转移话题。
　　她“哼”了一声：“皇上英明，抄家、斩首。”
　　“你借刀杀人？”
　　“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你倒是帮人帮到底了，连带还要拖我下水。”他笑着摇头。
　　她不以为然：“你自已也顺水推舟了，显然乐意得很。”
　　“好，既然说到帮忙，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这整件事的善后。”他想了想，“听说你把那两盆不知何人送来的西府海棠称为‘先礼后兵’？”
　　叶倾风眨了眨眼：“你都认出来是蜀中的西府海棠了，怎么可能还不知道是谁送的？嗯，这种时候由你出马最是合适，光是山水阁山水六贤的名号就够抬出来压人了。”
　　“人人都说唐家的大小姐温柔贤淑，应该很好说话。”
　　“我怎么听说唐大小姐脾气暴躁，最是难缠？”
　　风无痕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在言语上和我唱反调么？”
　　叶倾风倒了两杯酒，笑嘻嘻地举杯道：“行动上不拖你的后腿不就好了。”
　　他与她碰杯，各自喝下杯中酒的时候心思是一样的：要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不能让展颜的人生再起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