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落拂双生》未挽

40、第三十七章 紧逼

　　我随着阿爹阿娘略带忐忑地来到天宫的大殿之中，天帝舅舅正在批阅折子。

　　见我们进来，天帝舅舅放下手中折子，照旧与爹娘一番寒暄，之后便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小阿沉，我今日唤你过来，乃是有一件大喜事。”

　　我却愣住，难道漓澈已与天帝舅舅说了？可有必要亲自来贺喜一番么？

　　“小阿沉，你如今也已有七万岁了吧，心中有中意的心上人了么？”

　　我越发觉着事情不对劲，天帝舅舅日理万机，如何会有心思来搭理我的姻缘？

　　阿爹却上前作了个揖道：“禀天帝，小女…”

　　“你也知道，我问的是你的，” 天帝眼中寒光一闪，顿了顿道：“女儿。”

　　我张张嘴欲答，天帝却已自顾笑着开口：“没有么？舅舅这儿倒是有不少人愿意求娶小阿沉，包括，”天帝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我：“妖帝的第九子，烺骥。”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些不可置信。

　　“我倒是想知道小阿沉何时与妖族之人有了来往，嗯？”

　　我有些发抖，但仍是强装的镇定：“舅舅，莯沉与他并无来往，架倒是打了几次。”

　　“哦？可他派来的使者却说你曾救过他一命，从此便存了求娶之心，欲要报答与你。”天帝一双眼似要穿透我的七魂六魄。

　　这烺骥！

　　天族与妖族的关系此时正是处于微妙的时刻，烺骥这番求娶，分明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的处境，再加上天帝对我身世的了解，此番定是将我划入了妖族探子之列。

　　我的身世对天族来说，本就是个不耻的存在，这个秘密知晓的人本就不多，若是永久不被挖出还好，若被公诸于世，天帝的声威定会受损，想来烺骥定是用这个秘密逼迫着天帝，让我下嫁。

　　此时我与天帝便似一个烫手的山芋，莫说不会将我嫁给他得力的臣子漓澈，更巴不得将我扔到妖族，任我自生自灭。

　　我忽而就有些发抖，阿娘见我一脸苍白，上前来挡在我身前：“天帝，这件事…”

　　“婉桦，七万年前你与我的承诺，还记得么？”天帝声音愈发阴冷。

　　阿娘身体一僵：“记得。可是…”

　　“没有可是。”天帝一把转向我：“莯沉，你真正的身世，有人与你说过了么？”

　　我紧紧抓住身前阿娘的衫袖，咬紧着牙关不让自己抖得过分，天帝此番不管不顾，连我的身世都说了出来，却是下了决心要让我嫁与烺骥了。

　　他看着我一脸的发白，哼笑道：“你若不知，不妨回去问问你的爹娘，不对，应当是，舅父舅母。”

　　我一把瘫坐在地——

　　“阿沉！”阿爹阿娘急忙来到我身边将我扶起。

　　“大哥！”阿娘眼泪都逼了出来：“你答应过我永不再提的！”

　　“可前提是这妖孽对我天族无害！”

　　“她不是妖孽！”阿爹一改平日里对天帝的恭敬态度，怒道。

　　“东海水君，她是不是妖孽，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七万年前我答应你们让她留在天族，你们是如何向我保证的？保证她远离妖界，保证她不知自己的身世，保证她对天族尽忠！”天帝冷笑：“可这些保证，你们做到了几样？”

　　“我没有对天族不忠，从来，就没有。”

　　“那现在你对天族奉献忠诚的机会便来了，”天帝站起身，背对我们道：“我探听到消息，烺骥早已起了反叛之心，如今妖族内部已混乱，而若无意外，烺骥便是下一任的妖帝。”

　　天帝转过身，一双凤眼将我狠狠攫住：“你若嫁过去，便是妖后，烺骥求娶的条件是与我天族永不再战，可这些鬼话，有谁会信？我要你嫁过去后，掌握妖族情报，随时上报！”

　　阿爹已被气得胸膛起伏：“我不会让我女儿嫁过去的！天族无人了么？！需要用一女子来换取天界安宁？！”

　　“若是用一个女子来换取我天族千万儿郎的性命，莫说是她，便是我的女儿，我亦会换！此番，却由不得你们不要。”

　　天帝阴沉的双眼又看向我，步步紧逼：“莯沉，七万年前东海水君背着我帮你娘将你产下，我并未计较，可如今我若是计较起来，你道会如何？”

　　会如何？还会如何？

　　用我整个东海来逼迫我下这个决定，我又能如何？

　　“我…嫁！”

　　“阿沉！”阿爹呵斥住我：“住嘴！”

　　“很好，既是愿意嫁，便皆大欢喜，五日后…”

　　话未尽，门却“砰”一声打开——

　　“小沉不会嫁，要嫁亦只会嫁我。”

　　我向后看去，泪水忽而就落了满脸。

　　身后日光万丈，漓澈就站在门口，光华太刺眼，我眯着眼睛，瞧着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笼罩在日光中俊朗的脸庞渐渐清晰，不复翼碣山上的如梦似幻，此时此刻，我清楚地知道，他就在我的身边。

　　漓澈从阿爹阿娘手中接过我，打横抱起后便往门外走，我靠在他的胸膛，一言不发，只觉安心。

　　“漓澈！”天帝大怒，拍案而起：“你上奏请婚，我当你是不过是美色当前的小儿心性，今日看来，你倒是被这妖孽迷了心窍！”

　　“天帝，”漓澈顿住脚步：“莯沉将是我漓澈明媒正娶的妻，不是妖孽。”

　　声音不大，却又是那么坚定。

　　我将头埋入他的胸膛，任由泪水浸湿他的青衣。

　　“漓澈！”天帝怒极的声音却不能他带我离去的脚步。

　　“漓澈自会来与天帝赔罪。”漓澈丢下这句话，便带着我离了大殿，阿爹阿娘亦紧随而来。

　　“漓澈，你便将阿沉带回碧虚罢，好好照看他。”

　　“阿娘…”

　　阿娘摸摸我的脸庞，阿爹却开口：“阿沉放心去碧虚住几日，爹爹绝不会让你嫁入妖族！”

　　阿娘止不住又滴了几滴泪：“都是爹娘不好，没有保护好阿沉…”

　　阿爹将阿娘揽住。

　　我想挣脱漓澈下地，漓澈却将我抱得愈加紧。

　　“天帝这边我亦会周旋，岳父放心。”

　　阿爹点头，漓澈得爹娘同意，便带着我往碧虚而去。

　　回到碧虚，漓澈打开房门，将我放在床上，亦上得床来将我拥住，他吻吻我的嘴角，带着些小心翼翼：“你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我摇摇头：“你打算如何做？”

　　漓澈却与我抵着额头：“你不要听，也不要管，就乖乖等着做我的新娘子，嗯？”

　　“漓澈…”

　　他却凑上前来堵住我的双唇，温柔却又有力之极，透出的丝丝怜惜直让我安下心，闭上双眼什么也不想，将一切的一切，全都交给他。

　　再醒来之时，已是深夜。

　　我睁开双眼，身旁却未见漓澈。

　　我出得院门，宏玄一惊一诧地说我这一觉睡了很久，如何唤都唤不醒，直将漓澈给吓得七魂差了六魄。

　　诚然这番说辞夸张了些，我有些无奈，任由宏玄继续开口不停说着，譬如漓澈去了天宫，不过唯渃倒是回了碧虚。

　　我有些惊诧，昨日回东海时，唯渃为了照顾浔涯，是随了我们回东海的，而今不过才一天就回来了？

　　我想着夜色太晚，还是明日才去寻她，宏玄却与我说我若是睡不着，可以去寻唯渃解乏，她方才来探望过我，才会院里不久，应当还未睡下。

　　他如此一说，我倒是坦然往唯渃的院里去了。

　　来到院门时，房中灯火还亮着，隐隐透出说话的声音，院中却一个人也没有。

　　我让宏玄在门外等我，宏玄应了，我轻声轻脚来到门前，正欲敲门，唯渃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我方才去探过阿沉的脉，不过是累了才睡这般久，身子好着呢，你不必担心。”

　　“如此便好。”却是漓澈略带低沉的嗓音。

　　漓澈让唯渃回来，是因为担心我的身子么？我心中微微泛起甜蜜。

　　正想推门而入，唯渃便又开口，带着担心：“师兄，你此番去见天帝，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我伸出的手慢慢伸回。

　　“没什么。”

　　“没什么他怎会轻易让阿沉嫁与你？”唯渃显然不相信。

　　“我之前立下的功劳，未曾接受过任何奖赏，此番不过讨来我自己的赏赐罢了。”

　　“天帝竟未说什么吗？”

　　漓澈声音愈加低沉下去：“怕便怕天帝将这怒气牵到东海身上。”

　　我颤了颤，张张嘴却又闭上。

　　“师兄，你这次不管不顾，势要娶阿沉，可是想起从前的事？”

　　漓澈顿了顿：“并未想起太多。”

　　“这可怪了，按师父的预料当是该是忆得差不多才是，阿沉说你曾去见过那个女子，这样也未能忆起么？”

　　漓澈却是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没有去见她。”

　　唯渃一惊：“什么？！”

　　“如今我已有小沉，从前的事，亦是我欠小沉的，和另一个女子，既已过去，忘了便忘了罢。”

　　唯渃有些迟疑：“若有朝一日，你忆起了所有…又当如何？”

　　接着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我转身，默然走向院门，宏玄迎上来，诧异地看着我脸上的泪水：“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我只顾往前走，便似听不见任何声音。

　　宏玄愣了愣，又忽而似是猜到了什么，惊道：“上上上神在里面？！”

　　见我不理他，宏玄立马安慰我道：“公主可别想太多，上神与唯渃仙君只是师兄妹，我可做保证他二人没有什么，公主…”

　　“宏玄，答应我一件事。”

　　宏玄安静下来，小声嗫喏问我：“什么…”

　　“今夜我一直在熠晟院中休息，莫与任何人说我曾出来过。”

　　宏玄面色犹豫，挣扎了会儿，终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