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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才逃离熊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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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复疑无路
第三日清晨,我和危菩隐隐听见水声,忙循声穿过密林,果然峰回路转,发现一泓清泉,自远处山头蜿蜒而下,淙淙有声。
我俩在山泉边简单洗沐,只觉清爽了许多。
危菩对山中植被更熟悉些,带着我顺着山泉往前走,面前越发微微带了笑意,告诉我以我们如今的脚程,最迟明日午时也就能走到山口。
出了乌檀山,不论是朝楚楼,还是危家,只要留了痕迹。都定能找到援手。
太阳升至头顶的时候,我们啃着干粮在山泉边歇脚,危菩用随身的银针为我挑破脚上新走出的几个水泡。我虽常年奔波,可几乎都是良马代步,像今次这般徒步而行,却还是首次,是以这两日倒是磨起了不少血泡,虽疼痛不算厉害,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也是实在难为。
危菩忙完自去泉边净手,又从袖中取出昨夜那方青色手帕,仔仔细细洗了几遍,晾在一方青石上,甚是珍而重之。
我观她落寞神色,终是忍不住问道,“那帕子,…是要紧人送的吧?”
危菩轻轻点头,面色依旧清冷,“嗯。”
“心仪之人?”我挑眉,追问道。
危菩静了半晌,再抬头时,眸光莹润似有泪水,轻声道,“如今不是了。我阿爹为他而亡,婚事…自然不成了…”
我一时也静默,心下却想起林熙峪,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与他他日再相见,他会不会手持昊罡剑,与我反目成仇?
“顾姑娘,你呢?此番不远千里求医,想必,这位病患定是你至亲至重之人吧?”一片静默中,危菩忽回身问我。
“我与她…无亲无故。”我缓缓摇头,只觉得心头那块大石重新压了上来,这几日连日奔波不肯让自己休息,就是不敢让自己想起这些纷繁念头。
眼下,一路奔波的风霜、前几日险些命丧熊口的惊惶,都化作无尽的委屈涌至喉头,不吐不快,“是我钟爱之人的妻妹。我那心仪之人,是芜州司簿,官微职小,为了娶…”我顿住,自失笑笑,“不,是纳。为了纳我进门,我二人被他岳家百般刁难,处处折辱。他那妻妹生来有疾,我…才想着寻淇晏相帮。”
危菩静静听着,未出一言,只是帕子行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歇了一时,我们便重新起身赶路,我习惯性得打声唿哨,未行多远,便听不远处传来树枝被踏碎得声音。
因有前夜的惊心动魄,我和危菩格外警醒,还不及恐慌,却又听得熟悉的马嘶声响起,是二胡。
我和危菩相视而望,忍不住喜极而泣,我含住小指连连打了好几个呼哨。
不一时,翠绿色的树枝被闯开,硕大的马头钻了出来,竟真的是二胡。
它连嘶几声,人立而起,钻出树丛冲着我舔了又舔,我和危菩忍不住边笑边落了泪,心头的沉重烦闷一时消弭了许多。
有了二胡,我们的脚程明显快了许多,时而一人骑马一人步行,时而两人同骑,唯恐累坏了二胡。不过又行了约莫三个时辰,眼看就要走到密林边缘。日影渐渐偏西,我心下想着趁天还未黑赶上一程,刚举了鞭,就听得斜前方传来了纷杂的马蹄声。
二胡被惊到,登时猛停了步,险些将我和危菩甩下背来。
这条路虽少有人走,偶尔也会遇到马帮之人。我来时便就遇到过一队,还好心让我同行。可远远听着这行人催马这么急切,却不像马帮之人,山长水远,素来稳妥为重。
来之前燕岑对我说过,这乌檀山旁的乾州时有马匪流窜作乱,我便带了好些药粉防身。可眼下,若是马匪却还好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怕只怕,是又遇上了朝廷鹰犬。
我心底隐隐的不安随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越来越浓。谨慎起见,我们还是轻催二胡到一旁密林中,窥见那行人渐渐入了视野中,却也让我手脚渐渐发颤。
马上之人皆是青衣黑甲火红披风,整齐划一,正前方三人并骑,最右侧之人擎着黑底绣红色蝙蝠大纛旗,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正中那人我识得,正是一年多前在安庆,大张旗鼓、严密追索,将我逼得走投无路的那个南军首领。想不到,他竟是六扇门中人。
我紧张地只觉心都要跳出腔子,此次到赣南我虽未曾易容改扮,可也一直掩人耳目,唯一有可能被六扇门盯上的,就只有遇熊后前日夜间,我绝望之下,发了一次朝楚楼联络烟火。
当下我拽下颈中的半块红玉,塞给危菩。
危菩不解地回望我。
我自不能告诉她我在朝楚楼的身份,亦不能说惯来被朝廷缉捕,更不能把无辜的危菩卷进混战中,只压低声音道,“这些人许是冲我来的。我们且躲一时,你和二胡找机会先出山。若是情势不对,我便将他们引开,往岔路上去。你出山后就去樊县驿馆等我。”
来人有二十余人,若是马匪、团练,甚至南军,我都有一战之力,可六扇门,一人几可敌百,我自是一点胜算也无,只能和危菩兵分两路,她着危氏服饰,此处又接近山口,即便是这行人折返追过来,她一个人也没什么危险。
和我在一处,只能牵累她。
景县是入赣南的第一个县城,景县驿馆也是出乌檀山后最近的一个驿馆。可我素来觉得江湖险恶,因此便选了略偏远些却更不起眼的樊县。
危菩圆圆的面上全是担忧,却还是知道形势危急,极快将我塞给她的红玉妥善放好。“那你呢?可有对策逃脱?”
危菩的功夫不过尔尔,但此时已近密林边缘,有二胡在,应当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出去,出山不过五六里便可径入官道。此时天不过刚刚擦黑,官道上人来车往,她不管是去驿站还是回赣南,都并非难事。
我一边借着密林缝隙观察外面动静,一边强压着恐慌道,“我会尽快赶去。若是明日午时,我还未赶到,……你就……就……”
我方要说就回去照顾淇晏,危菩却声音坚定地轻轻开口,“我知道,去芜州,寻那位司簿……”
我眸中瞬间一热,仿佛这危急关头听不得风哥的名字,便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袖,闷闷道了声,“不必了,我若明日午时出不去,想必…就是凶多吉少。芜州,你不必理会,回赣南就好。”
危菩深深看了我两眼,点头应下,“你别怕,我会尽快传信回去,找人来接应你。”言毕,她抚了抚二胡的脖子,在二胡耳畔低语了一阵,便拉着一步三回头的二胡静静离开。
我则是借着密林掩映,四下躲避,以免被六扇门中人发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心下暗忖,天意助我,原想等天黑后,再沿着山泉往山下走。
忽听纷乱马蹄声又自所去方向回转,只是似乎少了近半数人。想必也是一队追索,一队细查。远远便听有人一声令下,“给我搜,一寸也不可放过。”接着便是众人嘶吼着应和。
我心下一凛,不敢再呆在原地,转身朝着密林深处潜行。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我遥遥听见有树枝被砍断的声响,和追击之人的相互联络。
密林中渐渐无路,身后追击之人纷纷弃马而行,已是追击已至,离我最近的,也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我候准时机长鞭急挥,与当先几人缠斗在一起,时而撒上一把拂柳粉或疾风散之类药粉,倒是也可支应。只是打斗间,只觉得打倒的人越来越多,却仍没有新赶过来的追兵速度更快,一直也未寻,背后有人一掌袭来,堪堪打中我背心,登时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连连退了几步,脚下一空险些落入一旁的山泉中。
熟悉的无力感从四肢开始出现又受了这一下重击,我只觉眼前发黑,险些瘫倒,却也因此差点被不知何时发来的箭矢。
腾身而起躲得过第一支,却在半空中躲不过第二支,我只觉精钢打造的箭矢破功之声震耳欲聋,可我却已是力竭之际,当下只起了听天由命的心思。
正在这危急之时,斜刺里忽地闯入一个青衣身影,一把捞住我的胳膊,将我的身形扭转,躲过了这一箭。
可这一下冲势过猛,又因为在一处小崖边缘,我们两人站立不稳,相互拉扯着一路翻滚,直到“噗通”一声浸入无边无际的冰寒之中。
这小崖下竟就是山泉。我自芜州出发时还是三月中,如今已近五月,山外虽已开始暖和起来,这山中却还是如早春时节一般凉意沁沁,更不用提这山泉水中了。
我因几年前被弋准在后山推下水原就四五分怕水,这次入水时又是被助我那人一路撞进水中,已是沉得深了,加之这水流湍急得很,不过一会儿我便灌了不少冰凉泉水入腹,由里而外冰寒中,渐渐就失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