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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疾风散与拂柳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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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熙惜的父亲是江湖中名头不弱的青衫书生孟杉然,早年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便是靠得一手轻巧迅疾的掌法,和一把锋利无比的扇子,分别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命名为“玄黄掌”和“洪荒扇”。
孟杉然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孟通是淇字辈的,两年前已从夕迟门出师,女儿孟溪今年十五,半年前刚刚及笄,便被哥哥力荐送到山上,排在濯字辈。
夕迟门除了几大嫡传弟子,其余弟子都只收武学世家的子女,打小上山的不是没有,却是极少的,大多都是在十三四岁方才送上山,本身就有武学根基,在夕迟门也不过是多些历练机会。
说起来,近三年来,夕迟门在江湖上风评甚好,自夕迟门出师,不过是武林中人给自家儿女举办的一场成人礼而已。
如我这般,自幼托孤也似住在山上的,怕只有林熙峪一人了。然则,林熙峪是未来的夕迟门掌门,历代掌门均是如此,我却是唯一的特例。
同门虽厌我性情,却也怜我身世,平时见我大多避让,更不会轻易提及我痛处,均不曾像孟濯溪这般挑闹。早些年偶有几个不服气的,后来却也都被我打服或被林熙峪劝服。
孟濯溪打小爹宠娘爱,何尝被人如此冷嘲热讽过,当下恼羞成怒,扯出她别在腰间的洪荒扇,就朝我挥来,口中道,“才不是,才不是。我好心好意给你做东西吃,你却只故意挑拨我同大师兄的关系,真是心思歹毒。也不知道大师兄究竟喜欢你什么?”
我就是要迫她乱了方寸,见她迎面而来,看着不躲不避,脚下却使了个迷踪步,退开几步,依旧抱臂啧啧道,“原来在孟师妹心里,师姐果然不如师哥要紧,那疾风散若是我吃也便吃了,若是他林熙峪吃了,你却心疼的紧,真真是菩萨心肠。孟大侠的家教果然好,令我这无父无母的,倒无地自容了。”
果不其然,我半句话未完,林熙峪已如一道风也似,直直切入我与那扇风中间,一伸指便将洪荒扇薄薄的扇面架在两指间。
孟濯溪见我点破了她,只气得满面通红,瘪着嘴道,“大师兄,你放手。她辱我无妨,却连我爹爹一同骂了,我岂能容她?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林熙峪却陡然换了一副面孔,手下力道一点儿未减,寒着面对孟濯溪道,“她是你师姐,要教训她自有我师父和姚师叔,再怎么也轮不到你。别妄想转了话题,你也不是第一天进山了。这清心堂的规矩,你可还记得?”
“大师兄,你又护着她。……为你不生气,日后,……日后,我……我不惹她便是。”孟濯溪银牙一咬,却只能将手中洪荒扇一丢,扯着嗓子尖声叫嚷着。
林熙峪手指一转,夹着的洪荒扇转了个方向,稳稳架在孟濯溪颈上,声音一沉,“让你背规矩。”
孟濯溪不知是知道自己兵器的厉害,还是想起了规矩厉害,登时被吓得住了口,脸色刷地白了,脖子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熙峪,可怜巴巴地问道,“大师兄,你不会真让我进罚堂吧。”
夕迟门规矩,清心堂不得寻衅动武,更不得用药用毒,违者入罚堂七日。这山上,最令人敬服的是掌门师伯,最令人怖惧的却非罚堂执事铁六叔莫属。
林熙峪松了手,冷声道,“你自己去,还是我送你去?”
孟濯溪见他铁了心,也不再哭求,倔强地一抹眼泪,将那洪荒扇收了回去,恨恨地就往外走。
“你不过被小师妹打了一巴掌,便面上挂不住了,要与她为难,哪里有大师兄的气度?”我脚下一错,已拦在孟濯溪身前,看了半晌戏,我那一丁点怨气也早消了。
林熙峪微愕地看了看我,嘟囔道,“我哪里那么小气,还不是你说她用疾风散?”
疾风散这类的小玩意儿,只是筱师叔兴致所在,并没正经传授于谁。
我之所以能识破,也是因想着独自行走江湖,多些屏障傍身也是好的,几年前第一回接了朝楚楼的任务,下山前便缠着师叔教了我。想不到,如今来了个孟濯溪,也同筱师叔学了这么一手。
我冲着林熙峪偏头一笑,“用了又如何,没用又如何?你又不晓得用了疾风散的菜色如何,不用的又如何。不过是我一句话,反正你总是偏听偏信。如今我说方才只是同你玩笑,不就结了。”
林熙峪懊恼地看着我,还没开口,孟濯溪却已恨声道,“做了就是做了。我孟溪出身名门,自然晓得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你在师兄面前惺惺作态,谁知你藏的什么心思害我。我……我……我现在便去罚堂就是。”她虽话说得硬气,话音却到底有些抖,她才十五岁,上山半年听过不少铁六叔折磨人的事迹,自然会怕。
我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唇一钩,手一挥,她许是知道不妙,便要躲闪,却被我眼疾手快得扣住,又牢牢捂住她口鼻。
只见她双眸越睁越大,不一会儿功夫便软软瘫倒在我怀中,我满意得一笑,抬头冲惊在当场的林熙峪耸耸肩,“不留神,手上沾了些拂柳粉,你看该如何是好?”
我同孟濯溪一样,都在清心堂动了药粉,不过疾风散的功效不过是令人虚乏一日,比巴豆类的厉害不到哪去,算是小儿科,可我说的拂柳粉却要厉害许多,会让人昏睡三日,醒来后还需调理上一旬,方可运功练剑,因而算来,还是我的错更大些,林熙峪若要守规矩,到了这境况,便只能将我同孟熙惜一同送入罚堂。
这却是他万万不会做的事。怕是他宁愿让我去野兽出没的后山待上几日,也不愿让我去铁六叔的罚堂待上一日。
这傻子对罚堂是格外抵触的,让他送我去罚堂,还不如一刀砍了他来得痛快。
我刚来的时候很是倔强,又因背负着血海深仇,格外敏感些,常与同门起争执,尤其是九岁那年冬天,我将黔北第一寨送来的少爷管昀绍推下了堰桥,虽然见他在水中扑腾还是我跳下去救了他,但最后发烧的却是他,病一好便被爱子如命的黔北第一寨寨主接了回去,也害得夕迟门同黔北第一寨从此交恶。
也是那次,我第一次进了罚堂。自此,便成了家常便饭。十三岁那年,我初来葵水,便是在罚堂里,林熙峪偷偷溜进罚堂看我时,我捂着绞痛的肚子蜷卧在墙角,裤子全被血浸湿了,看起来颇为恐怖。
林熙峪只当是铁六叔将我打伤了,也顾不得害怕铁六叔,像小兽一般嚎叫一声便扛了我回迟苑。
事后我交由师辈唯一的女子筱师叔照顾,他则第一次被掌门师伯禁足在房中十日。他被掌门师伯放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跑来问我伤好了没有,我一个女孩家自然无法同他说清真相,只支吾着说好了。
却打那之后,只要我一进罚堂,便成了林熙峪的酷刑,一练完功便雷打不动得守在罚堂外,晚上还跑到掌门师伯那里去掉眼泪。掌门师伯最心疼这个徒弟,被他扰得头痛,有时候我犯些小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不再将我送去罚堂了。
我后来开始行走江湖,性子也渐渐磨平了些,不如头几年嚣张,很少再进罚堂,但是私底下却没少去找铁六叔,这个中缘由,回头再细说。
只说林熙峪听了我的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你又拿话来激我?明知道我总不能让你去罚堂。”
我挑了挑眉,摊手道,“这不就结了。我累得紧,她就交给你吧。让她睡一睡,就当惩罚她了,晚膳的时候你再去找淇晏。我可要先回去好生睡上一大觉了。”说着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
“我看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都晓得,你是不忍心让孟师妹被铁六叔教训。”林熙峪摇摇头叹着气,认命地伸手将孟濯溪自我怀里接了过去。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孟濯溪虽对我有些不好的心思,却到底年岁小我许多,不想她受罚的心思也是有的,只是更重要的,却是我待伤口处理好,便要即刻溜去找铁六叔,若她在罚堂,我同铁六叔见面反而不方便。
虽然他要送孟濯溪回夕苑同我本是一路,我却闲闲地冲他挥挥手,便自顾自走了,只因伤口处的痛意已让我有些受不住,一转过身,便是呲牙咧嘴地抽了两口气。
行到半路我才发现,刚才一闹我将行囊丢在了清心阁,再三想过其中没有什么坏事的东西,便也安心跑去找淇晏疗伤。
淇晏果然在自己院中静静地翻看医书,不时拿起面前晾晒的草药仔细对比。
林如晏是安洛山庄的三小姐,从小性子安静,于武学一道并不过分热衷,上山来主要是跟着裴师叔修习医术,除了我和林熙峪,她算是在山上待的时间最久的一个弟子了,及今也有七年了,不过她也快下山了。
她比我大一岁,今年十九,不过却早定了亲,因未婚夫婿在军中供职,这两年边关战事吃紧,一直在前线,这才一直耽搁下来。然,夫家却说了,明年过年前一定把淇晏接过门去,先办了亲事再说。
“淇晏”,我扶着门框瘪着嘴叫她的名字,格外做出可怜相。我和她打小交好,几年来我在打打杀杀中有了伤,不敢让裴师叔他们知道,便全是她帮我打理。
我原就是要来找她处理伤口,因此才让林熙峪晚膳时再来要拂柳粉的解药,免得被他撞见。
她大小姐却连头也未抬,一边忙着手里的事,一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又伤到哪儿了?还不去屋里等着。”
不知道的都说她温婉可人,其实这大小姐脾气才大咧。我偷偷冲着她的背影吐了个舌头,便忙从她身后跑进屋去,乖乖地将上衣褪了一半,露出左肩的伤处,老老实实趴在床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