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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生死一线路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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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我在乌檀山中行了六日余,一路几乎都是阴雨绵绵,甚是难熬,待我与危菩返程这趟,明晃晃的大太阳挂在空中,只是一入乌檀山,参天古木遮蔽天日,行走其中依旧是昏暗无光,无日无夜。
危菩会一些粗浅功夫,寻常时候防身无碍,听她所言,自幼也长在乌檀山脚,入山倒也经常,只是不曾在深山穿行。因夜间视野太过受限,我和危菩便白日前行,夜间轮流休息。
我本寡言,危菩更是少语。
一同行了四五日,我二人也不曾说上十句话。如此很快便到了囚鹤岭。依旧是怪石嶙峋、奇峰罗列,只是与前几日不同,今日却起了蒙蒙雾气,我深吸几口气,便要催二胡上前。
一向沉默跟从的危菩却将马鞭一横,拦在二胡马头前。我侧首看她,只见危菩微蹙双眉,轻声道,“此处险峻,天色不好,还是不要冒险。待明日雾散些再走不迟。”
我原就无所谓早一日或晚一日,私心更是盼着能晚到一日便晚到一日,遂也勒住二胡,翻身下马。危菩也将坐骑牵到一旁。
二人简单收拾一番,便在左近捡了一些碎枝拢在一起生火取暖。山中林高树茂,虽已放晴好几日,可地上的碎枝相压,大多还都潮着,实难引燃。折腾了半日,方有个小火苗出现,我用双手虚虚笼着,危菩便挑拣干些的枯枝填火。
忽听危菩轻笑一声,我大是诧异,这姑娘从我在危家见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笑,我抬首看她,危菩却忙敛了笑意,重新绷起了一脸清冷。
“你笑起来很好看。”我脱口而出这一句,记忆中仿佛也有谁这么说过我,看见危菩愣了一下,我又道,“你以前应该很爱笑吧?是发生了什么吗?”
危菩慢慢转过头去不看我,轻声道,“姑娘为何如此说?”
我没有再言语,只轻轻吹着火,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方才的话我也是未及多想便冲口而出。
听见危菩起身,朝我走来,又在火堆旁蹲下身来。
我转头看她,见危菩从袖中掏出一方青色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小兽,危菩已将手帕用水打湿,轻轻擦上我的脸颊。
我一向不习惯与人亲近,她伸手过来的一刹,我已经迅速退去,危菩微愕,旋即唇畔缓缓上扬,指着自己的脸颊同我道,“有灰。”又将手中的帕子像我递来。
想来是方才吹火弄脏了。我接过她的帕子,往面上擦了擦,青色的帕子上瞬间脏污一片,我顿时有些赧然,抿抿唇,转身去拿水袋,想要洗干净。
危菩却轻声道,“不妨事。”伸手自我手中抽了回去,依旧珍而重之叠好放入袖袋中,抬头见我还在盯着她放帕子的衣袖,又加了一句,“前边不好走,省些水用。”
夜色渐渐深沉下来,林中隐隐传来枭鸟的鸣叫,我对危菩说,“我来守着,你休息下。”在野外时我向来浅眠,早已经习惯了,而危菩一路风尘仆仆随我去芜州,还要给陈珮如诊病,我自然要多照护她一些。
危菩倒也不与我客气,拿了毡毯铺好,便蜷在一旁闭目睡去。
我独自一个人背靠一株古木坐着,仰首望着阴翳的树冠,树叶缝隙里隐隐可见一些星光。四周寂寂无声,只有危菩清浅的呼吸声时有时无。
不知道此刻远在芜州的风哥在做什么?是在书房挑灯忙着公务,可有像我思念他这般思念我?不知道陈珮如这几日如何,是否又犯病了?那陈曾氏有没有再找风哥的麻烦?
可有陈恣在,想必风哥也不会太过被为难。思及陈恣,我心口猛地抽痛,或许此刻,他们夫妻二人正相拥一处,剪灯夜话。可会说起我?这个横插入他们之间的粗野女子?
一阵烦躁,我重重叹了口气,忽而就想起了林熙峪。
淇晏说他托同门师兄弟满世界找我,如今是否打探到了我的下落?弋准曾在芜州见过我,是否告诉了林熙峪?他会否去芜州寻我呢?我与他父亲过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他当真寻到我,再相见又该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一旁方睡着不久的危菩翻身起来,我刚想出言让她继续睡,她已冲我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双眉紧锁,周身散发着一股临阵对敌的紧张气息。
我知道定是危菩察觉了什么不对劲,一手握紧了长鞭。
危菩一边四下看着,一边悄无声息缓缓移到我身边,对着我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有熊。”
我下颌点了点腰间长鞭,危菩无奈凑到我耳畔道,“不管用的,人打不过熊。”四下看了看,便拉着我轻手轻脚地往一侧的树后隐去,借着树丛掩映,悄悄朝栓着二胡和另一匹马那边行去。我借着隐约的月光瞧见危菩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心下顿时雪亮,也从靴中取出铁六叔给我打的一把柳叶小刀。
离二胡还有几米,原本屈膝跪在地上的二胡一个打挺立起身来,水漉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而正在此时不远处的树丛中响起一阵沉闷的低吼,我和危菩对视一眼,面上凛然。我和危菩同时往前扑去,割开二胡和她那匹马拴在树上的绳子,然后来不及去牵马,迅速返身隐入树丛,借着密林的掩映往低吼传来的反向遁去。
二胡本是良驹,在听见低吼声前已被我惊醒,当下绊绳一断,便长嘶一声抬蹄狂奔,而危菩那匹马被熊的低吼声惊醒,早已逃脱不得,被从林中冲出的庞然大物一把按在地上,发出阵阵哀鸣。我和危菩远远隔着一段距离,躲在密林中,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能惶然地听着那马的嘶声渐渐不可闻。
这里是下风口,浓烈的血腥气和那熊张口闭口间的恶臭一阵又一阵地涌过来,耳畔隐隐可闻咬碎骨渣的咯吱声,我和危菩都已忍得脸色发白,却一点也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惊动了那头正在茹毛饮血的野兽。
二胡脚程快,可我和危菩凭着双足,却怎么也跑不过熊的。只能躲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周身发凉,危菩的双手也是冰凉且颤抖,那边的撕咬动静终于消失不闻,又是低低的一声吼叫,却明显听出魇足的感觉。
又过了一刹,闻听笃、笃的声音不急不慌响起,应是那熊离开的动静。接着,又是沉寂。我转过头,轻轻拨开树丛,往外看去,这一眼只觉周身血液都变得冰凉。
那熊四足着地,本是要离开,却不知为何停在那里,扭头望着我和危菩藏身之处。
我轻咽几口口水,双目与那熊四目相对,屏住呼吸,手中却已偷偷将腰间的长鞭甩开,蓄势待发,这两片密林虽说有些距离,可若那熊抓狂,也不过一息之间即可奔来。
余光瞥见方才拴马之处,已是一地血红,胡乱洒落着危菩那匹马的零星尸骨。我只觉胸腹间一阵恶心,几乎就要冲口而吐。
许是因为方才饱餐了一顿,那熊并没有什么动作,停留了半晌,抬起一只前爪,伸出长舌舔了几番,便喷了喷鼻息,转身怡然离去。
我却不敢掉以轻心,死死盯着那熊离开的方向,看着丛生的草木中一点点远去的波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脱力般坐下。
无论如何凶险的对战,我或有朝楚楼倚仗,或事先备好退路,都未曾如此时这般,恍然捡了一条命回来。
危菩忙扶住我,自她早已失了血色的双唇也看得出她同样受惊过度,只是勉力扶我。“咱们……还走乌檀山吗?”她颤声道,已听出浓浓的哭腔。
若前行,且不说囚鹤岭难度,即便过去,前面的路也尚需五六日脚程,危菩那匹马已成为那熊的腹中餐,二胡也不知往何处逃命,只凭我们步行,怕是还未出山便死在这莽莽群山中了;若回头,骑行入山用了两日,一路靠双足,怕是也需要四五日。
一时间,竟真的是进退维谷。
我想来想去,终于下了决定,带着危菩去寻来时的路。毕竟,淇晏都说了,陈珮如之症并非急症,来的这一路路途尚算平坦,且往山外走,终归是越行越安全。等到了官道上,寻到驿馆再做打算。
当下我们二人略作调息,强忍着不适,在一地血腥中,捡取了水袋、毡毯和干粮,便也顾不得天黑,相互搀扶着上了路。
危菩自幼生在山畔,对野果如数家珍,我时而打上一两只飞鸟,倒也未曾饿到。我隔段时间便打个平日唤二胡的呼哨,心下却觉得恐怕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