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生》秦浅

4、第三章

　　微风，夹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花木的清香从湖面上吹来。摇曳起伏的荷叶间，已有粉色的花苞亭亭玉立。风无痕全身放松倚在栏柱上，数着湖面的微波。叶倾风则索性提起脚，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坐在亭子的一角眯起了眼睛。两人之间一时无语，也没有人想要打破这种宁静，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弥漫。明明身边有一个谈不上熟悉的“陌生人”，但是仍然可以这么随兴和闲散，两人心底都感觉有些新奇和微妙。
　　远处原本忙着和一堆核桃奋战的无墨，无意中的一瞥，也感觉到了些异样，嘴里嚼着果仁在心里咕哝：“少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让男人接近了？”
　　展颜静静地出现在门洞边，朝亭中的两人望去。她已向揽月楼的上上下下宣布了自己决定，正打算让风无痕陪她一起去跟张秀亭解释清楚，可是看到那两个人悠然自得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去打破这种和谐，心念转动间她止住了朝亭子方向的脚步，沉吟半刻后径直向洗镜湖另一边的厢房走去。
　　叶倾风突然开口：“张秀亭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无痕顺着她的目光，刚好看到展颜推门进去，他想了想反问道：“难道你还没见过他？”
　　“嗯，”她伸直腿站了起来，看着斜对面的厢房，“他一直闭门不出啊，而且我对他也没什么兴趣。”
　　“现在有兴趣了？”他站到她身旁，一同看去，“你是担心他会对展颜纠缠不清？”
　　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张秀亭生性耿直严谨，也许有些刻板，不过……并不固执。”
　　“不固执？不固执会躲在屋子里天天借酒浇愁？”
　　他看她歪头睇他的样子：挑着眉，撇着嘴角，满脸的不以为然，流露出不自觉的调皮揶揄。这样孩子气的神情却让他心头瞬间如被细丝牵引，轻轻一荡。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他回座、斟酒，看着那只精致的薄胎白瓷：“当一个人深陷情网的时候，也许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失常吧。”
　　没听到她的回应，他一抬头就迎上了两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不禁笑道：“又要和我唱反调了？”
　　她放弃探求他略有所思的表情后的念头，有点意兴阑珊地坐回他对面，拿起酒壶：“感情的事我不懂，不予置评。”
　　风无痕笑着垂下眼睑，藏住心思。叶倾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展颜进去的那间屋子。
　　过了半晌，展颜终于开门而出，马上又回身缓缓地拉上了房门。她的动作小心而又仔细，似乎怕是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她在门前又停了一会儿，才转身朝湖边亭子走来。
　　展颜带着笑容走到两人面前，看见空着的酒杯，拿起酒壶掂量了一下，边斟酒边笑道：“你们两个是要在彼此面前装斯文么？我都前后转了一圈了，你们居然连一壶酒都没喝干。”
　　“我们是怕万一真的把你那二十一坛酒都喝光了，你会和我们翻脸。”叶倾风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眼睛盯着展颜的笑脸，她的笑容虽然明艳，可是仍然露出一丝忧色。
　　两人起身与展颜碰杯，各自饮尽后风无痕却没有和她们一起落座：“展姑娘，我可以见见张兄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问掉了展颜努力装饰出来的笑容。她长舒了一口气，自嘲道：“我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想在你们面前粉饰太平。”
　　叶倾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淡定地看着她。她感激地回握，目光转向风无痕，他同样静静地看她，眼中只有了解和怜惜。
　　展颜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激动起来的心情：“他就在湖边小筑里，不过刚才我……”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风公子，也许你等一会儿或是索性改天再见他比较好。”
　　“唉，打铁要乘热嘛，”叶倾风拉回展颜，笑嘻嘻地看着风无痕：“有劳了，风公子。”
　　风无痕不去看那张没有诚意的笑脸，朝展颜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小叶，我……我是不是很冷酷无情？”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展颜忍不住叹息。
　　“是啊。”叶倾风接口，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到展颜错愕的表情，她忽又“嘿嘿”一笑，“不过有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人给你当比照，你那点‘无情’又算得了什么。”
　　展颜被她的话逗得笑了出来，小叶对她不感兴趣的人向来是不假辞色的，连“应付”都懒得去做，“铁石心肠”是自己送给她的评语，她非但不生气，居然还有些得意。展颜的愁容被冲淡了，是啊，有她在，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风无痕站在湖边小筑前轻扣房门，扣门声停住后，四周又回复寂静。他凝神静听，听到风吹过院中花草发出的叶片轻声，听到湖水拍在岸边阶石上的水花微响，但房中之人却无半点动静，仿佛那只是一间空屋。
　　他推门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明亮，靠湖的一排窗子都打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点水气，还有酒气。幻化闪烁的波光射进来，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侧脸。张秀亭就这样呆坐在靠窗的青玉桌边，对他的不请自来毫无反应。
　　风无痕反手推门，略微加了几分内劲，房门“砰”地一声撞到门框上，在这无声的房内更显得刺耳。张秀亭终于略有所动，慢慢地转头向他这里看来。
　　那双眼睛，明显地没有焦距，大概是宿醉的原因，还带着些血丝。在风无痕的印象中，张秀亭的目光向来是稳重的、坚定的，也许不够灵动，但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踏实，他从没想过那双眼睛会变得这样无神呆滞，曾经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居然为情所困到这种地步，风无痕不禁有些感慨。
　　过了好一会儿，张秀亭的目光才透出些神采。他似乎刚刚发现房里多了一个人，皱着眉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心里却有刹那间的空白。他努力把自己的心思从静止中拉动起来，慢慢地上下看了看来人，才张口探问：“风……无痕？”
　　“在下真是深感荣幸，张兄还能认得出我。”风无痕的话语中虽带了些嘲弄，但态度平和，笑容和煦，倒也没有什么恶意。
　　张秀亭眉头越皱越紧，思索之下，心里终于摆脱了刚才那种混沌虚无的状态。他似乎明白了风无痕为什么会在这里，嗤笑道：“我真是好大的面子，居然能劳动你风无痕亲自来探视。”
　　风无痕走近两步和他对视：“我只是受令妹之托来看看你而已。”
　　张秀亭看着他温和无害的眸子，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也觉得有些过分，自己是在迁怒吧，像个孩子一样。他转过头，不让风无痕看到他的表情，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无论你是我父亲请来的还是我妹妹托你来的，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一切因由已经真相大白，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这场离家出走的闹剧很快就会落幕了。抱歉，还把你牵扯进来。”
　　风无痕听着他平静无波的语调，眼前闪现的却是适才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强装出来的冷静和释怀终究抵不过真心实意，虽然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可是那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秘密。看着口不应心的张秀亭，风无痕有些失神，爱情，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未曾有过动心，更未试过动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诗词里的痴情缠绵他曾经读过，现在也在眼前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但就如叶倾风刚才说过的一样，感情的事情，其实他也不懂。叶倾风？！这个名字在心底划过，让他猛然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把纷繁的思绪通通抛诸脑后，走到张秀亭身边道：“你说‘一切因由已经真相大白’，这么说，展姑娘把她的前尘往事都告诉你了？”
　　张秀亭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转过身来紧盯着他：“莫非……莫非你早已经知道？！”
　　“只比你早一天而已。”
　　张秀亭由吃惊到疑惑，再由疑惑到奋怒，神色阴晴不定了好一阵，最后却一脸颓色，阴郁地看着他道：“原来昨夜以夜明珠标得花魁却没留宿的人就是你！”他曾经一心想要阻止展颜的十五献艺，但却不果，失意愤慨之下喝了个酩酊大醉。今天早上醒来，心有不甘却装作不在意地向送洗漱水和早膳来的丫鬟询问昨夜的客人，那丫鬟也不笨，忙说那送了倾城之宝的客人并未留宿，喝了几杯酒就走了。
　　张秀亭突然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他来回急走了几步，停在风无痕面前：“你可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啊。而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以为自己遇上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费尽心机想要把她捧回家供养，结果却是个……却是个……”激愤之下他本来想说“结果却是个自甘堕落的婊子”，可是如此恶毒的话他终究是说不出口。
　　风无痕明白他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气急败坏，并不把他的口不择言放在心上。他反而走到窗前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张秀亭，淡然道：“前几日你心中郁垒难消，借酒浇愁我能理解。可是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展姑娘的遭遇，怎么还是如此不得要领呢？”不等他答话，他又道：“因为曾被赎身又遭背弃，所以会有心结；因为委曲求全反而不得善报，所以她不愿再做以夫为天、唯唯诺诺的女人。虽然她的容貌仍然娇弱，可是她的心却如历经寒冬的老竹根一样，寻常的感情是撼不动她，拔不起她的。所以，如果你不能接受她的离经叛道，那么正好抽身，日后至多被人传作风流韵事，不会影响你的大好前程。而如果，”风无痕顿了一顿，注视着张秀亭的眼睛，“如果你能包容她的所有，能认同她‘与众不同’的地方，那么不妨再全力以赴、用心争取一次。毕竟，对你来说能遇到让自己如此动心的女子，并不容易吧？”
　　张秀亭完全呆愣在风无痕的一番话里，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我站在自己这一边。”风无痕给了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张秀亭张口结舌地呆立良久，脑子里飞快地回想他刚才那番话，想得自己都有点头晕目眩。他快步走到窗边，抄起桌上的酒坛子，就着坛口扬起头大口猛灌起来。风无痕也不阻止他，反而带着微笑看他喝得一身的酒渍和酒气。
　　那坛子里原本就只剩下小半坛酒了，张秀亭一通豪饮之下，瞬间见底。他突然就势把酒坛往地上摔去，“啪”地一声，碎片散了一地。他看着那些碎片，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却闪亮如鹰。
　　风无痕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眼神，悠然道：“二者择其一，很好选的，不是么？”
　　张秀亭霍然抬头看他，那目光简直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风无痕仍是怡然自得地微笑，张秀亭盯了他半天，终于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耳，似乎要把他连日来的郁积之气都一笑而去。
　　房门“砰”地一声被用力推开，打断了张秀亭的笑声。笑儿面色慌张地冲进来，看到一地的碎片和笑得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她愣了一下，但随即冲到张秀亭面前急声道：“张公子，你快别躲在这里喝闷酒了。四川唐家的大小姐都已经上门来找我们姑娘麻烦了，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张秀亭吃了一惊，面色当即沉了下来。风无痕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这么快，看来唐大小姐倒是个急性子。”
　　两人闻言都朝他看来，他施施然起身，对着张秀亭道：“你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么？快刀斩乱麻是最好不过。”
　　张秀亭看着这个似乎无所不知的人，眼光变得炽热起来，他对笑儿沉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家姑娘被别人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