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翼神仙》五灯泽漆

3、大使

　　站在通往神殿的走廊上，西瑞尔微眯着双眼望向纹路细致的五彩琉璃窗，太阳落下之时上面的色彩会被黑暗堙没，只是六重天上没有日出日落，有的只是无止境的白昼。
　　没意思。
　　昨晚他又梦见自己面对一个笑的让人浑身发毛的男人，然后那男人突然抬手，自己就没了知觉——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西瑞尔升天的感受可不太好，不过具体怎么不好他却想不起来。
　　“在想什么？”迪亚尔走到他身边，学着西瑞尔把眼睛望向刻着耶稣肖像的琉璃窗，那真是个相貌普通的男人，有着微卷的山羊胡和充满了哀伤的眸。
　　迪亚尔不懂什么是哀伤，这词是西瑞尔以前不大耐烦和他讲话时告诉他的，他为此还专门去图书馆查了字典。
　　他回来后对到处对天使们感慨说：“神爱世人胜过爱我们天使，他赐予人类好多美好的东西。”
　　可惜天使们对他这番感触一点都不感兴趣，就像人类不会欣赏细菌一样。天使们都忙着去祈祷歌颂神，在天堂，除了对神的真心崇拜，任何情绪都只是多余，所以他只能憋在心里。

　　西瑞尔收回了思绪，“最近真是太无聊了，做梦都梦到几百年前的事了。”边说边展开他的两对泛着幽幽蓝光的翅膀，不由得感叹下，自己的命真是好，在地上是君主，就算死了来到天堂也不用从两翼能天使做起。
　　“那快走吧，别迟到了。”迪亚尔亲热的拉起他的手臂，看似没用多大劲，实际上凭西瑞尔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
　　不就是怕他反悔逃跑么，这么不信任他，跟栓狗链子似的，真侮辱人。西瑞尔愤愤的想。
　　听说今天有使者造访，三重天以上的天使们都被召集起来坐进了神殿，西瑞尔一向嫌这种事烦人，便不怎么想参加，迪亚尔还偏生把他拽来，还威胁他不参加就举报他缺席，西瑞尔只能丧气的乖乖跟来，不时用白眼翻迪亚尔，借以表达他很鄙视这种行为——不就是想找个掩护给他欣赏拉斐尔大天使么，装什么一脸正气。不过迪亚尔顽强的阻挡了他全部的白眼攻击，硬是严肃的紧绷着一张脸，端正的随着智天使大队，眼睛都不往他这瞟一眼，还义正言辞的让他不要站出队列。
　　这死孩子真是太无耻，太不要脸了。
　　一群天使安静有序的排着队伍，坐到空中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座位按照天使阶级排列，西瑞尔和迪亚尔两个都是蓝四翼智天使，排的位置相当靠前，在圣台的斜上方。
　　因为贵宾的到来，一排排穿着崭新软金丝袍子的音乐魔法系智天使抱着竖琴在神殿上空散开演奏，神殿的窗户被低级天使们擦拭的闪闪发亮，和煦的白光从七彩的琉璃外撒进来，白璧般净无瑕秽的殿内被投下斑斓的影子。浅浅的银光从黑水潭般的地板反射出来，偶尔有天使掉落的羽毛，竟是漂浮在上面。
　　和想象中的一样无聊。
　　西瑞尔出神的盯着地板发呆，最后无聊的复习起自己新学的生羽毛魔法口诀。“阁若缪费泽斯？”他无意识的将双眼移到远方一个座天使身上，震天的砰地一声巨响，那天使白金色的头发像爆炸了似的飞速生长，转眼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起来。
　　西瑞尔忙把视线移开，那一小撮天使都惊叫着散出一片空地，只剩那座天使在中间用力挣扎着把头发结成的囊撕开，看上去像是要破蛹而出的变异蚕宝宝。
　　“快看快看，是拉斐尔殿下！”没给西瑞尔时间忏悔，激动的迪亚尔用力拍着他的手，对那座天使的蠢相没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这也太伤人了点，西瑞尔跑神的想，他觉得这情景还是挺幽默的。

　　拉斐尔大天使在这时缓缓步入殿堂，四周的空气中又有兴奋的分子飞散传播。
　　所有的天使都好奇的向下俯视着，还互相交换眼色——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拉斐尔殿下步行比张开六翼还要少见，就连他们这些蓝四翼智天使都不太常碰到，所以迪亚尔也使劲伸着脖子往下看，恨不得飞下去贴到拉斐尔殿下身上。
　　不过不管拉斐尔殿下做了什么，他都恨不得拿笔画下来每天每天重复欣赏。
　　他又甩了个白眼给他，张嘴想唤醒沉醉在美色中的少年，目光却突然恍惚了起来，透过天使们的羽翼，看到拉斐尔殿下身后的那个男人——是他。
　　有些烦躁的甩甩头，盯着台上那个自我介绍叫做‘鸡翅’的男人。
　　就好像这几百年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一样的发型，衣服，除了没了腰间那一串石头，就连脸上那副恐怖的笑容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他感觉自己的后颈在隐隐作痛。

　　原来不是梦啊。

　　鸡翅的那块石头被他掐下来之后收进了口袋，他刚来天堂的时候每晚都会拿出来看看。那时他年纪还小，一定要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死了就拿到那石头的原因，明明那石头也不是有多特别，可离了它他心里又总觉得缺了什么。
　　石头沉甸甸的，颜色白到透明，摸上去质地细腻温润。
　　就是可惜，触感是凉凉的，怎么握都握不热。
　　后来有一次迪亚尔和他上魔法课的时候，老师让他上台做移动物体的魔法，也不知怎么的就把那块石头移出了窗口，他还没反应过来也就跟着跳了出去，把迪亚尔吓坏了。
　　再之后那石头就被他锁在了衣柜里。

　　鸡翅声音含糊，西瑞尔不得不把头低下，尝试听清他在台上说些什么，却有杂音在耳畔嗡嗡作响。

　　身边的迪亚尔压低声音跟他描述拉斐尔殿下今天和前天有什么不同——袍子换了银丝镶边，刘海由三七改为二点五七点五侧分，翅膀又比昨天大了一厘米……最后西瑞尔终于忍不住打断“一个拉斐尔殿下而已，丢不丢人啊你，在我身边你至于歌颂别人的美貌么。”
　　迪亚尔掐了他一下，就不再理他。
　　西瑞尔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从不在别的天使面前遮掩自己对容貌的自信，在那些油光满面满脸横肉的天使之间招来了不少仇恨。
　　死后升天的天使们除了疤痕外都保留了大部分自己原本的容貌，尽管人间画像上的天使们都美好至极，但天堂其实多得是那些腰间松垮的肥肉多的要赘出的老男人。

　　迪亚尔不是个注重相貌的人，即使他是由天使振翅而生，这意味着惊人的美貌将伴随他一生。
　　不像西瑞尔，迪亚尔只崇拜伟大，比如由两翼走到今天的拉斐尔。
　　西瑞尔自认是个庸俗的天使，他只对美丽的脸感兴趣，所以从某一方面讲，他只崇拜自己。
　　客观来讲他与天堂里出生的天使的相貌还是有差距的，但他用不知从哪借来的自信把这差距填的满满当当。
　　哪有男人好看过我？
　　这种过分的自信到使得女性天使们对他青睐有加。
　　奇怪的世界。

　　西瑞尔刚来天堂的时候，有个叫做莉比尔的权天使曾经疯狂的追求过他，也不只是莉比尔，还有不少其他天使。
　　只是莉比尔是男的。
　　大天使是没有性别的，可是身为只有一对白色翅膀的权天使，莉比尔的性别明了的很。
　　西瑞尔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个低级天使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他只觉得很恶心。
　　那时他年纪小，也容易冲动。接到莉比尔情书的那一天，西瑞尔拉着迪亚尔直冲第三重天，把莉比尔拽出来想揍他一顿。
　　谁知道迪亚尔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竟然就盘旋在那不动，还不知从哪冒出个墨绿色短发的天使，冲上来想揍回他。
　　西瑞尔怒极反笑，浮在空中，双翅挥动的缓慢，双手抱臂，眼睛也不抬一下，说“没你的事你就快滚，你应该知道权天使根本打不过智天使吧。”
　　那英雄救美的权天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叫莉比尔的家伙倒先说了话。
　　“斯瑞，你别动他。”推开他，他就那么昂着头和西瑞尔对视。
　　他是如此的理直气壮，以致西瑞尔有那么一秒居然有些心虚。
　　人间男男相恋的也不在少数，他的精神导师色诺芬，苏格拉底，柏拉图和阿里斯托芬也都热衷于美少年。
　　不过他在六重天都没见过他们。
　　再说那都是古时候的风气，人间早已不流行。
　　西瑞尔嫌恶的把放在袖子里的情书甩在地上，莉比尔就弯下腰去捡。
　　那叫斯瑞的天使忽然一脚踩在情书上面，又伸手把莉比尔拉起来，西瑞尔就眼见着莉比尔的眼眶发红，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就……哭了？这样也是男人？
　　“你……以后再敢给我写这种东西，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飞回了六重天，这事恶心的他不想再计较。
　　之后还是有很多男性天使追他，他下狠手整了几次，没什么变化，总有不怕死的前仆后继的上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也不知道是坐的太远还是怎么的，西瑞尔尝试了好几次也听不清姬挚在讲什么，最后他百无聊赖的将双手在膝前合拢，右腿打了个弯架在左腿上，心不在焉的打了个响指，指尖上燃起了一团青色的火苗，玩起了火苗。
　　他换着手指玩，指尖闪了两下，立即吸引了左边两个女天使的注意。那两个女天使掩着嘴偷偷笑着，眼里有亮晶晶的光。
　　唔，左边那个长的还不错。
　　西瑞尔得意的抬头，却不小心对上一对黑不见底的眼眸，晃神。
　　是错觉吗，他看到鸡翅的笑容加深了。

　　然后耳边就只剩那两个女天使的尖叫声，迪亚尔的施魔法浇水声和全场的窃窃私语，在空旷的神殿被无限放大。
　　西瑞尔觉得空气都被那两个女天使的叫声撕裂了，好像有几十个牧师一起在他胃里打滚。
　　烧了一下椅座而已……怎么叫成这样。西瑞尔胃疼的在心里咒骂。
　　之后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他被拉斐尔扣下当面训话，几个早就看他不顺的男座天使在散场后嘲笑的咧嘴飞出神殿，临走不忘对他做几个粗鲁手势，西瑞尔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泄，一股脑的赖在鸡翅身上。他的后颈还在疼呢，西瑞尔想着用手按了按后颈，突然发现手臂上的伤疤上有浅浅的银光，这是什么魔法？
　　迪亚尔跟在大部队后，用羡慕和同情的眼神深深的瞅了他一眼，也扭头飞走了。
　　西瑞尔最讨厌他这点，从众，而且绝对不违反制定的规则。
　　在门口等等他会死吗。

　　众人鱼贯而出，殿内寂静的可怕。
　　“拉斐尔大天使殿下，我不该在神殿随意滥用魔法。”西瑞尔咳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拉斐尔大天使不说话，还在台上漫不经心的扫视着神殿，良久，终于展了展泛着金光的六翼，西瑞尔眨了一下眼，拉斐尔大天使就已经在他面前。
　　这是自西瑞尔消除伤疤后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拉斐尔大天使，拉斐尔大天使的六翼比那时要大了一倍，一头金发极腰，水蓝色双眸透彻的直穿人心，难怪迪亚尔如此迷恋他。
　　他看了西瑞尔很久，久到西瑞尔都纳闷的抬头看他。
　　拉斐尔最后终于出声叫他名字“西瑞尔。”
　　西瑞尔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应什么好，干脆就闭着嘴不说话，等拉斐尔大天使的下文。
　　“别爱上他。”
　　拉斐尔大天使说完，用眸子打量着西瑞尔倒退了几步，也不等西瑞尔回应，就兀自飞了出去。
　　“他？”
　　迪亚尔？
　　出了魔法事故不说，拉斐尔大天使还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跑了，所以当西瑞尔在拐角处碰到斜靠在柱子上的姬挚时，心情已经差到极点。
　　“刚刚的魔法施的很井猜。”姬挚用古怪的腔调慢吞吞的说。就像他的笑容一样，刺耳。
　　“是精彩！”他忍不住纠正。
　　西瑞尔悬在空中俯视着他，略有些好奇的看向他的腿，他们东方天使都不用翅膀就能飞么？天使的潜能真是无限大啊，早知道他应该选修神兽学……他是应该被分在神兽类吗？
　　姬挚就笑，然后继续温吞的说：“西瑞尔，不见好久。”
　　“好久不见！”他本来满肚子气没处撒，可听着这家伙难听的天使语又像百爪挠心似的不能不纠正。他以前倒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天使语教师的倾向。
　　那家伙听完他的话抿着嘴低下了头，眸子垂了下来不与他对视。
　　长时间的沉默，西瑞尔看不见他的表情，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我都没听见，再讲一遍。”
　　他不是个照顾别人情绪的人，可这人怎么脆弱成这样？
　　听完这家伙慢吞吞的介绍， “所以”他强忍住转身离开的欲望，总结道：“你是来引渡一位天使出使你们东方的？”
　　似乎对自己传达的信息的准确性十分满意，那人继续说了下去“嗯，最近西方人越来越多通过商道来经商东方，路途遥远险恶，中途死在的人少数不在，玉帝派我来请一位天使出使东方处理为我们一些问题死亡跨境……”
　　他的声音软软的，有淡淡的鼻音，要不是用词颠三倒四，西瑞尔觉得自己会化在他的声音里。
　　像云丝一样。
　　脑子里的话百转千回，最后在他舌尖汇成一句：“……鸡翅，你的天使语是谁教的？”
　　“我看书自己学的，呵呵，不错讲得是吗？”
　　“……”我看你是跟宙斯他们学的吧！西瑞尔心里无奈，习惯性的握住了左手腕。
　　“那个疤……还好吗？”姬挚伸出左手，举起西瑞尔的左手腕看。
　　西瑞尔才发现那光已经成了浓浓的银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个我留了给你。”姬挚用手一按，那光一下子消失了。“拉斐尔……认得的。”
　　西瑞尔终于搞懂了为什么当时拉斐尔大天使会冲进一群天使里盯着他看了，原来这疤痕是魔法阵啊……
　　“这样……欺负不会被。”姬挚微笑着放开他的手臂说。“以前的疤……不疼了吧？”
　　以前的疤……西瑞尔又抬起手臂，那原本是一个石片形状的疤，是他以前在监狱里找水的时候蹭到的，刮掉了一大块肉，深可见骨，西瑞尔那时也就随随便便用草给盖住了，血流了好久，后来几乎腐烂了。再后来他从监狱里出来坐上王位，也没什么人关心过那个疤的来历。
　　从监狱里活着出来已经不错了，谁管你满身的伤。
　　“嗯，不疼了。”
　　姬挚笑笑，沉默了半响，好像在等西瑞尔继续说下去，又好像在等什么其他的东西。

　　过了一会，他伸出左手：“西瑞尔，跟我走吧。”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讨论今天的晚餐。
　　走廊的拐角，一抹金发闪过。
　　姬挚的眼睛笑的弯弯的。

作者有话说

　　耶 叫我修文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