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杀人的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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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坐在窗前，格兰维尔犹豫地执起笔。
虽然亲眼看到了丹兰，可格兰维尔心底的疑惑却仍未消除。他轻叹一声，望着笼子里的喔喔。
“喔喔，如果是你，会怎么解释这种情况呢……”
埃利奥特说得没错，他后悔了。不论怎么想，当时说出那种话的自己，都匪夷所思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我真是疯了……”
喔喔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全然没有在意格兰维尔失落的情绪。
准确地说，格兰维尔现在觉得最苦恼的，并非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而是他对于说出这些话的自己毫不自责。
更简单的说法是，他鄙视着，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后依旧问心无愧的自己。
这真是非常微妙的矛盾。
他无可奈何地继续给缇雅汇报情况，适当地修正了许多关键部分，又删去了无数细节信息，最后，整封信就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晦涩难懂。
他默读了几遍，发现这封信就和自己做事一样糟糕。可他心情复杂，实在没有勇气再重写。
于是，他苦着脸把信绑在了喔喔的脚下。喔喔迫不及待地冲出笼子，欢叫着要与他亲热，他一把抓住喔喔的翅膀，粗鲁地把喔喔丢向窗外。
喔喔惨叫一声，不高兴地飞走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格兰维尔觉得自己最近总是游离在群体之外，不管是凯文迪诺，还是帕特丽夏赫尔曼，他都没多少机会见到。
这样看下来……
格兰维尔无奈地又是一叹。
不久之后，他踏进了贫民窟。
修的眼睛很亮，在十米开外拼命招手，“格兰维尔，你来得正好。快过来！”
远处聚集着不少人，熙熙攘攘地围成了一圈。
“怎么了？”格兰维尔勉强挤进人群，困惑地问修。
茉莉被众人围在中间，却一眼发现了格兰维尔，喜出望外地扑到他的身边，笑容灿烂。
修今天眉飞色舞，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他笑着按住茉莉的肩膀，骄傲地说：“昨天，有个祭祀院的女官路过这里，觉得茉莉很有天赋，要把她接到王都里系统学习魔法。今天傍晚，茉莉就要离开了。”
“茉莉真是了不起。没想到这么小就能得到赏识。”人群中一个扛着斧头的壮汉，吹着胡子乐呵呵地说。
“那当然，茉莉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几个与茉莉年纪相仿的女孩，牵着茉莉的手欢快地踮脚舞蹈。
“茉莉，今后去了王都，不要忘记我们啊。”
“没错，茉莉，我们可都在这里等着你。”
“王都里毕竟是贵族当道，你自己还是要多加小心。”
“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茉莉可是我们大家的骄傲，她一定行的。”
“茉莉……”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修轻抚茉莉柔顺的长发，眼底浮上淤积的惆怅。
格兰维尔弯下腰，轻声道：“茉莉，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是不是有些难过。没关系，去了王都，一切习惯了就好。”
茉莉突然不笑了，睁着雾蒙蒙的双眼，微微颔首说，“嗯，我舍不得哥哥，也舍不得大家。其实，我还不想离开这里。”
修一拳打在茉莉的脑袋上，“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这里哪比得上王都，那里的泔脚都比我们过节的大餐要丰盛。”
“但是，哥哥，我几年都不能回来这里啊！”
“这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马上要死。在你成为大人物衣锦还乡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
茉莉抿了抿唇，缓缓点头。
修释然地一笑，“傻孩子，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你从小就冰雪聪明，天赋过人，王都才是适合你成长的环境。茉莉，哥哥以你为豪，所以，放心地去吧。”
接着，一个女孩子跳出来紧紧地搂住茉莉的脖子，眼泪夺眶而出，“茉莉，你就要走了，这颗红色的玻璃珠是我的宝贝，我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留给你作纪念了。”
茉莉握住那颗红色的珠子，双眸氤氲，“安安，谢谢你，我会珍藏着的。”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颤巍巍地握住茉莉的手，“孩子，婆婆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要走了，心中真舍不得。婆婆有一条银色的链子，你戴着一定会很好看的。茉莉，好好活着，一定要幸福啊！”
茉莉阖上眼睛，伏在老妪的肩上哽咽。
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周围的人不再说话，都是安静地垂下眼睛，默默地倒抽着气。
格兰维尔思索片刻，犹豫地开口道：“茉莉，你喜欢花吗？”
“花？”茉莉疑惑地眨着眼睛，一吸鼻子，“嗯，最喜欢了。”
“我可以做一些处理，保证花环上面的花永远不会枯萎。”
“真的吗？”茉莉惊喜地瞪大双瞳，眼角的晶莹犹在闪烁。
“真的。”
周围的人也骚动了，三个彪壮的大汉卷起袖管，跃跃欲试地说：“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我们也不想总是干站着，想给小茉莉留下点深刻印象啊！”
旁边的妇女喧闹地起哄，“你们几个能做什么。还是我们来做好。”
几个小女孩则不满地咂咂嘴，“我看这些事情，你们大人都是做不来的。呵呵，还是让我们给茉莉做个最漂亮的花冠吧。”
他们这样无所顾忌地拌嘴，引得其他人一阵哄笑。
“真的要做吗？这种小孩子玩的把戏，我们参与未免太诡异了。”
“茉莉就要走了，当然要做些让她高兴的事情。再说，我们大人不也是这样玩着长大的。”
一个少年压了压头顶的帽子，别扭不安地说：“我才不管你们大人怎么想，反正，我是要参与的。这一别，还不知道多少年以后能再见。”
“说的也是……”
“茉莉，真的就快要走了……”
“偶尔，做些有童真童趣的事，也是不错的呢。”
格兰维尔情不自禁笑了，“如果可以，大家一起来做当然是最好的。”
修也笑了，“现在才中午，还有一些时间在，我们就都动手试试吧。”
这时候，身边的男孩咬着指头说：“啊……我想起来森林入口有不少芍药花。我现在就去采一些来。”
他转身一路小跑，马上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我们也不能落于人后。”一个女孩子掠去耳前的散发，信心百倍地说，“山谷的白百合刚开，我们也得快点去。”
“那我去找点编织的藤蔓。”
“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丝带什么的。”
人群一哄而散，孩子们欢腾地蹦跳着，老人们百感交集地言说着。
格兰维尔张望着左右，对修说：“我原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家都这样认真。”
修哈哈大笑，“难道你刚才是在捉弄我们？”
“怎么会呢。”格兰维尔莞尔，“只是，很喜欢这样家族的感觉罢了。每个人都是大家族的一员，真的非常温馨。”
“那是当然的。”修感慨地说道，“我们的生存比常人更艰难，生活也比常人更困顿，如果不是这样信任着彼此，依靠着彼此，那么在这世道根本没有活路。对我们来说，其他的住民不但是邻居，朋友，而且还是重要的亲人。”
格兰维尔脱口而出，“利奥，也这么觉得吗？”
修苦涩地说：“他么？啊，他不一样，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格兰维尔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笑了笑，“罢了，现在不该提有关他的事情。”
修两手叉腰，严肃地问：“格兰维尔，你确定你刚才说的都没问题。不会凋谢的花环，我可从来没看到过。”
“你等一会儿就清楚了。”
修耸了耸肩，“那好，我也去找点花来。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花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让他们比下去了。”
格兰维尔知道修是控制不住情绪，需要一个角落独自安静。他沉默地点头，脑海中蓦然浮出多年前的的一件事。
晴空明媚，清风甘香，他和她相对坐在花田中。
“呐，格兰维尔，我的花环是绝对不会枯萎的哦！”
“诶？为什么？这不可能。”
帕特丽夏得意地甩着头发，“因为我的花环和别人不一样，装满了我心灵的能量。”
“啊？那是什么？”格兰维尔皱紧眉头。
一边的侍女捂着嘴笑了，“殿下，您可不能胡说，其实您在花环上留下魔法了。”
“你不要说了啦……”帕特丽夏恼怒地呵斥一声。
“这样啊。”格兰维尔恍然大悟，无声地望着她。
帕特丽夏羞红了脸，难堪地叫道，“都是你说花过不了多久就谢，看着总让人伤感，我反正也无聊，就稍微问了下缇雅。哎呀好了，不说这个了。魔法的咒语，你先听我念一遍……”
……
帕特丽夏现在怎样呢，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不过，自己现在做的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啊。
格兰维尔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让那样天真的女孩子担心人民，担心国家，或者担心世界，其实都是很残酷的事情，对啊，残酷而戏谑。
远远地避开仇恨斗争，永远活在温暖的阳光中，无忧无虑，如同初生的孩子一般天真无邪……这才该是她的人生。
但这这可能吗？一定，是不可能的吧。
他长叹一声，只希望这样国泰民安，清明宁和的假象能够延续下去。
此刻，一个女孩抱着满手臂的花枝，气喘吁吁地说，“来了，来了，我这里有米兰，木槿和夕颜。这些够了吗？”
“不错嘛……”一个胡子发白的老汉，从背后拿出两把飘香的栀子花，“这是我自家种的，能用就用吧。”
远处又跑来一群幼童，他们摇着手中的竹篮，兴奋地说，“我们采来不少的紫薇和凤仙，用这个做花环再合适不过了。”
妇女们齐力抬着一捆捆的枝条，轻拭额角淌下的汗，“刚刚砍下的藤蔓，应该很好用，我们小时候常常做的。”
人们又陆续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挑拣着。茉莉不再说话，霞光映照着她微红的脸，她看了看格兰维尔，隐隐露出两颗虎牙。
格兰维郑重地环视众人，一本正经地说，“那么，就开始吧。大家先各做各的，最后，交到我的身边就可以了。”
人们马上就地坐下，一刻不歇地着手制作花环。男人挤在女人中间，满头大汗地看着别人巧手编织，自己也只得放下面子虚心求教。
许多老人聚集在一起，互相帮着固定打结，他们一边拨弄编织，一边聊着过往的岁月，目光矍铄而沧桑。
而女孩子们是最愉悦的，他们快速地制作花环，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茉莉微笑着坐在他们中央，戴着滴水的合欢花。
太阳逐渐西斜，每个人在谈笑间，几乎都做成了一个花环。虽然有的拼凑凌乱，有的松松垮垮，但是，那美丽的花仿佛人们美好的希望，寄予了大家最单纯最善良的祝愿。
“格兰维尔，念着句子的时候，一定要虔诚衷心。否则，是不会灵验的。”
从没想到若干年以后，自己也有机会施展这样一个魔法。
天色渐渐深暗，暮色昏黄，红色的浮云飘渺如画。
格兰维尔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时刻，如此留恋，如此不舍，却也如此感动。
茉莉披戴着满身的旖旎，像是新娘的花嫁。瘦小的她站在夕阳下，地上却投下了欣长挺拔的影子。
她微阖着双眼，悲伤的光逡巡在她的眼角，然后她背过身躯，无声地沥泣。
祭祀院的女官已经来了，她蒙着白色的面纱，斜倚着身边一棵枯朽的大树。
“今后一定要回来啊！”
“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茉莉，要努力照顾自己。”
修缓步走到茉莉的身边，俯身亲吻她湿漉的脸颊。
“茉莉，再见了。”
“哥哥，谢谢你……”茉莉咬着嘴唇，却不禁再次潸然泪下。
修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套在茉莉的手腕上，笑着说，“这是用干花做的，一定不如施了魔法的鲜花那样常保娇艳。对不起，一直以来，我作为哥哥都很没用，既不能给你好看的裙子，也不能给你漂亮的首饰，即使你现在要离开，我也只有这个可以给你。来，你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谢……”茉莉泣不成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是今夏刚刚开的，雪白娇小的茉莉花。
“记住，你如果想要感谢我，就不要气馁地，努力坚强地活下去……”修把茉莉推开，缓缓后退，偷偷轻拭自己的眼角，“然后，让自己幸福。”
茉莉背过身躯，胡乱地擦着眼泪。然后，重又面对众人，嫣然一笑。
“一定，一定有一天，要再回到这里！”
她扯着嗓子大叫道，伸长手臂在空中使劲挥舞。
“一定要回来啊！”
众人的影子的暮光下练成一片，大家挥舞着双手告别，向着天空，也向着一步步远去的茉莉。
茉莉回眸微笑，带着馥郁的芬芳，和疼痛的泪光。
在祝福的目光下，她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格兰维尔叹了一口气，悄悄移动到暗处，对着角落里的影子说：“既然来了，至少露个面呀。”
“我是觉得，这样感人的场景，我出现未必合适。”
“难道你一直都在？”
“从你提出那个奇妙可爱的意见开始，我就一直在了。”
格兰维尔顿时赧然，尴尬地解释说：“我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而且，有些事情大家做才有意义。”
“我也这样觉得，我刚刚才发现，你有这样童真的爱好。”
“在你看来，一定非常幼稚。”
“怎么会……即使幼稚，也还有那么多人陪着你一起幼稚呢。”
格兰维尔怔了怔，欢悦地说，“我没想到，你也会是这其中的一员。”
埃利奥特故作震惊地眨眨眼，“哎呀，竟然被你发现了。”
“你的身上，现在还余有花香。”
“看到你们郑重其事的样子，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其实，偶尔试着做些简单而快乐的事情，真的很享受。”
“哎……我刚刚才发现，你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古怪。”
埃利奥特莞尔，“你不会是迷上我了吧。”
格兰维尔笑道：“你不会是撞坏脑子了吧。”
“你这样说真过分，我可是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埃利奥特从身后拿出一张绯红的请柬，“你不是一直想参观雷火城么，七天后，那里要举办一个舞会。你可要正装出席哦，那天有大人物要来。”
第11.5章
祭祀院中，缇雅卷起手中的信，苦叹着对身边的人说：“格兰维尔还真的去找丹兰了。”
一个全身覆有白纱的女官走上前，轻轻托住缇雅滴血的手腕，“缇雅殿下，还请您不要过于勉强，许多事情您不必亲力亲为的。”
“谢谢你，阿尔玛。”缇雅温柔地说，“但是，最近真的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了，而且，现在形势危迫，我也不得不担心。”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官走上正厅的大殿，微微欠身，“殿下，事务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了，相信不久之后，大祭祀的准备就能完成。”
“嗯，那我就放心了。”缇雅微笑着，转向身边的一个侍女，“蕾西，帕特丽夏近来怎么样？”
蕾西垂下头，有些尴尬地答道：“公主，公主殿下她……还是对登基的事情非常抵触。”
缇雅眼中闪过一线寒光，“这就由不得她了，她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公主。”
蕾西忧心忡忡地望着缇雅。
这时候，一个女官进来通报道：“殿下，赫尔曼阁下求见。”
缇雅颔首，“请他进来。还有，你们都先下去。”
赫尔曼简单地行了礼，英武地站在大殿上，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堂，忧虑地说：“缇雅，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
“除此以外，我们还有其他翻盘的机会吗？”
赫尔曼一怔，接着摇头道，“没有。”
缇雅浅笑，垂首看着血迹渗出白布，“如果可能，我也不想用这样的方法。”
赫尔曼的眉头紧锁，低沉地说：“最近，王都周围的封印已经变得薄弱了，长时间内不加修复，将会产生足以使魔族侵入的裂缝。”
缇雅沉默了片刻，悠悠地说：“那是正常的。毕竟，距离萨琦儿最后一次巩固封印，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了。”
“哎……如果王妃还在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困扰了。”
“没关系。”缇雅眯缝着眼睛，淡然地说，“我们的方法能达到一样的效果。苦心维持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给予元老院一些教训了。”
“但愿如此。”
赫尔曼叹息着，转身离去。
他走出没几步，几个女官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缇雅身旁。
缇雅在搀扶下走到内室，轻快地说：“好了，该是时候给格兰维尔写回信了，还得让他继续去找丹兰呢。”
一边的蕾西惊讶不已，“格兰维尔殿下不是在信上说，他已经找到丹兰了么？！”
缇雅的表情高深莫测，“蕾西，‘丹’即是指红色，丹兰当然是红色的了。格兰维尔所描述的，是这样的植物么？”
“可您给的卡片上画的也是蓝色的……”
“那是因为……”缇雅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我也没有见过红色的丹兰。”
“红色的丹兰？”
“传说是像红莲烈火的颜色，红得触目惊心，宛如人类的血液一般。”
露西诧异地说：“那岂不是很难找到！”
缇雅不紧不慢地说：“原本丹兰就是其次，调开格兰维尔才是我的主要目的。当然，元老院培植的丹兰我也是想要的。”
“调开他？”
缇雅一叹，表情黯然，无奈地苦笑道：“格兰维尔看似迟钝，其实预感很强，我们做的事罪无可恕，我总想着，能瞒多久就是多久。”
露西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和格兰维尔殿下讲明，他大概也会理解的。”
“不，我还不想在他的心里，变成那么下贱无耻的人。”
露西激动地说：“您不应该这样想的，您也是为了王国才出此下策的呀！”
缇雅笑了笑，“谢谢你，蕾西。但是，不管有多么正义伟大的理由，我们的罪孽都是不会被原谅的，永远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杀人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