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翼神仙》五灯泽漆

2、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西瑞尔觉得自己是个体恤爱民的好国王。
　　可惜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此刻他躺在厚重的锦被里，暗红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上，长而卷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苍白的两颊投下闪烁的阴影，唇瓣早已褪去最初的色彩。
　　那是菲尼克斯历法591年，西瑞尔与姬挚相识的那一年。从那年以后，他就记不太清时间流走的速度了，所以迪亚尔老是笑他天界史的成绩太糟。
　　西瑞尔听完就掐过去，尖牙利齿的骂：“小不点，你懂什么。”
　　迪亚尔也就咯咯笑着跑开，权当西瑞尔恼羞成怒，开始不讲理了。

　　对迪亚尔这种出生在天堂的天使来说，人间多少年这种事真的就只是个天界史书上的符号罢了，还是和天界时间作对照用的。
　　可西瑞尔不一样。
　　毕竟是在人间走过一遭了，天堂的日子再舒坦他也无法将过去完全抛开。

　　所以他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欧罗巴洲疟疾肆行，昔日繁华的国都早已荒芜成一片废城，尸体堆积如山，尸臭掺着腐烂的食物发出种种刺鼻气味。婴儿孩童的啼哭声，女人的尖叫抽泣声，男人的呻吟咆哮声不绝于耳。
　　彼时西瑞尔还很小，自以为成熟的做了不少幼稚的事，讲话也是极幼稚的，偏他自以为是的很，现在想来有掐死当时的自己的冲动。
　　西瑞尔不怎么爱跟迪亚尔讲这些东西，可是迪亚尔觉得新奇，老是缠着他问，心情好了他就讲给迪亚尔听。
　　这是他的国家，冠有他的姓氏。
　　可西瑞尔已经无力守护它。

　　佣人来来去去的将沾湿的金丝手绢放在西瑞尔前额上，或将渐冷的热水抬去倒掉。房内一片死寂，初时他还能发出几声无力的呻吟，渐渐地，呻吟声就弱了下去。终于，他听到女官莱西走上前来试探他的鼻息，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对其他人说道：“西瑞尔一世国王陛下走了。”
　　光，杂音，风声。
　　西瑞尔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离了出来，融化成了可以被随意改变形状的物件，然后被捏圆拉扁，盖上模子，重新塑型。

　　迪亚尔每次听到这里都要倒吸两口凉气，然后眨着有漂亮金色长睫毛的无辜大眼，问他：“那是什么感觉？”
　　西瑞尔就骗他说：“很疼，像被刀一片一片的把肉割下来似的，血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刚开始慢慢的渗着血丝，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血往外冒！”
　　迪亚尔就会震惊的摸摸他的胳膊，看看有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
　　尽管迪亚尔知道，天使上到天堂的时候身上的疤痕就被消掉了。
　　消掉了也好，免得他照镜子时，那些陈年旧疤把别人吓到，西瑞尔照镜子的时候想。
　　他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浅的皮肤。
　　西瑞尔来天堂的第二天，所有新来的天使排着队去消除疤痕，给消除疤痕的炽天使打量了西瑞尔一圈，最后指着他的手臂问：“这个疤，消不消？”
　　“不是治好了么，不用了。”西瑞尔条件反射的捂住那里，拒绝了。这本来是个很深很可怖的伤口，在他升天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变成了这个奇怪的疤痕图案。为什么不让消这疤？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大概是因为这疤最后留着一点他对人间的记忆吧。
　　“雀斑也给消么？”西瑞尔还在跟那天使讨论伤疤的问题，盘算着还有什么不想要的也一并扔了算了，四周却忽然喧哗了起来。
　　西瑞尔一仰头就觉得被阵阵金光刺得睁不开眼。面前模模糊糊也是一个天使的影子，金发，从颀长的身体延伸出三对丰满气势的金色羽翼，大的可以遮天蔽日。
　　“这个是拉斐尔大天使，天堂的第一守卫天使，平日里很忙的。”帮西瑞尔消除伤疤的那个炽天使凑到他耳边说。
　　原来是拉斐尔大天使在这时匆匆路过，排队的都是些刚升天的天使，被拉斐尔大天使的光芒和巨大的六翼吓得六神无主，都瑟瑟发抖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羔羊。
　　拉斐尔大天使不说话，在上空抿着薄薄的嘴唇，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打量这些排队的天使，好似在寻找些什么，金色的六翼缓慢的扇动着，每动一下都晃的众天使睁不开眼。
　　几位老天使向他请了个安。
　　排队的都是些刚升天的天使，被他的光芒和巨大的六翼吓得六神无主，瑟瑟发抖的挤在一起。
　　拉斐尔大天使穿过层层天使，径直向西瑞尔飞来。
　　西瑞尔也没反应过来情势，直挺挺站在那等拉斐尔大天使向自己请安。
　　“你怎么不请安啊。”那帮西瑞尔治疗伤疤的炽天使蹲在地上揪西瑞尔的衣角，着急的小声说。
　　谁知道拉斐尔大天使也不怪罪，只是盯着看了西瑞尔半天，等到西瑞尔都觉得被盯得毛骨悚然的时候，拉斐尔大天使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莫名其妙嘛……
　　迪亚尔第三次问西瑞尔升天的事的时候，是西瑞尔到天堂的不知第几百年。
　　他每天吃饱睡，睡饱吃，无聊的发慌。
　　西瑞尔想都没想，顺口回答说：“很晕，像被人摁到水里一样，拼命挣扎，无法呼吸，手指的骨头都被自己掰断了。”
　　迪亚尔就狐疑的看着他说：“上次你不是这么说的。”
　　“……又疼又晕。”
　　你看……经历太过丰富，就容易串了事。
　　哪里像迪亚尔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你说一句话，他就敢给你记上几百年。

　　后来呢？
　　唔，西瑞尔记得自己好像往下看了最后一眼，只见自己的摄政大臣德.莱斯男爵随着医生冲了进房，仆人将盖在他身上的锦被扯到了脸上。
　　那时他还没做好死的准备，挣扎着想活下去。
　　“德.莱斯男爵！”西瑞尔悬在空中哀嚎了一声，耳里听到的是一股尖锐刺耳的杂音，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是感受不到双手的存在。
　　下面的德莱斯男爵双眼血红，像疯了似的，几个侍卫来架住他，都被男爵猛的挥开。
　　西瑞尔在心里暗暗赞叹男爵的演技。
　　西瑞尔父王逝世的早，等他即位后朝事便都被托付给先王遗孀的弟弟德莱斯男爵处理。说是托付，其实也是当时男爵一派的政党逼着他签下了调度令，西瑞尔也就盖了个章，男爵就成了摄政王。
　　之后就有人在西瑞尔耳旁吹了风，他不傻，清楚自己的位子才是男爵真正想要的，表面上还和气听话，心里也就疏远防备起他来。
　　到底防不胜防。
　　男爵安分了些年月，对国家的朝事倒也不含糊，大臣们都有支持他上台的意思，男爵自己却没做什么表态，大抵是想着半推半就的上王位，传出去好听些。
　　真要如此，西瑞尔也没什么办法阻拦。
　　而这场瘟疫，也不过是稍微提前了他的死亡时间罢了。
　　自西瑞尔病倒以来，德.莱斯男爵日夜在他身旁衣不解带，食不下咽的伺候，白天打理朝事，晚上还会整晚整晚的陪着他。
　　确实挣了个好名头。
　　西瑞尔在病床上的时候一直等着，如果男爵拿了什么让位的遗嘱过来，他也就签了。
　　不然能怎么样呢。
　　只是什么事都未来的及发生。
　　“糟糕，这下男爵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即位了呢。”

　　迪亚尔着急的问：“再之后呢？”
　　“唔，之后好像还发生了什么。”
　　恍然如入幻境，仙音袅袅星辰出，烟水朦朦楼阁隐。
　　“这是哪儿啊……”两对翅膀大力的扇动着，西瑞尔环顾四周，莫非就是天父的居所？
　　他刚刚适应自己新长出来的翅膀，毛毛茸茸的，由不得他对自己已经升天的事实说不。

　　“什么个破地方，居然没人来接本王……”穿着件白袍子，因为他体型太小，空空荡荡的，冷风飒飒的从他的领口灌进来。
　　死了居然还有冷的感觉。
　　觉得自己的翅膀手感甚好，西瑞尔将下面的一对收到身前，抚摸着取暖，自言自语道：“我有两对翅膀，啧啧，看来那些圣母图都是乱画，若是有一日能回去，定要治他们个欺君之罪……啊啊啊——你是什么玩意？”
　　一条金色长管状怪物从云间骤然蹿出，浑身鳞片闪闪发亮灿若星辰，一对黑似珍珠的双眼注意到了他，扭头来看，西瑞尔发现那是一张奇怪的有长须而无鼻孔的怪脸——那条东西在看到他后身子一抖，滑稽的直立起身，用末端两爪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后前两爪捂住胸前，嘴里发出他听不懂的喊声在云中扭动，好似巨型失控的蜈蚣。
　　虽然西瑞尔听不懂，但根据国际惯例生活常识以及他对那条东西表情的解读，他说的应该不外乎是“妈妈咪呀吓死我了。”诸如此类。
　　这玩意本来挺吓人，不过他动作实在太蠢，看上去也还挺可笑的。
　　“住嘴，你叫什么叫，我都还没叫，本王可是欧陆公认的美少年……”西瑞尔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不会吧，难道毁容了？再抬头，那怪物已大叫着逃窜的无影无踪。
　　“哎！喂！你给我指条路再走啊！！！”
　　这叫个什么事啊！

　　西瑞尔抱着翅膀四处望了望，发现周围的云越来越浓了，只得决定继续往前飞，这地方看上去鸟不生蛋地不长毛的，等他见到圣母图上画的正常天使的时候一定要治他们的罪！

　　迪亚尔凑上前来，紧张的揪着他袍子的一角，问他：“那是什么？”
　　“不知道，长的很丑的怪物吧。”
　　迪亚尔倒吸一口冷气：“太可怕了！那之后呢？”
　　“之后啊……就没了，今天不是你做饭吗？快去快去，别跟我偷懒。”西瑞尔佯怒的把迪亚尔赶走。

　　后面的记忆听起来就更模糊了，他老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时刚升天，被疟疾症带来的高热烧坏了头，导致了神经错乱。

　　穿过层层云雾，瞅着眼前的黑发怪人，西瑞尔警惕的抱紧下面的双翅，上面的一对则越扇越快。
　　“你……谁啊。”他试探性的张口，往远飞了几步，准备时机不对，随时跑路。
　　这天上的怪物还真多啊。
　　他跟刚刚那个蜈蚣分手后一路飞一路看，没飞多久就从远处看到一个小黑点向自己的方向扑来，等他看清是个人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当然是个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要是再扑过来一个什么老鼠啊蛆啊之类的，他怕自己还承受不了。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袍子，比他大了十来岁的样子，一头墨发束起，眸子也是墨色的，嘴角上扬勾出了一条弧线，极为温和的样子。
　　西瑞尔骨子里却生出一丝寒意，总感觉那人藏在笑容背后的表情邪恶的很。
　　也不怪他，在深宫呆久了谁都会有一点被害恐惧症。
　　那人张口又说了一句什么，西瑞尔听不懂，皱着眉思考是应该凑上去跟他尝试对话还是呆在原地看他下一步的举动。
　　可那人却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他，还未等西瑞尔反应过来已被抓住了手。
　　“你干嘛？要干嘛？大胆，快放开本王的手……”西瑞尔急了，往外拽自己的手，可那人手劲极大，抓住了就不放开。西瑞尔在人间本就做不到什么力气活，体力自是比不上面前的男人。
　　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恶魔吧？要拖着他下地狱？
　　西瑞尔突然想起自己身体上新长出的器官，用翅膀狠狠抽了一下那个人，顺手扯下他腰上系的石头，猛地扭头想飞走，却被那人从身后一把揪住了翅膀。
　　“断了要断了要断了你快给本王放手！！”
　　这就是西瑞尔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等西瑞尔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在第六重天一间高级学生公寓里面。一个漂亮的可怕的天使扒在他的床边，看到他醒了就开心的笑，两对翅膀上下扇动，像极见了主人的小狗。
　　“欢迎来到天堂，蓝四翼智天使西瑞尔。”
　　刚刚，大概是一场梦魇吧。
　　迪亚尔那之后还时不时的回忆感慨一下：“西瑞尔你那时候多单纯可爱啊，现在变成这样了，老是欺负我。”
　　西瑞尔就掐他翅膀，掐的迪亚尔嗷嗷叫着跑开，他也笑，追上去。
　　西瑞尔升上天堂的时候还不到十四岁，在天堂待了几百年，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迪亚尔是出生在天堂的天使，在天堂待了不知几千年，样貌上还是比他小。

　　谁都不知道天的那头，一个刚飞升的小仙女正巧丢了性命。
　　判官把她的名字从生簿上划去，随风散了，她在世上停留过的痕迹轻易的就可以被抹掉。
　　故事要是这么简单就结束了，也好。
　　只可惜你所抛出的每一个点，都会不断向前，连成直线。

作者有话说

　　有姑娘说看的很混乱 我又大修了一次 觉得写的不好的地方请留言告诉我吧 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