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心沉于溪》一壶好酒

6、第六章 三日后，日

　　三日后，日出林。

　　潺潺的小溪旁，龙宁将采来的果子洗净。一边的秦慕风将火升起，猎来的几只兔子此刻开膛破肚挂于篝火上烤着。

　　太阳沉沉欲西去，晚霞照得半边天如火烧一般。那熊熊烈火般的火烧云绽放得如此纯粹，仿佛要在黑暗来临的那一刻将自己燃烧透彻，连劫灰都不剩下。秦慕风将目光投向龙宁，她还是那袭绿衣，清冷得仿似不食人间烟火；又仿佛经历了人世千难万苦，再难有什么能令她喜怒哀乐。一张脸清透如瓷胎，水墨一般的眼和眉，倔强而孤傲的嘴。

　　这个女子，他连姓名都不曾知道，却莫名地信任。好像春寒料峭的那股风，风来觉冷，风去又怀念。不管内心多么烦躁不安，只要看见她，好像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他来到溪边，静静地看着晚霞。

　　“这便是日出林么？”

　　龙宁洗完了果子捧在素帕上，也望向了此刻的夕阳。

　　“嗯。”秦慕风应到，这便是师弟跟他说过的很美的日出林。

　　“其实……它的日落也很美……”龙宁喃喃道。

　　半壁红霞下，整个日出林美得仿佛如画一般。溪边的青袍男子、绿衣女子，一个如松挺拔，一个如水清灵，二人面容沉静、衣袂连飞，远远望去如那御风而来的神仙眷侣。

　　时光如果就此老了下去，没有他必须要肩负的责任，没有她必须要履行的使命，没有江湖，没有功名……

　　只是这一切，注定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四周，或远或近跟着未知的人。青云客栈爆炸之后，秦慕风身怀天下至宝的消息便如同那一声巨响，在江湖中迅速传播开来。他不再遇到来历不明的刺杀——因为没有人能突破围在他身边的那一层监视网。每一个人都想要得到他身上的东西，得不到的时候便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得到，他们无需沟通便达成了共识——一直监视，直到确保自己能够取得东西又全身而退的时候。这种相互之间的制衡使得秦慕风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日出林外再有一天的路程便到了汨罗，他们，也将分道扬镳。

　　秦慕风望着星空下，静静坐于篝火旁的绿衣女子道：“姑娘。”

　　“龙宁。”绿衣女子说，“我叫龙宁。”

　　“龙姑娘，”秦慕风神色赧然地说，“不如，明日一同欣赏这日出林的日出如何？”

　　龙宁久久才道：“好。”

　　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那时候的他，从来不唤她龙姑娘，只是略带宠溺地唤她宁儿。她后来又随父亲来君子堂几次，只是再没见到他，听下人说是受了伤，休养去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玉佩，那是他当年送给她的，她一直留在身边，想着会有那么一天会再遇见，她一定要第一时间拿出来骄傲地说宁儿是认得他的。

　　可是如今的重逢，却让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龙姑娘，”秦慕风再一次唤她。

　　龙宁回神望着他。

　　“不如在下先送你回唐门吧。”秦慕风道，“你与在下相伴而行这一路，如今分开恐他们疑心于你。”

　　龙宁在这一刻仿佛心被什么钝击了一下，说不出的感觉。他竟如此相信自己吗，相信他眼前这个人不会算计自己？

　　而她，也第一次犹豫了。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如果他跟着自己去了唐门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是他这一去，一定会恨上自己。或许，她应该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天亮后各奔东西。

　　龙宁一夜未眠，待得日出如岩浆喷薄将整个天空染成了金黄，她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如果他不再问这个问题，那么他们便从此相忘于江湖；如果他问了，这一切就是天意。

　　然而天意就是，他一定会问，她只能回答：好。

　　此时正是秋季，秋天的汨罗天高云阔，看得仿佛人的心也跟着宽阔起来，所有的痛苦和喜悦都变得如风飘逝。汨罗街道繁华，往来商贩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热闹，生机勃勃。

　　正待他们要寻个客栈休息，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却走到秦慕风面前礼道：“公子可是君子堂秦慕风秦公子？”

　　“正是在下。”

　　“秦公子有礼，”那婢女又行了一礼，“我家主人请公子过去一叙。”

　　“敢问你家主人是？”秦慕风疑问道。

　　“秦公子一去便知。”婢女屈膝一礼，袖口的花纹无意地露了出来。

　　那是梅花，师娘最爱的梅花。用银灰色的线勾勒，绣在袖口，孤傲自隐。

　　“如此，慕风自当前往。”

　　“也请姑娘一同前往吧。”婢女又对龙宁福了一礼。

　　那婢女也不似寻常婢女，脚程很快，似学得一些功夫，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便来到了汨罗城的中心——楚府。

　　已经年过六十的楚老爷子穿着玄色锦袍，乐呵呵地看着由远及近的秦慕风。楚家是江南丝绸大户，楚老爷子更是天生的生意人，在他的经营下，楚家得到了空前的壮大。但楚老爷子也有江湖人豪气的一面，所以当年楚诗墨选择了仅有一剑一酒的秦正南，楚老爷子也没有反对，而是倾尽所能举办了盛大的婚礼，这些年来也经常往返于君子堂。因着他们二人并未育有一子，所以楚老爷子对他们所收的门下弟子都很好，尤其喜爱以不杀闻名江湖的秦慕风。

　　秦慕风见此连忙下马，屈膝抱拳道：“慕风见过楚老爷子。”

　　楚老爷子哈哈大笑，见得秦慕风眉间虽有疲惫之色却丝毫不减其轩昂之气，心下更喜。望见旁边的绿衣女子神色清冷，透着些许孤傲，与他那宝贝女儿倒有些相似，当下对她唐门的出身倒也不那么在意了。

　　他笑道：“慕风与龙姑娘此行必定辛苦，快快进去。”当下把二人迎了进去。

　　那些尾随的江湖人士正待悄声无息地潜入楚府，却都被不知何处而来的暗器打伤，当下也明白楚府不可硬闯，只得围着楚府远远盯着，楚府内的一概事物却是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