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远客烂柯 相信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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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那日，有客来访。小轩室里烧上了火炉，炉上煨着一只半旧的茶缸，正咕噜噜冒着热气。
来客斜倚在座塌上，臂肘下挤着三四只靠枕，＂虽说焚琴煮鹤的事你做得多了，不缺这一遭。我只叹惜这上好的云峰茶，天下居然有人连茶带水的一锅烩了。＂
他微微起身，宽大的外裳下银纹暗闪，＂啧啧，要是被那群自命风雅的知道了，脸色一定很好看。＂这人慢条斯理执了茶盏，只在手中把玩摩挲。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苏幕不由发笑＂公子见笑，我本是粗人，哪里及得上公子的风流倜傥。至于雅士名流，公子自当去京都风露馆一访。＂有脸跟我谈什么风雅，风流你倒是不多让。
来客唇角一弯，却偏偏做出眉上轻愁，西子捧心的模样：＂莫非公子嫌弃奴家？＂天底下本来就有这样的人，明明是平平无奇的眉眼，仅仅是一笑一嗔，竟如面具一般褪下平淡，魅惑的不似凡人。于火光曳曳下，眼眸里似浸着一汪星河，亦有了摄人心魄的魔力。
还是招架不住啊，苏幕扫了一眼，不敢再看，不自然转向别处。
每次都是这样，摆出这种架势，看准了自己奈何不得，当真真是个祸害，苏幕心下暗骂，嘴上也不忘扳回一局＂世人皆昏聩，什么断魂引，夺人心的。哼，却原来靠的是这招。＂
＂小苏苏终于开窍了。＂来人不以为忤，笑的愈加灿烂，苏幕也愈发觉得此人实在难缠，索性不再客气＂有何贵干啊？＂＂听闻你被赶出京城，实在令人痛惜。你我好友多年，怎能不来宽慰一番呢。＂
这番说辞苏幕是一个字也不肯信的，怕是这家伙又惹了何方神圣，躲到这里避难来着。若只是虾兵蟹将也就罢了，只恐怕是……
＂啪＂额头上被重重弹了一道，始作俑者捏了块茶点，一脸瞧好戏的劲头＂看你这呆样，就算我引来真龙又如何？反正淹的是自家庙宇。＂
苏幕白了脸，＂行啊，卫子旸，我没看错你。＂四处寻找凶器，偏头恰好瞧见炉上的茶缸，于是勾起唇角＂试试被淹的滋味？＂
卫子旸反应快，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仪度，那可是开水，逃命要紧。＂哎呀＂不可一世的杀手旸连滚带爬摔地择路而逃。
苏幕拎了壶，不慌不忙地堵在门口。
住进来那会，这里还是个敞开的小榭，四面通风。苏幕找人做了雕花门板，秋冬时节就靠着柱子围起来，吃口热茶看看雪景，又暖和又懈意。
＂卫子旸，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苏幕阴深深地笑道。
＂小苏苏，你太不厚道了。＂知道躲不过，某人立马换了张表情：＂那次要不看你危险，本公子怎么会闯宫？＂又朝苏幕做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要是不闯宫，我哪里会知道？＂眼膜里竟浮出几分叫做委屈的东西。
如此一来，显得苏幕十分不厚道。一拳打在棉花上，真是令人头疼的家伙，也罢，知道了也好，不信他又能信什么旁人呢？
只是天知道所谓的江湖排名到底掺了多少水分啊。世人啊，自以为是的膜拜着这个金光闪闪的家伙，其实扒了皮内里就是个无赖。
见苏幕没了动作，玩兴正浓的无赖顿了顿，停下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懊悔。平日里任意妄为、我行我素惯了，此时不由放下手段，凑上来一脸谄媚的赔笑。
苏幕于是更加无奈，＂算了，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还是正事要紧。
＂钱塘萧家。＂笑脸赔够了，杀手大人恢复了往常的德行，翘着二郎腿啃了块栗子糕，摸出丝绢，好整以暇地擦擦手，才慢悠悠地接下句＂萧家明珠选婿，我已投了拜帖，只等苏弟一同前往了。＂
苏幕撇撇嘴，这是告诉自己内里关节已经打通。因为太熟悉这厮的作风，知道此事恐怕尚有风险。只是这种专行独断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眼下他直接抛出了话头，一定还有后文。果然听到他貌似自言自语道＂今年恩科也近了。＂
＂我早有耳闻。＂作为一个返乡认祖的陌生人，苏幕常常要应对街坊邻里大爷大妈的好奇心。她对外的统一口径是，自己时运不济，自幼体弱多病。虽中秀才,但大病一场，参加不了恩科，于是回乡静养。早几日听到今年恩科大赦，众人均是一副唏嘘不已的样子，自己更是赚了不少同情泪。
＂如此，顾家的事你也知道了。内有虞妃。外有左相，如今连同那小儿一起，风口浪尖做靶子。果真真是恨上你了。＂
＂这并不奇怪。＂触动了不好的回忆，苏幕转向轩外，时值深秋，落下的残叶凄凄哀哀地随风打着卷，亦有零星在枝头上的，顽固地抵抗秋日霜寒。＂各人的活法罢了。＂有的人心心念念的是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得强求，自有缘法。
卫子旸赞同地点头，眸光暗闪＂可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字。＂苏幕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赫然是一个虞字。
苏幕怎会不记得，那年元帝即位不久，大宴琼林。皓月星湖相伴，元帝兴致极好，众人争先相陪，于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派繁华似锦。待众人微醺，突见一女踏月而来，似梦似幻间翩然起舞，雪色罗裙蹁跹飞旋，便是那支虞美人。
帝王身侧，向来少不了桃色艳景，便有好事者引了那句江山此夜一舞间，意在虞妃的翩若惊鸿。
只是，今夕复何夕，世事两茫茫。
苏幕遥想起当年情景，不由自叹，终归是命数误人，不过一个虞字——幕既帅颛顼者，后有虞氏报焉。如今我弄舟别京华，而帝王之术，莫不过是化旖旎为厉风，于无声处惊雷响。
冷冷秋风吹过，激起一身寒意。
＂相信我，你若久住于此，迟早会被淹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远客烂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