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锦衣逐轻尘》云间道

44、第四十三章 月陨星至意迟迟 淇晏苍白的

　　初见危西至，我便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只觉得他是个莽汉糙人，定配不起淇晏。若不是淇晏及时出言打断我们，兴许我二人早已打得昏天黑地。

　　我一边谨慎得盯着危西至的动作，一边放缓了声音问淇晏，“误会什么？”心下琢磨，若是淇晏有一星半点的委屈，我才不管着危氏多么势大，定要先从这危西至身上讨个公道。

　　淇晏见我冷然，莞尔一笑，掀被下床，我待要去扶她，却被危西至抢先一步。危西至搀着淇晏坐下，亲为她套上绣鞋，方抬首狠狠剜了我一眼。

　　“夫君，汤药洒了，不若你着危菩再去煎一碗过来。”淇晏对危西至柔声道，危西至看了看我，不悦道，“还不都怪这个疯女人。”

　　待淇晏再三保证我不会伤她，危西至方恨恨道，“那我去去就来。”路过我身边时，又撂下狠话，“别给爷耍花招。”

　　看他待淇晏的行径，倒像是极其上心，甚无乖违的，我犹疑间，已被淇晏攥了双手，见她双目噙着泪，“熙言，我还当你再不肯理我了。前些日子，听大师兄急急传信让一众同门找你，你倒是去了哪里？”

　　我只觉心头涩然，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晌方道，“我……尚好。你这却是怎么了？”淇晏虽柔弱，但深谙歧黄之道甚重养生，在山上数年间，是连风寒都少得的，眼下看着却憔悴不堪。

　　淇晏苍白的面上渐渐泛上浅浅潮红，唇畔笑意是藏也藏不住，“没什么不妥，是你要当姨母了。方有了两个月还不足，害喜得厉害，才会如此。”

　　闻言，我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淇晏如今的柔和与在山中时又是不同。伸了手想要抚一抚她的小腹，却又担心不知轻重伤了她腹中孩子。

　　最终，我弯了腰，对着淇晏的肚子轻声道，“小家伙，我是你姨母，在你娘肚子里要乖乖的，不要折腾她。不然，以后等你出来，姨母可要打你屁股哟。”

　　只把淇晏乐得前仰后合，一时站不稳险些摔倒，我慌忙去扶她，不意碰到左臂伤处，怕淇晏看出，我咬牙强忍着，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却被淇晏一眼看穿，斥道，“别忍着了，瞧你疼得满头大汗。还不坐下让我看看伤处。”

　　我一边嘟囔着“一点皮外伤而已”，一边乖乖坐下，担心惹淇晏生气，又奇怪往日这些小伤我都不以为意，何以这回小小的伤口这般疼痛难忍。

　　淇晏扬声唤人，“阿星，拿我的药箱进来。”帘外有人脆生应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和被轻轻挑开的门帘。

　　一个和在门口拦我的丫头危提着同样翠绿服饰，身量高挑，眉目柔和的丫头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和气地向我躬身施礼。又恭敬地对淇晏道，“二少奶奶身子重，不若让婢子伺候言姑娘吧。”

　　比起行事莽撞脾气冲动的危提，这位危星姑娘行事稳重，落落大方，又细致入微，在淇晏身边倒不像是个丫鬟，通身气派反而像个大家小姐。

　　淇晏点头，又冲我眨眼笑道，“这是危星，初来赣南时，因地处偏僻药师罕见，乡邻们知我懂医术每每上门求医。夫君既关切乡亲们，又怕我劳累，特四处寻访了她们星、月、菩、提四姐妹。危星本就是医女出身，手法好着呢，也免得你再说我弄疼了你。”

　　危星一边上前，熟练地取了酒浸的棉球给我清理伤处，一边轻笑道，“承蒙二少奶奶不弃，许婢子们跟着学本事，原本就是要替二少奶奶分忧的。大症重症需二少奶奶亲自操劳，是婢子们学艺不精，若这些许小伤还让二少奶奶劳动，就是婢子们不知事了。”

　　说话间，危星已经为我敷了药包扎了敷带，轻轻放下衣袖，动作既轻又快，敷带扎得也甚是妥帖，收拾好一切，便退了两步垂手立在淇晏身后，“二少奶奶，阿菩新煎的汤药怕是得了，婢子给您端来？”

　　“过一时不妨。”淇晏略顿了顿，方道，“告诉你们爷，我同言姑娘多时不见，有许多言语要说，汤药先温着，不妨事。我心里有数。”

　　危星不再多言，行了礼便离开了内室，面上笑靥丝毫未退。

　　待她一出门，却见端庄的淇晏扶额喟叹一声，我忙问是不是不舒服，淇晏苦着脸道，“每天要喝许多汤药，今儿幸而你来得巧，我还能缓一缓。”

　　我打定主意不说来意，只细细问着淇晏的日常，一颗心倒是放到实处，那危西至待她实在算得上十分好。听那正房外周而复始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便令人心安，危西至既担心淇晏，又不愿扫了淇晏的兴致，可谓是体贴入微了。

　　想来是我多虑了。

　　眼看着夜色渐渐落下，房内变得昏暗，危星在帘外轻询是否需要掌灯，看着灯芯燃起，我怔忪地起身道，“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淇晏，回头我再来看你。”

　　不待淇晏挽留我便大步流星跨出帘外，却听淇晏叹口气道，“你当真不准备跟我说实话了吗？”

　　我双肩一震，脚下却不敢停，淇晏的声音却猛然一冷，“熙言，你今日若这么走了，来日便不要再来探我。你能从愫师姐府上不告而别，这么多同门寻你你都不肯出现，你让我如何相信，你来寻我毫无所求？”

　　我只觉双脚如同灌铅，越走越沉重，索性停步回身，笑道，“不是不同你说，只是你如今这情形，便是你允得，我亦不会让你冒险。”

　　“那你也总要对我说一说病人是什么情形？”淇晏自内室迈步而出，一改方才的疾言厉色。

　　我将陈珮如的病症约略说了说，淇晏沉吟片刻，道，“怕是痫症，她年纪这般小，应是胎里所致，恐是先天之元阴不足，以致肝邪克土伤心故也。倒也有别样的。却也不是急症。值得你这般千里迢迢赶来，还挂了彩？”

　　我只得一笑，却不知从何说起。我要如何告诉她，这一路我只有拼命赶路，才能忘记心头那密密麻麻的刺痛。

　　见我定不肯说，淇晏也不再问，对危星道，“去叫阿菩过来。”

　　危星领命而去，不一时带了个体态丰腴圆脸细目的绿衣姑娘回来，那姑娘便是危菩，虽长相随和却不苟言笑，捧着青瓷药碗一进门，淇晏面色一整，不待她说话便在危星伺候下将药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危菩面色这才略柔和了一点，躬身见礼，一开口嗓音凝沉，十分清冷，“二少奶奶有吩咐？”

　　危星端了蜜饯，淇晏急急吃了两三颗才漱了漱口，甚少见她吃药，我倒不知她这般怕苦，愣神间却听淇晏问，“阿菩，知道痫症怎么治？”

　　“婢子需见了病人才知如何医治。固有五痫之别，又有风痫、惊痫、食痫之别。二少奶奶这般凭空一说，婢子无法答。”危菩略低着头，面色毫不松动，语音也平淡无波。

　　淇晏侧头看着我笑，“阿菩的灸疗甚佳，反正不是急症，不若让阿菩随你走一趟如何？你若不放心，我再给师父去信让舒然师妹也去帮你。”

　　我已是意外之喜，却见危菩拧了拧眉，“婢子领命，一会儿婢子便把滋补方子写给危提，二少奶奶要记得按时服用才是。”却是干脆利落得很。

　　一夜无话。晨光熹微时，我和危菩便已起身，淇晏渴睡，我们都不想惊动她。

　　却见一身劲装的危西至已负手立在廊下，微阖双目，哈欠连天，听见我和危菩的动静，低眉顺眼送我们二人出了门，想也知道是淇晏的嘱咐。

　　见他待淇晏如此用心，我此行也算不枉了，更何况还带了危菩回去，一时心尖竟是涨得满满的。

　　行出二进院，却见中门大敞，灯火通明，一群农人手持火把气势汹汹堵在大门前，为首的一位大叔模样与方才的门房小哥仿佛，见我带着危菩出来，那位大叔横眉冷哼，振臂一呼，“乡亲们，给我围起来。敢去扰二少奶奶，就是咱们大伙的仇人。家主不在，二少奶奶菩萨心肠，我们琼来汉子却不是好惹的。”

　　危西至见状，疾步行至前头与那大叔交谈起来。

　　我归心似箭，虽猜想这些邻人应是受过淇晏恩惠，却也不耐烦和他们多费唇舌，正要携了危菩越众而出，便见人群后的夜色中行出一人，一身素色长衫，脚下的长靴沾满黄泥，却丝毫不损他卓然无尘、长身玉立的高洁气质。

　　一张口，更是温润如玉，淑逸闲华，“时辰这么早，怎的都围在这里？”

　　方还吵吵嚷嚷的那汉子，瞬时熄了气焰，毕恭毕敬地冲来人道，“昨夜间听我家小子说有人闯进府里，还打了危提姑娘，小老儿想着二少奶奶受不得惊，特聚了邻众给二少奶奶讨个公道。”

　　来人不急不躁地听完汉子叙话，才转身打量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危菩，和送我们出门的危西至，于是扬唇一笑，转头对那汉子道，“温叔怕是误会了，若没猜错，这应是二弟妹的故人。”

　　又冲我拱手道，“姑娘莫怪，乡人鄙陋，让姑娘受惊了。在下危东来替各位向姑娘赔个不是。”

　　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危东来，听多了危东来的传奇故事，一时我尚不能将面前这个温润书生与传闻中那个杀伐决断、多谋近妖的危东来联系在一起。

　　更不能想象眼前这个文质彬彬之人与那个粗犷豪放的危西至是一母同胞。

　　危东来言毕，也不再多言，自敛了衣袍迈步进门，危菩却是除了向危东来见礼，不言不动，安静地让人似乎忘记她的存在。

　　危西至将我二人送至镇郊，方才回转，毫无芥蒂道，“阿晏没什么朋友，难得她这般开心，言姑娘若是有闲，多多来看看阿晏，我危西至感激不尽。”

　　这般恳切，倒与昨日和我大打出手之人截然两样。

　　我殷切应下，迎着晨光和危菩打马疾行，来时走的囚鹤岭，原本带着危菩不敢再冒险，到出赣南县城之时，一路不言不语的危菩却突然要求走乌檀山脉，理由是早去早回还要照顾她家二少奶奶。

　　我们双人双骑便于第三日下午，踏入“林深不见日，豁然有洞天”的乌檀山，也因此险些踏入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