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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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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外十里坡。
四月暮春时节,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日中艳阳当空高挂,十里坡上的小茶寮里三三两两坐了些喝茶歇脚的人。
柳恕言举杯轻咀了一口茶汤,抬眼朝坐在他对面的风无痕望去,只见他一手支颌,正闭目养神,面前满满的一杯茶未曾动过。
“我知道你对茶叶挑剔得很,不过这毕竟是路边茶肆,你将就一下,总算还是能入口的。”
风无痕闻言睁开眼轻笑:“我又不是阿净,哪来那么多挑剔。”
柳恕言也不禁笑了出来:“前两天阿净闲得无聊陪我出诊,刚出城门就抱怨太阳大,又说路难走,病人家眷多谢了两句还被他嫌罗嗦。”
风无痕缓缓饮尽了杯中茶,把玩着杯子道:“平静的日子过久了,连阿净都开始无聊了啊。”
柳恕言道:“岂止阿净,我看韩冽最近都有点心浮气燥。”
“你就是担心韩冽又要和我比剑,所以才特意要我和你出门看诊?”风无痕虽然是在发问,不过语气充满肯定。
柳恕言笑笑:“可能我也有点闲吧,所以才会没事瞎操心。”
风无痕替他斟满杯中茶:“天生劳碌命,有福不会享。”
两人慢慢品着还能入口的茶,享受着悠然时光。
“小二哥,来两碗凉茶!”脆生生的语调从门外传来,引得在座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黄衣小姑娘随声而入,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俊秀讨喜。她也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四处打量了一下,目光掠过柳、风二人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然后挑了张空桌子坐下。小二手脚麻利地将茶送上,她展颜道谢,弄得那小二倒红了个脸。
小姑娘将两碗凉茶一边一碗放好,也不喝,就朝着门口看,显然是在等人。不多时,门口人影晃动,小姑娘忙站起身:“少主,这边这边。”
“无墨,你好吵。”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懒洋洋的人影慢慢踱了进来。
本来有些好奇漂亮小姑娘口中的“少主”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可惜一看之下未免有些让人失望。不是什么英俊侠士,也不是什么贵气公子,只是个青衫少年,身形稍嫌单薄,容貌也平平无奇。
柳恕言看那少年走近落座,举手投足之间有股淡淡的倦怠之意流露出来。那被叫做无墨的小姑娘跟着少年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皱眉道:“好苦!”
青衣少年看了看茶色,几不可辨地挑眉,举手把自己那碗茶移到无墨面前道:“苦茶回甘,降火祛邪。喏,这碗你也一并享用了吧。”
无墨瞪着那两碗茶,撅着嘴咕哝:“少主,你好诈。明明自己嘴挑,还要装着施惠与人。”
少年闻言笑了起来,嘴角弯弯,眉也弯弯,目光如春水流动,显现出完全不同的光彩,一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脸,竟也因为这一笑变得分外生动夺目。
柳恕言正因他那一笑有些怔怔,突然又见那少年敛去笑容,微微侧转了身子,似乎在凝神倾听什么。正疑惑间,只听身边衣袂微响,回首时,风无痕已不见。此时,柳恕言也隐隐听到有惊呼之声传来。再听,人声之中夹杂着激烈的马蹄声。
“马惊了?”柳恕言急奔而出,只见一匹雪白烈马正如闪电般向茶寮门前飞驰而来。门口的泥地上,两个五、六岁的幼童蹲着身子在挖蚯蚓,此时烈马疾驰而至,两个孩子惊骇之下,竟都呆着不动。眼看马蹄就要在孩子身上落下,路人惊呼,胆小的已不忍再看。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影掠过,烈马立身长嘶,马蹄高高举起,重重落地,而原本将丧身蹄下的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
白马在原地展转腾挪,悲鸣不已,却不再狂奔,马上一人,青衣长衫,正是刚才那个神色慵懒,笑容灿烂的少年!
哭声响起,风无痕牵着两个被他飞身相救的孩子朝柳恕言走过来:“小孩子受了惊吓,你要不要开个两剂安神汤药?”
柳恕言正要接话,听得四周惊呼声又起。原来那白马性情暴烈异常,即使已被人骑在身上收紧了缰绳不能奔跑,仍是不愿臣服,它不断立起身子,想要把青衣少年摔下。
柳恕言手扣金针,正想找准时机出手相助,却被风无痕拦下。
“你不愿伤了好马?”
“不,我只是不想看到他前功尽弃。她也不想。”
柳恕言朝风无痕所指方向看去,那个黄衣小姑娘无墨正握着双手,紧盯着一人一马,神情虽然担心却没有丝毫恐慌,显见得是对她的少主极有信心。
白马又一次腾空而起,这一次青衣少年居然放开了手中缰绳,身体紧伏在马背上,双手抱住马脖子,口中似乎还在喃喃自语。奇迹般的,白马竟渐渐平静了下来,左右转了转,最后终于完全停住。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青衣少年跃下马背,走到马跟前,轻抚马首,念念有词:“乖,乖乖的。”而此时风无痕也抚着那两个啼哭不止的孩子的头,柔声道:“乖,乖乖的。”神情语调竟与青衣少年如出一辙,柳恕言不禁莞尔。
“走开!走开!”人群正在庆幸消弭了一场祸事,一个敞衣短髭手持马鞭的大汉一路奔来,见到停立路中的白马,突然走到马旁高声喝道:“妈的!该死的畜生,我叫你再跑!”手中鞭已高举,正要落下之时,却被人轻轻托住。他正要怒骂,却对上了一双如冰明眸,青衣少年毫不费力地顶着他的手腕,冷冷地道:“莫非你想让马再受惊一次?”这个刚才还对着马和声细语的少年突然迸出的寒意竟然让那大汉畏缩了一下,他是奔跑而来,又用足了全力挥鞭,中途被人阻挡,当下气血不畅,一张脸转瞬已涨成了猪肝色。
青衣少年冷哼一声,甩开了大汉的手腕。那大汉急退几步才稳住身形,抚着手腕愤愤道:“这畜生是我的,不听话就该打。你他妈的——”一粒石子破空而来,在那大汉面门擦过,吓得他即刻噤声。青衣少年扫了风无痕一眼,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呼——呼——赵二,你——咳咳”一个大户人家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分开人群走过来,显然也是奔跑多时,不停喘气,“好你个赵二,只说是匹好马,谁晓得性子这等暴烈,别说是五十两,送给我我都不敢骑啊。把定金还了我,你另找买家吧。”
“唉,李管家,话不能这么说,定金付了,这买卖就得做到家。好马就是好马,你可不能赖帐!”
“这马,你要卖?”一直站在马旁的青衣少年头也不回地问道。
赵二和李管家齐齐望去,那烈马居然无比温顺的用头磨蹭着青衣少年的手。李管家脑子立马一转,满面堆笑:“是是是,他原本是要五十两卖给我家老爷,不过小人见公子和这马儿如此投缘,绝对会成人之美,只要将那定金……”
“嘿嘿,你自个儿反悔,还想要回定金,没门!”要他赵二把到手的银子再吐出来,万万不能。
“多少?”青衣少年语音淡然,仍然只顾与马嬉戏。
“十两!十两!”李管家忙答。
青衣少年低唤一声“无墨”,不再理会他们。
无墨应声走到赵、李二人跟前,掏出一张五十两、一张十两的银票:“这是宝通银号的票子,杭州城里就有一家,即可兑现。”
李管家接过银票,连声道谢,转身而去。赵二把银票颠来倒去仔细看过道:“嘿嘿,你家公子真是有眼光,有眼光。”见无人搭理,干笑几声,也心满意足离去。
人群散去,无墨走到青衣少年身边拍手道:“真的是匹好马,我们办完事回去就可以不用走路了。”
青衣少年笑了笑,突然伸手拉住了缰绳。无墨“咦”得一声,就见她主子解开辔头,松开马镫,提起马鞍甩在了路边。白马低嘶一声,伸首轻触青衣少年的脸庞,他拍拍它,笑意盈盈:“没有鞭子也没有马鞍,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白马似乎听懂了他话中之意,在他身边周旋了几步,依依不舍,最终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无墨,看它跑起来多自在。”青衣少年微笑着目送它远去。
无墨撇了撇嘴道:“少主待马比待人都好。”
“无墨,你在吃马儿的醋么?”青衣少年笑问,“嗯,我该怎么哄你呢?要用楼外楼的美酒佳肴、王宝斋的胭脂水粉还是锦绣阁的林罗绸缎呢?”
“都要行不行?”
“这样啊,那我们得快点赶路才行,不然那些店都要关门了。”青衣少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举步朝杭州城方向走去。
“啊,我还没付茶钱!”无墨急忙丢了几个铜钱给茶寮小二,转身赶上,“少主,等等我嘛。就算今天店关门了还有明天啊。”
“啊?明天啊,我记性差,今天的事明天就不记得了。”
“少主,你好诈……”
人声远去。
半晌,柳恕言才收回神思,回望一直躬身在哄小孩的风无痕,两个孩子早已收住了眼泪,一人手里拿了一块糕点,正吃得高兴。
“无痕,你猜那个青衣少年会是什么人?”
风无痕起身望向那主仆二人消失的方向,轻声回道:“女人。”
柳恕言失声道:“什么?”他这个精于医道的人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风无痕看到柳恕言诧异万分的神态,笑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他不会太受打击,然后转身牵住两个孩子,道:“来,乖乖的。吃完点心叔叔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你怎么肯定那是个女子?”回到山水阁的柳恕言还是想不通。
风无痕悠然地品着新出的雨前龙井,好心地决定替他解惑:“男女有别,源自身体脏腑,你是医者,应该比我清楚。但涉及举止言行,男女也大大不同,你只是平日里未曾注意。”见柳恕言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风无痕又不怎么好心地建议:“你找机会跟在意柔身后研究研究她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
“云意柔那个男人婆走路的样子有什么好研究的?”敖明净人未到声已至,他手里玩转着一支碧绿可爱的笛子,跨进门看到桌上的茶具,抽了抽鼻子就喊:“好啊,你们两个居然私藏好茶!”
风无痕笑道:“没办法,我们是为了防备某人拿了这茶叶做什么稀奇古怪的百味茶丸,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原来敖明净前段日子突发奇想,想要把各种茶叶混在一起做成像成药一样的丸状,一来便于携带,二来可一茶多味,于是便搜刮了阁内所有的各色茶叶来做试验,结果做出来的茶丸味道古怪之极,弄得山水阁上上下下一听到敖明净说要“试茶”莫不落荒而逃。
敖明净摊摊手,道:“放心,我对那个已经没兴趣了。不要转移话题,你们刚才在说云意柔什么坏话呐?”
深刻了解这个大少爷好奇心极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难缠个性,柳恕言无奈地和风无痕对看一眼,就把日中在十里坡遇上青衣少年,不,应该说是青衣少女的经过和刚才提及云意柔的前因后果全盘说了。
“哦?轻功了得、骑术更了得,虽然相貌一般,但是笑容璀璨,可能还是女扮男装,加上脾气古怪,还有欺负丫头的不良习惯,乖乖,江湖上有这么号人物我怎么不知道?”敖明净说得手舞足蹈,语气夸张,风无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柳恕言想了想说:“无痕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啊呀呀,别想了,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他别找山水阁的麻烦就跟我们没关系。除非……”敖明净不正经地捅捅柳恕言,“我们的柳大少动了春心。”
柳恕言正要出言反驳时,“柳少爷。”山水阁的总管云溱恭声立在门口,“奉剑山庄大小姐求见。”
“找楚老大去挡,我们是山水三闲啦,闲着不干事的闲。”敖明净还是一脸不正经。
“楚少爷去铺子查账了,不到日落时分不会回来。”云溱见怪不怪,仍是一板一眼地回话,“而且张小姐指明要见的是柳少爷。”
“知道了,请她远山堂坐,我即刻便去。”通常各类交际应酬的场合都由楚涵出面,楚涵若不在,便只有柳恕言去顶上了,其他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厌恶和不相干的人周旋。
“张秀媛单枪匹马上门来倒也算了,居然还指名道姓要见小柳,不寻常啊不寻常。难道——”敖明净眼珠转了转,突然拿笛子指着柳恕言的鼻子,“小柳,你们乘我不注意的时候有了私情?”
一本书横空飞来拍在敖明净的脑门上,风无痕整整衣袖悠然道:“天气太热,阿净可能中暑了。”
柳恕言又好气又好笑地拨开笛子:“你真是太闲了,闲得整天胡思乱想、胡说八道。”
“我和你一同去见她吧。”风无痕捡起书本掸了掸,搁回桌上。
“难道有什么不妥?”
“要去大家一起啦,我也好久没见到小媛媛了。”敖明净晃着笛子,抢在前头朝远山堂而去。
柳恕言看着风无痕莫测高深的脸,也不再追问,反正事到临头自然会明了。
张秀媛在远山堂中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听到脚步声近,便急忙迎出:“柳公子——”话音未落,又看到另外两人,她愣了一下,呐呐道:“风公子、敖公子。”
敖明净对她明显厚此薄彼的态度决定心胸宽大地不予计较,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风无痕微笑道:“张姑娘对我和阿净两人不请自来不会见怪吧。”
张秀媛对着风无痕的笑容不禁有些目眩神迷,强自回神道:“当然不会。”
“张姑娘特意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吧。有话不妨直说,但凡力所能及,山水阁必当尽心。”柳恕言觉察到张秀媛面有难色,出言安抚。
张秀媛目光中露出感激,但还是有些踟躇,低头不语。
“是为了令兄的事么?”看到她难以开口,风无痕直点主题。
张秀媛猛抬起头:“你们都知道了?”
原来张家本是官宦世家,而到了张秀媛的祖父那一代却淡出官场,转而闯荡江湖。现任庄主张擎雷颇有才略又善于权术,奉剑山庄如今在江湖中也是响当当的名号。张擎雷膝下有一子一女,张秀亭忠直英伟,张秀媛娇美温柔,都算得上是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也颇让他引以为豪。但是近来,张秀亭却一反常态迷上了揽月楼的花魁,不但销金无数,更起了明媒正娶的念头。
“原本哥哥出入风月,父亲已是不满,如今他还要退掉和唐门大小姐早已订下的婚事,另娶青楼女子,父亲根本不可能答应的!前天他们已大吵了一架,哥哥索性住到了揽月楼去,已两天没有归家了。父亲颜面尽失,家丑又不可外扬,忧急之下也憔悴不少。”
张秀媛说着说着不禁紧锁了眉头,父兄失和,她身处中间,实在有点为难。
敖明净小声问风无痕:“你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我只是路过揽月楼的时候看到张秀亭进去罢了。”
敖明净有点怕怕地看了风无痕一眼:“看来以后我得多防着你一点,免得轻易被你抓到把柄。”
柳恕言明了了事情原委,和声道:“那么张姑娘是希望我们从中调停令你父兄和好如初了?”
“不错,哥哥和几位素有交情,你们的话他总是肯听的,希望你们可以劝劝他。我本来还想见见那位展颜姑娘,劝她不要再纠缠我哥,不过风月场合,我实在有些不方便出入。”张秀媛越说越小声,怯怯地观察三个人的脸色:“我知道拿家务事来麻烦你们有点说不过去,可是此事一旦闹大,不但会使我父兄失和,恐怕还会使奉剑山庄和唐门结下嫌隙,所以只好强人所难。”
“知道强人所难,所以才找心肠最软、最好说话的小柳下手啊。”敖明净小声嘀咕。
“张姑娘果然思虑周到,也真难为你了。奉剑山庄和山水阁素来交好,令兄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柳恕言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我们会先去找令兄详谈,再视情况而定看要怎样调停。”
张秀媛面露感激:“那我先谢过几位公子。”
张秀媛离开后,敖明净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叹:“小柳啊小柳,我觉得迟早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手上。”
柳恕言也不理他,面对风无痕问道:“无痕,你有什么建议?”
风无痕朝门口踱了两步:“张秀亭的品行你我都清楚,他不惜毁婚执意要娶的女子必定有不凡之处。也许,你应该先去认识认识那位展颜姑娘。”
“要去妓院,还要和花魁正面交锋,哈哈。”敖明净坐直身子对着柳恕言,“你行么?到时候人家掉个几滴眼泪就可以把你柳大少摆平了。”
这次柳恕言对敖明净的话倒是没什么意见,他知道自己确实应付不来,于是朝风无痕看去。
风无痕转身过来就看到两个人一个带着相求的神色、一个带着看好戏的表情都盯着他看,他不由得笑道:“看来我只有作茧自缚一次喽。”
揽月楼,夜夜笙歌,春色无边。
展颜斜倚在三楼的廊柱边,看着楼下迎来送往、络绎不绝的人流,一双凤眼中带着几分漠然、几分嘲弄。今天又是十五了,和往常每一个十五一样,再过一会儿她会下楼去弹一首琴曲,然后就会有一大帮的男人争破头地想方设法讨她欢心,因为她会从中挑一人做她的入幕之宾。
人人都知道,揽月楼的头牌花魁展颜姑娘平日里只卖艺不卖身,但每月的十五会是例外。如此稀罕特别,加上她确实美艳无双,才艺过人,更使得人人趋之若骛。自从她三年前在杭州城大张艳帜,至今花魁之名不坠。
“姑娘。”贴身婢女笑儿站在身后捧着七弦琴,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庞,低声道:“张公子又喝醉了,奴婢已安置他在后院睡下。”
展颜目光闪动,抬起手理了理云鬓:“我们下去吧。”
今晚的揽月楼于平时里并无不同,随着展颜缓缓地步下楼阶,底下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开始鼓噪起来。
“展姑娘!”
“展美人!”
叫声阵阵,每个人都希望能唤来美人注目,哪怕是一瞥也好。展颜仍旧目不斜视,不紧不慢地走到台上琴桌前跪坐下。笑儿将琴奉上,焚香以待。
展颜抬首启目,微微环视四周,态度雍容,神情端庄。叫喊声息,众人莫不在心中惊叹:好一个花魁!
底下众人中有文人商贾、江湖草莽,也不乏官场中人,纨绔子弟。美色当前,平日里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各位莫不睁大了眼睛,简直恨不得用目光把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扒下来。
她视而不见,轻启朱唇:“奴家展颜见过各位爷。今夜朗月清风,对此良辰,当奏佳曲,请各位爷点曲目。”
“玉蝴蝶。”
“念奴娇。”叫声四起。
“绮罗香。”
“想亲亲。”周围一阵哄笑。
展颜因色艺双绝被选为花魁,身价不凡,又因颇有文采,故入幕之宾多为精通文墨之人,就算是财大气粗、腹中空空者也会附庸风雅一下,以博美人欢心,鲜少有人会点这种曲目,简直自讨没趣。众人均在嗤笑,展颜倒也不恼,曼声道:“恕奴家才疏,不会弹这首曲子。”
“今日十五,不知姑娘可愿奏一曲《水调歌头》?”嘈杂声中响起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就似乎是在每个人的身旁低语一般。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展颜循声望去,只见大厅角落坐着一位年青公子,月白长衫,摇着柄沥金折扇,一双星目带着笑意正朝着她看。
一瞬间,周围的其他人似乎都变成了陪衬。他只是那样随意地坐着,仿佛坐了很久,微微朝着她笑,目光清澈却又迷离。不必锦衣华服,也不需要言语举动,他浑身散发着柔和而炫目的光彩。清朗似月又飘忽如烟,完全矛盾的感觉在他身上被完美地统一在一起。她看着他,如被春风拂过般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两人对视无语,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刹那,那公子收起折扇柔声道:“不行么?”
展颜回过神,暗暗责怪自己竟如此失态。她堕入青楼至今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俊雅清朗又惑人心神的男子。她理理云鬓,低眉敛目:“此曲也算应景,甚佳。”说罢素手轻扬,《水调歌头》的曲声开始在厅中回荡。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既毕,人群中有短暂的寂静。琴声悦耳,歌喉婉转,虽是因人所点而奏,但曲调悠远,隐隐带有哀伤惆怅,又不乏相思缠绵,在座众人莫不沉醉,实不负花魁之名。少时彩声四起,展颜起身还礼,一直静候一旁的笑儿拿了个银盘走了出来。
明白规矩的知道这是在讨赏,有心想要留宿的人纷纷拿出厚礼,笑儿一边从众人面前缓缓走过,一边高唱:“谢王公子赏银二百两;谢李员外赏翡翠手镯一对。”当她走到一位锦衣少年面前时,少年并不看她,双目还是紧盯着展颜不放,突然他右肩抖动,“当”地一声,一个纸卷掉在了银盘里。把纸卷弄出这么大的声音,显然是他加了内劲故意为之。
笑儿看了看展颜,见她并无不悦之色,就把托盘暂搁一边,打开了纸卷,原来是张银票,再看数额,不由得吃了一惊,愣了愣,才唱道:“谢这位公子赏银五千两。”
话音刚落,哗声四起,这位锦衣公子真是一掷千金了。他一脸得意之色,朝展颜点头致意,展颜却还是波澜不惊。
笑儿继续往下走,因为刚才有人出了重金,所以心觉无望的人大多也只是意思意思就作罢了。笑儿不论赏金多寡,均恭声道谢,最后走到了适才点曲的青年公子面前。
他朝她微微一笑,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样用锦缎包裹的物品轻轻放在了托盘之上,慢慢松开了手。锦缎瞬间滑落,众人均瞪大了眼睛,包裹在其中的居然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
“夜明珠!”有识货的人发出惊呼,好奇的人纷纷聚拢来观看。
展颜不禁有些动容,目光对上那俊雅青年,他仍静静地坐在那里,瞳若春水流动。
刚才那锦衣少年脸色一变,突然闪到人群中,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笑儿,五指成厉爪状伸手朝夜明珠探去。
人群喧闹着退开,笑儿站立不稳朝地上跌去,忽又天旋地转,倒在了一个强劲温柔的臂弯中,定睛看去,刚才还静若处子的俊雅青年已立身而起,右手中一柄折扇直指在锦衣少年头顶的神庭穴上,而那夜明珠正在他扶着她的右手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锦衣少年僵着身形,完全不敢妄动。明明退一步就可以避开那折扇,可是那小小的扇尖偏偏如千钧压顶,让他透不过气来。所有退路都已被对方封死,那双注视着他的星目更是平静无波、深不可测,他的背上不禁掠过阵阵寒意。
“霹雳堂少堂主的这手龙爪功练得越发炉火纯青了。”那青年笑容依旧,语气轻缓,“孙老爷子最近身体还好么?”
“你是谁?”锦衣少年哑声问道。
那青年毫无预兆地收势,锦衣少年忙退了两步。他扶着笑儿站稳,又放下了夜明珠,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悠然道:“在下风无痕。”
少年额上冷汗落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山水阁风无痕?”见风无痕扯了下嘴角,他面色惨变:“后会有期!”头也不回地朝外奔去。
风无痕转身看向笑儿:“你没事吧。”
笑儿忙摇头,近在眼前的这张俊颜让她有点说不出话来。此时只听展颜清冷的声音响起:“金银易得,珍宝难求。笑儿,请风公子到后院用茶。”
风无痕朝台上望去,展颜已转身离开。他目光闪动,笑着对笑儿微一抱拳:“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