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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一年一度冬考时 也算天公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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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的第三日便是夕迟门一年一度的冬考,有淇晏照顾,伤口果然没有那么熬人,我这次f方撑得住。
冬考这日晨起,我怕在广场待的久了困倦,早晨去淇晏那里特意嘱她将药量减少。
也算天公作美,冬考这天是个绝好的天气,刮了几天的风总算停了,风轻云淡,天蓝的不像话。我坐在淇晏挂了毡帘挡风的廊下,刚将药喝过,轻轻活动着左臂,淇晏已提了我俩的早膳回来。
像今天这种日子,膳堂里肯定挤得不像话,淇晏平日性子温糯,甚少与人争抢,不过因想我喝点儿热粥,所以这会儿有点钗环凌乱,脸色嫣红如扑粉。
她喘匀一口气,将粥碗自食盒中取出,又取了两盘菜,嘱我趁热吃,自己折身回房收拾了一下妆容,这才出来与我对坐。
淇晏好似在任何境况下都是这么一个典雅的人,看着她不紧不慢小小地抿着粥的模样,竟觉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不像我活得这般凌厉阴郁,说起来我真是打心眼里倾慕她呢。
她眼睛轻轻一抬,便发觉我在盯着她瞧,微微一笑,取了竹箸敲了一下我的手,嗔道,“看什么呢?这是大师兄好不容易才帮我抢来的,一会儿又凉了。”
她刻意在“大师兄”这三字上加了重音,埋怨我枉费了那傻子的良苦用心,我心下虽不以为然,当下也只能撇撇嘴,忙紧扒拉了几口饭,冲淇晏嘿嘿一笑,她这才满意,重又低头极文雅的用起自己的。
我倒不怕辜负那傻子,只是想来淇晏一路也是行的甚急,她的关切心思我却不忍心辜负。
在江湖上行走,用饭不过是填饱肚子,很少细品滋味,又加上朝楚楼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几年下来,我吃饭也便练就了风卷残云一般的恐怖速度。
待我用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将自己面前的那盘菜横扫了大半,粥足饭饱得停了筷子,淇晏的粥也才不过用了将将十之一二,馒头更是刚小小的咬了几口。
她已习惯我如此吃法,自己仍旧不紧不慢得用着。
我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思索了良久,终是憋不住,问道,“你今年回家去,过完年还回来么?”
淇晏的手顿了顿,抬头冷冷清清瞪了我一眼,没吭声。
淇晏打小便是个千金小姐,奉行“食不言寝不语”,我自讨了个没趣,起身在廊下来回踱步,不时起个势,比划两下幽岚剑的剑招。
我自觉等了好半晌,淇晏才收拾碗筷起身,拿去水池冲洗,待她重新转回廊下,我不由抱怨道,“明知我是个急性子。偏要吊着我的心思。”
淇晏这才开口,却说起另外一桩事,“你那伤势虽在左肩,只是伤得深,这两日断是调养不到最好处,怕会影响你使剑。左右你才刚赢过追魂手,这回冬考不参加也罢,掌门师伯一定会允的。”
“打赢了追魂手又没什么奖励,我做什么不参加冬考?这点小伤不碍的,又不是头一回了。那年我病着还不是去了?”我见淇晏收拾完备,便拿起放在一旁的幽岚剑,笑嘻嘻地道。
我之所以这般热衷于冬考,不过是为了冬考中在同门中脱颖而出的前三人便可以得掌门师伯亲自教导“落羽剑式”。
那是夕迟门最神圣的剑法,锦朝第一剑客“羽剑侠”的毕生心血之作,又融合了历代掌门的精心改良,威力非同凡响。只是除了林熙峪受掌门师伯嫡传外,其他人便只有在冬考中胜出方有机会窥见一二。
我刚进山时一丝根基也无,连着两年的冬考都排在末位,便下了苦功夫习练,第三年的时候便在二百余弟子中排名一百二十名,再之后一点一点艰难往前走,终是在进山第六年拔了个头筹,当然我晓得那回,却是林熙峪故意让我。
到如今,在同门之中,我便成了除林熙峪之外,习得落羽剑式最多的人,他已练到第九式,我虽刚刚练到第五式,却已觉出这剑法的精妙之处,自然想学更多。
淇晏还要劝我,见我目中光芒大闪,也只能叹息着道,“你一个姑娘,怎么这般喜欢舞刀弄棒?也就只有大师兄,能容忍你这般的古怪性子。”
她这话由来有自,便是我病着参加冬考的那一年。
是前年,难得秦青没来烦我。临冬考前几天,我一个人冒着大雪在后山阑湖旁习剑,莫名觉得后背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毫无防备地砸破湖面的薄冰跌进了冰水里,竟还来得及看波光中映着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在大雪天里,还附庸风雅地摇着一把折扇,只是面容模糊,看不清楚眉目。
自我将管少推进堰池后,林熙峪便不许我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哪怕是浅浅一洼,也不许。因此,那天这事儿发生时,一向缀在我身后的林熙峪却不在场。
棉衣浸水后愈发笨重,我扑腾半晌方爬上岸来。因受寒发热,冬考时我精神不济,名列三甲远远开外,林熙峪见我不悦,偷偷地背着掌门师伯将落羽剑法第三式“平湖野望”传授给了我。
我虽习得了“平湖野望”,却非正大光明,自然对那个背后对我下黑手之人耿耿于怀。朝楚楼的丹青圣手景光照我叙述绘了那人的模样,我在师兄弟里寻了好一段时日,依然毫无所获,只能丢开手去,当这一遭罪是为少年荒唐事赎了罪愆。
因淇晏说起,我心下忍不住便偷偷黯然一下,谁家的姑娘不爱姹紫嫣红,可我哪里有什么选择。如此这般苛待自己,只为好好活下去,为了我祝家冤死的族人好好活下去。
“别罗嗦了。快走吧,你我再不去,第一轮恐怕就剩林熙峪他们几个了,岂不是要害死我?”我作出一副着急样子,拉着淇晏急急往外走,这个我还是比较看重的。
冬考的第一轮是对擂,先去报签的人可以自主选择对手,自然都会选择比自己弱的同门,而后到之人若是已被点到,也只能应战了。
这方法虽说有些碰大运的成分在,不过各人都跟着不同的师父修习,平日又很少排名,一年的功夫有人突飞猛进,有人毫无所获都是可能的,所以也算公平。
林熙峪功夫本就是最强的,就算他有心让我,可未来掌门的名号在那里摆着,第一轮比试六七百人看着,他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放水。另外几个与我同是熙字辈的,功夫也不相上下,虽不至于胜不了,只是如今伤了左臂,总会艰难些。
淇晏知道冬考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只能跟着我往前疾行,行到半路的时候她声音极低微地在我背后道,“这么拼命的性子,我若不在山上,你往后可怎么办呢?”
我突然就觉得眼眶中的泪水有些忍不住,只作听不见,一路往广场奔去。
那里已经候了不少人,拿到了自己第一轮的对战签,有欣喜若狂的,自然便有愁眉苦脸的,我拉着淇晏挤到负责写签的邵师叔和苗师伯身边,报了我和淇晏的名字,正在奋笔疾书的邵师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说不清楚是同情还是什么,令我心中不由紧了一下。
邵师叔已极快地转过头去,向苗师叔报了一声,苗师叔便低头在写好的战签里翻了一通,抽出一张纸来。
我眼皮一跳,报签是辰时才开始的,我和淇晏虽说耽搁了一会儿,这会儿也不过才辰时一刻,竟已有人点了我的擂?我心下紧张地接过苗师叔递过来的封好的战书,转身出了人群,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轻轻撕开封口。
心脏就要跳出腔子。会是谁呢?我这几年剑术精进,山中能打败我的同辈已不多,这些人也不一定会点我的擂,那么今年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素白的玉版宣上有苗师叔写下的俊逸楷书,“孟濯溪”。
我的心陡然落回原处,担忧尽去,只剩了疑惑。
这孟濯溪是疯了不成?她入山才半年,虽说家学渊源懂些掌法,要打败我也是天方夜谭,怎么就敢点了我的名字?莫不是要报前日清心阁之仇?也太孩子气了些。
“跟你对擂的是谁?”淇晏也拿到了自己的战签,看我发愣,走到我身边关切地问。
我将手中的战签递给她,唇边扯出一抹笑意,“有人报仇来了。”
淇晏展开一看,微微皱了皱眉,道,“筱师叔处处护着她,倒让她愈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点你的擂。不过,你下手也有分寸些,她毕竟年纪小。”
我点头应道,“我是那般以大欺小的人么。自然点到为止,她耍孩子脾气,我总不能陪她疯。你今年是谁?”
淇晏苦笑着一扬手中的玉版宣,“我却没有你那般的好运气。看来是输定了呢,也是你们那一支的,叫佟湟靖。”
“呃”,我邪邪一笑,点头道,“阿靖厉害着呢,师父最看重的便是他。你这次果真是输定了。”
不远处擂台上锣响此起彼伏,比我们更早报了签对上阵的人,已纷纷跳上擂台开始比试。远远地我看见林熙峪着了一身藏青色长衫立在场中间掌门师伯的太师椅旁,正四下张望,似在找人。
“看,大师兄定是在找你呢。”淇晏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到了他,眨着眼睛冲我笑道。
我轻嗤一声错过眼去,“我可不愿今天碰见他,没得坏了我的运气,万一今日我输了,便是他的过。”
与孟濯溪对擂,我若是还能输了,那这顾熙言三个字我便倒过来写,淇晏只是看着我笑,我面上挂不住便忿忿地道,“你这会儿尽管笑吧,看一会儿阿靖将你打个落花流水春去也,你可还笑得出?”
转头看见“离”字台下站了不少同支的师弟师妹,我便拉着淇晏过去,远远立在人群外。台上却是阿奉,已经跟一个个头同他相仿的男孩子打了起来,看他招式虽不熟稔,躲闪倒轻快。
那男孩子打了半晌,自己累得不轻,却没碰到阿奉一片衣角,倒是自己被阿奉抽冷子打了几拳,有一拳还被在鼻梁上,清秀的面上蜿蜒了一道血迹。
淇晏对输赢不以为意,笑道,“我都是要走的人了,是输是赢都无所谓。幸而是你们那支的,也算我帮你同支师弟一把了。”
我便深深朝着淇晏作了个揖,贫道,“林姑娘真是宅心仁厚。那我这做师姐的,先代阿靖谢过林姑娘的大恩德。”
淇晏笑得双肩发抖,拉着我的手将我拽起身来道,“你这是给我个大大的台阶了,我生受得都有些脸红。别说其他的,还是先看阿奉比试吧。”
我余光瞥见有人朝我们俩身旁走过来,便敛了笑意,和常日一般冷着脸。
台上,阿奉极灵巧得绕到对阵的男孩子背后,一个扫堂腿,将对方绊倒,紧接着便一屁股坐在那人身上,嘿嘿得冲着评判的两位师叔笑。
到底是赢了。阿奉见两位师叔举起风云旗示意比试结束,便欢快地叫了一声,如猴儿一般冲下台来。
输了的那男孩子趴在台上愣了一会儿,这才默默爬起身来,红着脸下了台,方才给他加油的同支师兄弟却都没几个理他的,纷纷散了去,他自己也便只能红着眼睛赧然地钻出人群一溜烟去了。
那边厢冷冷清清,这边厢,阿奉却被我们这一支的几个人高高扔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如是闹了几次,我和淇晏也被这欢乐气氛感染,便朝他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