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霸从良记》卓轻尘

23、践行

　　一室药香，屋内没有点灯，空明澄澈的月光透窗而入，洒落在床榻上，将万轻舟映得脸色如银，鬓发如霜。

　　他早就痛醒，可是拒绝睁开眼睛，拒绝喝药，拒绝吃饭，不听任何人的劝阻，任凭生命流逝。他的性子一向云淡风轻，可是这次，固执又任性。

　　他在以命相搏，为他最在乎的人搏一线生机。他以生命为赌注，赌他的存在对某个人还有些利用价值。除了这一招，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万楚楚再也没想到，她的弟弟会为了个不相干的女子与她生怨生隙，将她视而不见。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一飞上天，等待他的是前程似锦，可是为了织云，他宁愿跌下云端，不惜摔得粉身碎骨。

　　窗外风声萧瑟，树影婆娑，万楚楚心痛难言，该说的话已经说尽，可他就是听不进去，还用这样的方式逼她。二十年朝夕相伴竟是不敌两年若有若无的感情，她的弟弟怎么这样傻啊，怎能为了个女子放下抱负，抛却雄心壮志？

　　一阵大风将窗子吹开，一条黑影随风飘了进来，走到万轻舟床前，压低噪子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她窃听我们的机密，破坏我们的计策，数次三番落在我手上，我都饶了她，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还要怎样？”

　　万轻舟睁开眼睛，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黑影，眸中一片焦灼，不答反问：“你把她抓哪里了？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吓到？有没有……事？”

　　黑影从未见过这样软弱的万轻舟，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床榻上那个苍白的男子，爱情的力量当真如此之大吗？“如果我说她死了，你会为她报仇吗？还是想陪她一块死？”他不着痕迹地退后三步，语气冰冷，有一丝试探。

　　犹如万箭穿心，万轻舟心中狂痛，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殷红如梅。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只觉整个人天旋地转，一颗心就象是水中断了根的浮萍，在狂风巨浪中，不知要飘向何方。

　　万楚楚从角落中冲出来，看到床单上的鲜血，直吓得目眦欲裂，还未开口，两行泪水先流了下来，扑到床前悲声大哭：“轻舟，你怎样了？别吓姐姐……”

　　万轻舟的双目空洞，目光不知飘向何方，眸子黯沉，如同一潭死水：“我会自断一手一足，从此谁也不见，改名换姓，终身不娶！”

　　自断一手一足，不就是斩断手足之情吗？为了个女子，竟然能放弃一切，连姓氏都不要了，莫不是疯了？黑影背光而立，目光如霜刃，仔细地打量着万轻舟脸上的表情，想要看出他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亦或在撒谎骗人。

　　黑影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万轻舟和万楚楚的脸上来回打转，看不出一丝破绽：“放心吧，她没事，父皇派人将她请去，只是想看看让你这般倾心的女子长得如何模样。我已交待惜墨，她是你心尖上的人，路上一定要以礼相待，绝不能让她受委屈。”

　　万轻舟双目一亮，心中燃起希望，连声音都颤了：“她还活着，你没骗我？”

　　黑影怫然不悦道：“骗你作什么，我如果当真要取她性命，早在翠洲就动手了，绝不会留到现在。好了，我答应你，以后一有她的消息，我都派人来告诉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

　　万轻舟嘴上答应，心中却是恼怒万分。父皇想看她的模样，只须悄悄派人将她的画像带回去即可，哪会出此下策，闹得人尽皆知。黑影派人将织云抓走，一方面固然是气恼织云破坏了他的计策，最主要的原因只怕还是要挟自己，全力助他，不起二心。

　　万轻舟一碗汤药喝下，见黑影仍然站在床前，一点儿也没有告辞离去的意思，不由得诧异万分，想了良久，猜测他的真实来意，试探道：“那柄曜月在我手上，不过我只是帮她保管一段时间，将来还要还给她。”

　　万楚楚不死心，再次苦口婆心劝解道：“世上女子万千，何患无妻？大丈夫首当建功立业，岂能儿女情长？轻舟，不要再痴迷不悟了，趁这个机会忘了她。”

　　“姐姐只说对其一，没有说对其二，世上女子万千，她是我心中唯一，我不想放手；大丈夫首当建功立业，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功成身退已百年。人生苦短，有得必有失，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和她白头偕老。”万轻舟的声音悲凉如水，目光却是坚定无比，没有半点犹豫和动摇：“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没有摸透我的脾气吗？我是宁可性命不要，也绝不做让她失望伤心的事情，你们都不要再逼我了！”

　　黑影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看到了满意的结果，跳出窗子，飘身而去。

　　万楚楚大失所望，她的弟弟在遇上织云以前，冷静、自信、从容、坚定，可是现在，畏首畏尾，拿不起，放不下，哪有半分大丈夫的样子。顾非城坏事做尽，出口成脏，有一句话却说对了，织云果然是只千年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弟弟前程尽毁，她一定要拆散他们。万楚楚掩上房门，对着天上的明月，暗暗发着毒誓。

　　这一晚又是个不眠之夜，三更时分，振威将军府笼罩在月色中，显得份外的宁静。顾非均跳窗而出，蹑手蹑脚走进书房，顾俭和王维缰已经等候多时了。

　　三人站在窗前，也不点灯，借着月色，顾非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交到顾俭手中，附耳献计。王维缰和他们站得极近，再加功力深厚，只听得冷汗直冒。

　　瓶子有些温热，顾俭握在手中，仿佛握了个烙铁，手心中全是汗水：“这毒厉害吗？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顾非均轻描淡写地说道：“性命之忧倒不至于，但是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如果没有及时服下解药，一番苦头是逃不了的。”

　　王维缰一听，顿时犹豫起来，问道：“有没有其他办法？万一解药不能及时送到他手上，那可怎么办？”

　　顾非均笑了，笑声清朗，如山涧清泉：“倒是我多事了，此番是王叔叔亲自出马，早就听说王叔叔的武功登峰造极，普通人最多三天三夜不睡，王叔叔说不定能一个月不睡，不眠不休，寸步不离他左右，让他没有逃走的机会，这个毒药不用也罢，叔叔便还给我吧。”

　　说完伸手去夺顾俭手中的小瓶子，顾俭自然不肯放手。这一路山高水长，老虎都有个打盹的时候，不使出这一招，顾非城绝不肯乖乖就犯，必定半路开溜。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顾俭一拍大腿，当场决定：“就这么办。”

　　顾非均得意地一笑，悄悄从原路返回。到得天亮，将赵熙叫进房间，低声吩咐一番。赵熙服伺这个主子多年，早知他的脾气，心中虽然惊讶，却不发问，只管闷头做事。两个时辰后，顾非均房中一应值钱的东西全都收拾藏好，一大堆不值钱的花瓶器具却摆满一整屋，有个小丫鬟还要可爱，叫人取梯子，在房梁上摆了一排空碗。

　　当晚将军府摆了一大桌丰盛的酒菜，酒过三巡，顾俭才道出这是践行宴，行李早就收拾好，明日一早就出发。顾非均第一个上前敬酒，之后敬王嶦。顾非瑾和顾非珊也抛开成见，依次敬酒。

　　两人被闹了个措手不及，顾非城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酒到杯干。王嶦想要开口反对，被他老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直疼得疵牙裂嘴。

　　谢天谢地，这个瘟神明天总算要走了，她总算能过点清净的日子了，谢氏眉开眼笑，开怀畅饮。她向来滴酒不沾，今天实在太高兴了，竟然连干三杯。

　　顾俭闷头喝酒，顾非城毕竟是他亲侄子，之前虽然恨不得一鞭打死，可是明日就要远行，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便有些伤感，想开口说些什么，估计顾非城也听不进去，平时五大三粗的一个人，难得心细一回，道：“身上银票可要带足了，吃饭住店都要钱。”过了一会，又道：“都怪我没有将你教好，到了三叔那里，不要惹事，你爹不肯回家，在那里看着呢。”

　　一桌人各怀心思，听顾俭一个人在那唠叨，顾非城脸上忽然变色，四肢发颤，额头冷汗密布，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王维缰知道毒药已经生效，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杯酒送到他口边。

　　片刻后，顾非城缓过劲来，抬眼一看，一桌人就缺顾非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冲到他屋中，只见下人也躲得一个不见，于是动手打砸，将一屋子花瓶器具砸得没有一片完整，最后飞上横梁，一脚横扫，一排碗踢得一个不剩。满腔怒气刚消去一半，只听顾非均在院中叫道：“哥哥既知我喜欢织云，以后便该对她客气点，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心情一差，不保证准时送来解药，甚至忘记都有可能。”

　　顾非城勃然大怒，从窗口穿出，恶狠狠地扑向顾非均：“臭小子，胳膊往外拐，为了那个狐狸精，敢对我下毒，下次再要见到她，瞧我不剥了她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