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晋江，乃还在漫长的审核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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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最后一次见面虽然颇为不快，但得到埃利奥特的许诺之后，格兰维尔多少有了几分信心。
而事情进展顺利的同时，他也觉得万分不安。王都依旧风平浪静，全然无法窥见这种美好表象下的暗流涌动。格兰维尔隐约预感到，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王都和王族推向刀尖。
大祭祀之前，王都定将被风暴席卷。
他站在窗口，呆望庭院中馥郁旖旎的锦簇花团，默默猜想帕特丽夏今天是否按时去学校，又是否有认真地听讲。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格兰维尔爱护这个如同亲妹一般的公主，却也时常迷茫，如果帕特丽夏更有胆识和魄力，或者更有智慧和考量，那么现在的局势是否会截然不同呢？
可惜，从来没有这样的如果。帕特丽夏生而为公主，也生而是这般天真烂漫，任性恣意的性格。
格兰维尔曾体会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可怕，所以，潜意识里总是畏惧着死亡。但他也觉得，如果仅仅因此就改变初衷，那么也太过亵渎自己的生命了。
那日对埃利奥特所说的话，格兰维尔觉得非常现实。但正因为现实，才如同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无比残忍。
但愿他没有生气。
翌日早晨，天气晴好。格兰维尔想着现下无事，便直接去了贫民窟。
而白昼里的贫民窟，呈现的则是与夜晚不同的，朝气蓬勃的氛围。
商贾拖着沉重的麻袋穿行左右，妇女绑着头发在一边聊天纺织。孩子端着食盆给圈内的牲畜喂食，赤裸上身的铁匠在炕火上挥动大锤。
粮食店的架子上挂满了香肠，年轻人正把金澄澄的蜂蜜搬上马车。老板一边掐灭烟头，一边蹲下身清点货物。
杂货铺的老妪佝偻着背，精神抖擞地扫着门前的灰尘。几个女孩成群结队地抱着箩筐，在水盆中浣洗五颜六色的衣服。
各种各样的人从眼前匆匆行过。威猛的大汉扛着粗壮的火腿，瘦弱的幼童抱着成堆的信件。黑皮肤的男人抱着木琴在树下唱歌，头顶花环的女孩坐在门前学习刺绣。
运送货物的马车在周围徘徊，阳光落在人们挥溅的汗水上。
格兰维尔走在路上，众人先是投来好奇的眼光，接着都马上垂下头，忙碌于各自的工作。
他觉得很新鲜，不由放慢了脚步。
“哟，格兰维尔。”
冷不丁，修从角落里蹿出来，“我远看着像你，没想到还真是。”
“修，你怎么在这里？”
修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马车说：“我的工作就是修理马车轮轴，顺便给马喂点干草之类的。倒是你，怎么有兴致来这里？白天也就算了，晚上要是有贵族一个人到这里，不被生吞活剥才怪呢。”
格兰维尔说：“利奥告诉我，有事就到酒屋等他。”
“原来是这样。”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哈？为什么。”
修急忙掩饰说：“不，不……我的意思是，恶心的贵族大都不喜欢来这里，他们嫌恶与贫民窟的人接触。哦，当然，我不是在说你。”
格兰维尔轻笑道：“没关系，我了解你的意思。”
修跑到马车那边，和其他几个修理工谈了几句，回首对格兰维尔说：“等我十分钟，我今天的工作就这些，马上可以结束的。”
格兰维尔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修和几个人则把卸下的轮子重新装回马车。
不多一会儿，修站起身，脱下沾满污垢的手套，轻轻拍落肩上的灰尘。
“好了，格兰维尔。我们一起回去，我要介绍一个人给你。”
推开酒屋的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伊苏的微笑。
“又来了么，格兰维尔。”
修一屁股坐下来，“我看见他的时候，真是大吃一惊。”
伊苏晦涩地说：“我们想得太多了，即使是利奥，也不可能那么快下手。”
修瞄了瞄格兰维尔的颜色，“算了，别想这些事了……茉莉呢？”
“在厨房里帮忙呢。我去叫她……”
话没说完，一个女孩子忽地就转到了人的眼前。
“哥哥，你回来了！”栗发的少女亲昵地搂着修的脖子，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浓密的阴影。
“茉莉，这是格兰维尔，我的朋友。”
注意到还有陌生人在场，女孩不好意思地放开了兄长，怯怯地躲在修的身后。
“格兰维尔，这是我的妹妹，她叫茉莉，刚满十五岁。茉莉，要有礼貌哦！”
女孩儿偏了偏脑袋，从修的背后蹦出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格兰维尔哥哥。”
“很好，很好。”修满意地扶着妹妹的长发，“茉莉真懂事。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已经做完了。”
茉莉好奇地打量着格兰维尔，眼神直直地定格在格兰维尔的礼服上。然后，她望了望自己简单朴素的裙子，红着脸低下头，难过地悄悄转过身去。
修不解其意，奇怪地问茉莉怎么了。
茉莉先是拼命摇头，然后就垂下眼睛默然不语。
格兰维尔看在眼里，觉得实在是尴尬。
他叹息一声，从自己的领口扯下两粒纽扣，俯下身对茉莉说：“对不起了。第一次见面，什么礼物也没有带来。这种纽扣是用碧玉和白金做的，找个工匠应该能改成首饰。你就留着当我们认识的纪念，好吗？”
看到美轮美奂的宝石，茉莉的眼睛蓦地亮了。但她马上沉下小脸，不知所措地看着一边的修。
修摇摇头说：“格兰维尔，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我们不能接受。”
格兰维尔看到茉莉的眼眶发红，猜想这种情况以前一定发生过。
虽然修的态度很坚决，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修，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同情的意思，这也不是施舍。女孩子需要人疼爱，我是因为觉得茉莉乖巧可人，才想送她样小礼物玩的。”
格兰维尔又软磨硬泡地说了一会儿，这才使修这尊不动金刚改变主意。
“哎……”修苦笑着说，“贵族的衣扣都是白玉翡翠，我们平时却连金子都难得一见。这样的现实，想想就觉得无奈。”
茉莉还小，只是傻傻地握住修的手说：“哥哥，不要担心。我一定努力读书，今后一定要和哥哥一起住到王都的城堡里。”
修宠溺地望着妹妹，静静微笑，“茉莉，哥哥一生没有其他的心愿，只希望你安好无事。你活得幸福，哥哥怎样都可以，能不能去王都生活，哥哥都无所谓。”
茉莉眨着灵秀的眼睛，甜甜地露出贝齿，“我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们两个不要分开。”
修轻抚妹妹的长发，半阖上双眼，兀自喟叹。
茉莉欢欢喜喜地拿了纽扣去，兴奋地腻在格兰维尔身边。两个人坐着说了些有趣的闲事，关系顿时熟络不少。
两人聊得正畅快的时候，今日的主角登场了。
“修，格兰维尔，哦？今天茉莉也在啊。”
“利奥。”茉莉伸长手臂，在空中拼命挥舞。
“茉莉，现在时间已经晚了。你明天还有课，早点回去休息吧。”
“对哦！茉莉，现在马上回去。”修一发话，茉莉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临走前，还对着格兰维尔嘟囔了几句。
“利奥，要啤酒吗？”伊苏问道。
“不了……”埃利奥特转头看向格兰维尔，“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出发吧。”
第10.5章
月光皎洁，月霭冷凄。
灰蒙的虚烟萦绕着银白的悬钩，暖热的熏风拂过脸面。东方的星熹煜熠生辉，恍如细碎的水钻嵌入天河。秘林深处阒寂幽微，斑驳的光影投落叶下。
格兰维尔和埃利奥特，一前一后地穿行在森林中。
“呐，利奥，我们是要去看丹兰吧？”
“嗯。”
“丹兰是种植在森林中的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是，我们已经走了很久……”
埃利奥特缄默不语，只是越发加快了速度。
格兰维尔困惑地蹙眉，提起精神追上他的步伐。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贫民窟的附近还有这样一片森林。从出发算起，他们至少已经走了半小时。
如果稍稍放慢节奏，格兰维尔也许会有兴趣欣赏周围的景致。虽然夜晚的森林往往显出神秘可怖的色彩，但现下呈现眼前的一花一叶，却带着不经雕饰的自然之美，随风流动的清新芬芳令人沉醉。
大概是精雕细琢的人类艺术看得太多了，格兰维尔望着身边的参天大树之时，心底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而那时断时续的蝉鸣也在传递一个讯息，仲夏已经将近。
踩着满地湿泥红花，拨开丛丛冗杂的枝叶，某一个不着意的瞬间，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我们到了。”埃利奥特的话音伴着流水叮咚，与自然互相消融。
格兰维尔睁大惊诧地眼睛，心脏有力的跳动传达着灵魂深处的惊悸。
因为，这里真的太美了。
碧青的水池倒映着熠熠生辉的星辰，浮动的月尘摇晃着疏斜清浅的微影。
银河绚烂，明亮的星群连成一条银蓝光带，璀璨如火，横亘于穹窿黑暗之上。
格兰维尔仰望天空，觉得自己也已深深陷入那万丈光芒。他忘记了声音，也忘记了自我，胸怀中只剩下那夺目耀眼的震撼，辉煌。
银河以下，放眼望去皆是青蓝之花，馥雅旖旎的丹兰。
围绕着那小小的水池，丹兰簇拥绽放，倩丽的影子映入其中，将月光染得更溟濛，将池水染得更青艳。
迷茫的眼睛，逐渐失去焦点。这开遍的惊艳脱俗，这望不断的锦簇花海，湮没了惊叹欣喜的目光。
仿佛一瞬间，天地只剩下这样的蓝，无边无际，无垠无尽。一直攀缘着，一直重叠着，直到视界被青蓝的浪淹没。
烂漫怒放的花，仿佛一地深蓝的火花，带着极致的芳华，熊熊燃烧在月下。
而埃利奥特回眸的刹那，格兰维尔才惊觉，他的眼瞳是相似的湖蓝，也是相似的静美忧伤。
“这……就是你要找的丹兰了。”
埃利奥特俯下身，指尖轻触青兰色的瓣蕊，蓦然回首，笑靥如花。
格兰维尔定定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低垂眼睑。
在这样如梦似幻的森林里，若是随口说出不着调的话，就未免太煞风景了。
“怎么了？走近点看呀。”埃利奥特浅浅微笑。
格兰维尔一怔，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平静地流淌，却只有脸像火烧一样发热发烫。
他稍稍走近了一些，埃利奥特猝然伸手把他拉近，“这种花很稀罕，你要好好观察。”
“哦，我知道了。”格兰维尔心不在焉地答道，继而将视线对准了丹兰。
原来这就是丹兰，果真和蓝色的玫瑰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丹兰没有刺。和满身荆棘的玫瑰不同，丹兰的茎干是光秃的一片，就连叶子也是圆滑的形状。
两个人并排坐下，肩靠着肩，身体挨着身体。格兰维尔不自在地交握住双手，微微将脸转向另一边。
片刻，他却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瞄向埃利奥特。
“呐，利奥，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找这种花？”
“我问你，你会心甘情愿地告诉我吗？”
格兰维尔叹息道：“不会。”
“那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月光如一层朦胧的薄纱，覆上埃利奥特黑色的短发。他的眼瞳灿若星空，却总浅埋着幽微的岑寂。那一汪澄澈的湖蓝，让人沉醉，却更让人悯惜。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相对的立场。你这样帮助我，有时候挺古怪的。”
“原来如此。那下次我就不帮你了。”
格兰维尔静静摇头，“利奥，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会尝试理解你，也愿意帮助你。”
“你想要帮助我？”埃利奥特嘴角一扬，“这倒是有趣的说法。”
“在你看来，我一定既弱小又无能吧。现在，你心里必定在嘲笑我，或者想着‘我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助’之类的。但只要是人，就一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也不例外。”
“……”埃利奥特沉默地看着丹兰。
“利奥，你有没有试过用心去完成一件事。”
埃利奥特一笑，“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很用心的。”
格兰维尔望着他，眼神一凛，“不，对你来说，任何事情都太轻而易举，你不曾体会过‘用心’的感觉。从期待，到努力，到忍耐，再到煎熬……常人想要攀登高峰，就必须经历这样一个复杂的过程，而即使经历了，也未必一定成功。你或许是被神明垂青的孩子，所以总能心想事成，如愿以偿。但许多事若不是亲身努力，那么是不会感觉到意义的。”
“努力么……”埃利奥特喃喃自语道，“虽然这种感觉很久不曾体会过了。但在遥远的过去，我似乎也曾这样尝试过。”
“诶？”格兰维尔非常惊异。
“不过，格兰维尔，有些事情，无论你多么努力，都还是不能实现的。”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啊，太久了，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埃利奥特望着天空，群星在他的眼中投落冰冷的熹光。“在那样的一段岁月里，每一天，每一天，我都满怀着希望地等待。每一天，每一天，不论春夏秋冬，酷暑严寒，我都满怀着希冀地等待。自我懂事起，我就努力地长大，努力地劳动付出，努力地成为优秀的人。一直坚持着，一直忍耐着，可不论时间过去多久，不论我怎样孜孜不倦地追求，我的祈祷都没有应验，我的愿望都没有成真……
他停了停，声音仿佛带着些微颤抖，“我等待的亲人也都没有出现……”
格兰维尔良久才扭开头，“对不起，利奥。”
利奥无谓地笑了，“没关系，这些事情，我许多年前就已经释怀了。幼年时，我常常坐在这里看着满天星斗，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世上的所有事，仅仅依靠努力就能完成，那该有多好呢……但是，世上的事情必定难以完满，有些愿望注定穷尽一生也无法实现。”
格兰维尔早就清楚，贫民窟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是孤儿，只是无意中忽略了，自己眼前这看上去完美无缺的一位。
眼下，他只能强颜欢笑，安慰道：“别灰心，总有一天，你能见到你的亲人的。”
不料，埃利奥特狡猾地眨眨眼，“格兰维尔，你不会相信了我刚才说的话吧。你还真容易上当，其实那些都是我编来忽悠你的。”
“啊？”
埃利奥特恬然微笑，在星月的照拂下，悦目得令人心惊。
事情的真相格兰维尔并不关心，每个人心中总有一段意图忘却的过去。既然已成往昔，那就没有必要刨根问底。
埃利奥特有让人沉迷的俊美，也有让人叹服的身手，他总是不惊不变，留给凡世他颠倒众生的笑容。
所以，想到那笑容下掩藏的真实，才会百感交集，嗟叹唏嘘。
而且，埃利奥特本身就像一段传奇，纵然悲伤，也是雄霸。
他本就强大到不可思议，神明又消除了他最后一个弱点。所以他只能像现在这样活着，无虑无恼，无牵无挂。
自然也，无痛无疤。
格兰维尔从未原谅埃利奥特的残忍，心里却总在为他的残忍寻找理由。
然而，又是为什么呢？
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夜里，他听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虚实错综的过往，竟然会莫名其妙地举得，感同身受，无限感伤。
因为，我也是早早离开亲人的缘故吗？
星光波澜不惊，格兰维尔的心却起起伏伏。随后，格兰维尔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利奥，祭祀院希望得到变异体的药方，他们认为丹兰是其中重要的一种成分。”
“变异体的药方么……”
“嗯。祭祀院觉得药物非常危险，决定及早控制住相应的配方原料。”
埃利奥特沉默了半晌，幽幽地问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这些事情恐怕骑士团内部都不了解吧。”
格兰维尔想了想，笑着说，“看，你总是无所不知，我觉得瞒着你反而危险。恐怕，你本就是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带我来这里的。”
“格兰维尔，你是在向我要药方吗？但是很可惜，我没有。”
“我原本也没有这样期望。只是觉得接下来，还会需要你帮忙。”
“你觉得我还会帮你吗？”
“以我的想法来说，我觉得你会。”
埃利奥特微笑，“还真是了不起的自信。你就从来不怀疑我帮助你的动机吗？”
格兰维尔慢慢收敛了笑容。
他淡淡地开口道：“当然有。不管怎么说，你出现的时机都太好了，简直称得上是有求必应。我虽然愚蒙，但还不至于辨不清一切。不管你的动机是什么，我都难以单纯地认为是出于善意。任何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不管是做所谓的‘朋友’，还会其他的什么，都只是打着虚伪的幌子在相互欺骗，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彼此试探，彼此揣测……不，我这样说可能还太高估自己了，你才是那个自始至终俯瞰全局的人。”
埃利奥特扬扬眉毛，“格兰维尔，你不觉得，你的底牌亮得太早了吗？”
格兰维尔坚定地答道：“如果与你为敌，我没有胜算。但是，我也未必输。”
埃利奥特心中轻叹一声。
不，格兰维尔，你已经输了。你最大的失策，就是进入了这残暴的赌局。而你的结局其实也早已注定，一败涂地，人首分离。
让一个人活，那需要千万种解释，但让一个人死，不需要任何理由。
格兰维尔淡然自若地说：“其实利奥，和你走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抱着死亡的觉悟。即使现在，也一样。”
“害怕我杀了你吗？”
“嗯。很害怕。”
“那么离开就行了。”
格兰维尔顿了顿，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去。
但他许久没有再开口，只是木然地仰望着星空，随即莞尔。
“如果我被真被你们判了死刑，那么即使逃到世界尽头也是枉然。”
“难得你能看清这样的现实。”
格兰维尔笑叹道：“虽然很严酷，但我也不得不相信。生在这样的年代，我不奢求安然无事，长命百岁，只希望这样静谧恬美的时光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所以我才能理解，你的冷漠无情，或者你的暴虐凶戾，全都不是你的罪孽，而是岁月在你身上沉淀下的伤痛，是时代造就的悲剧。我的话你一定不爱听，但如果我咬牙不说，你永远无法挤出伤口中的脓水，伤口也永远不会结痂。呐，如果你试着与人接触，会了解很多，也会释怀很多。利奥，你明白吗……”
埃利奥特嗤笑，“你不就是想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么。”
“呐，利奥，我从未真正记恨过你。其实，你我都是一样的，只是身不由己地在斗争的浪涛中浮沉。我看着你的眼睛时，能看到其中与万千普通人相似的悲怆。”
埃利奥特讽刺地问“就像你说的‘深深地为我感到悲哀’吗？”
“哎……”格兰维尔一叹，“那样的说法太冠冕堂皇了。我一直为那天说的话后悔，其实啊，我只是……”
注意到埃利奥特饶有兴味的眼神，格兰维尔咬紧嘴唇，轻轻摇头：“不，没什么。”
埃利奥特也不追问，两人相对无言地望着星空。
花香缠绕着发丝，微风轻略过眼睫，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凝永了此刻欲说还休的月光。
那宽阔的银河，如此昳丽，如同一个耀眼的漩涡，瞬间卷走了人的七魂六魄。
而在这样的光芒中，人变得充满勇气。
格兰维尔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掌心，故作镇定地说：“埃利奥特，我们做朋友吧。”
埃利奥特举目仰望穹苍，“嗯？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过去，我们从不曾成为朋友。”格兰维尔低沉地说，“总是彼此隐瞒，彼此利用，然后恰如其分地套上了朋友的名义，这样无聊的游戏，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埃利奥特凝望着他。
“我只是好奇，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说的后果？你知道面对我说这些意味着什么吗？对你身处的骑士团又意味着什么吗？你的盟友看到这一切，会作何感想呢？”
格兰维尔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就是我，就只是格兰维尔而已。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没有联系。我的想法，和骑士团无关。同样地，骑士团也不能左右我的意志。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别人判定对错呢。”
他站起身，向着埃利奥特伸出手，“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那么明天，我们该如何面对彼此，就由你决定吧。”
埃利奥特怔了怔，悠悠地说：“格兰维尔，你简直就是疯了。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格兰维尔轻快说，“那就留到将来再后悔吧。我的生命大概不会很长，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多体会后悔的滋味也很不错。不久之前，我下了一个决定。如果和你说完刚才的话，我还依旧活着的话，那么我就要努力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
埃利奥特垂下眼睛，嗓音沙哑地说：“格兰维尔，或许我们当做从来不曾认识才是最好。”
“诶？也难怪你有这样的想法……”格兰维尔微笑道，“说出那样无聊的话，我还以为你必定会愤恨得刺我一剑。没想到，你今天却很平静。可能真的是我太笨嘴拙舌，我每次说话都是从善意出发，然后却会越说越刻薄尖利，以至于最终惹怒刺伤了你。”
埃利奥特注视着丹兰，仰头梦呓般喃喃：“事到如今，哎……该说是造化弄人吗？不，是神明的嘲笑才对吧。”
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按住那只手，无言地垂下眼睑。
“利奥，这下，我们就真的是朋友了。”
“格兰维尔，我还隐瞒了许多你难以想象的事实。”
“这些，我不想知道。我隐隐预感，如果知道了，那么不止无法和你成为朋友，我甚至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我何必去做呢。”
埃利奥特叹息，“真是了不起的敏锐。”
交叠的两只手紧了紧，然后埃利奥特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那么，回去吧。”
灰蒙的烟云逐渐散去，明月当空，温柔沉敛。
丹兰在他们的身后愀然绽开，露珠沿着花脉缓缓滑下。
夏天，快要到了……
许久以后，埃利奥特回忆起这个美妙却莫名的晚上，也不得不感慨，格兰维尔当初何止是出人意料，简直就是出奇制胜。
格兰维尔因为这一夜，走向了命运的巅峰，
而他因为这一夜，穷尽了荒芜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晋江，乃还在漫长的审核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