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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山长水远君何处 我与淇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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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远山轮廓尚且氤氲不明,我已驻马城外,这马不是墨染,而是秦青当初为燕岑亲自挑选的良驹,名唤“二胡”,是匹枣红建昌马。这种马肌腱发达、蹄质坚实,最善走山路。我此行多山,燕岑极不情愿地将二胡借我,临行前切切又切切再三叮嘱,唯恐我伤了二胡。
一阵凉风袭面,二胡的长鬃随风舞起,抽打在我颊上,莫名令人眼酸。
身后不远处,马车夫吁声响起,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步步靠近,我却只是轻勒缰绳,低头不言。过去几年里,远行不知凡几,却从未此次,尚未成行,已萌退意。
“笑笑”,风哥行至马前,我低头望他,他却不再有话。
昨晚餐罢,我说起去赣南为陈珮如求医,除了宛姨出言相阻,说是赣南山高水远,真要去求医也需多带人手,而正在饮茶的萱姨只是稍顿了动作,风哥沉吟片刻,道我师门中能人辈出,说不得事有转机,也于我和陈家人修好有益。说我武艺高强又多年行走江湖,不过去趟赣南,应是不妨事。
此事便就此定下。我想着,去赣南也好,他与陈恣怎生相敬如宾我都看不到。
辰时起身,我背了包裹出门,风哥已租好马车在影门前等着。相顾无言之下,我二人只是各登车马,直到此刻。
我们两人,自幼倾心,几时生疏至此。
我自失摇头,不再冀望他懂我到底为谁走这一趟,勒转马头向前,轻声道,“我走了,你回去吧。”
二胡轻嘶一声,风哥未防备下微惊,连退两步踉跄一下方才站稳,他的声音低低地从背后传来,夹着叹息,“笑笑,保重自己。你的委屈我都懂得。”
他如何浓情,怎样冷待都好,最怕是不经意间一句懂得。忍了许久的酸楚汹涌而出,我不敢再回头,扬鞭催马,就此远去。
芜州城离赣南,走官道需旬日功夫,我自燕岑处查到马帮行商之路,过涌关,走囚鹤岭,一路沿乌檀山脉,到赣南不过八九日功夫。涌关之前,乌檀之后,虽是山道,行来不过多费力气,唯有囚鹤岭处,地势险要,崎岖难行,马帮到此多是转道尧山谷,却要多费两日功夫。
多年习惯,加上心中有事,我自然选择了最快的那条路,也是最险。
第一日出了芜州城行了六十余里,天色擦黑我便和二胡在驿馆宿下,让二胡好生吃了一顿,这也是入赣南之前一人一马唯一一次宿驿馆的机会。第二日下午过涌关,便入了乌檀山,山高林密,飞鸟相与,只是冷风凄凄细雨密密,与山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我事先准备了烈酒与围毡,除了袖口与裤摆湿漉漉不舒服,干粮受潮入口有些黏牙,其他倒没什么大碍。我行得急,入山时遇到一队马帮贩子,帮头大叔看我孤身一人好心要我和他们同行好有个照应,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我便远远超了他们去,再也听不到人马呼喝声。
空空的乌檀山中,除了偶尔有鸟兽的啸声,只剩下二胡哒哒的蹄声和雨打枝叶的噼啪声。
我虽不识许多字,幼时也学了几年,约莫懂得些辞赋,而淇晏素喜诗词,我最愿与她一处。
有一年梅雨季雨总也不停,我窝在淇晏房中,日日听她读诗颂词,曾有一句,我记得清楚“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那时我笑淇晏自寻烦恼,她这般家世优渥,高堂拳拳,哪里有这许多烦恼。
她彼时不言,只是手握诗卷低眉浅笑,诗卷是手抄,字迹并非温婉,却是铁画银钩势若惊龙,那时她韶光正好,桑师兄也常驻山中,诗词唱和,正是一生最好的光景。
我与淇晏,那时应都觉得最好的光景尚在日后吧,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路崎岖却也顺利,我不敢太快也不愿太慢,紧赶慢赶一日也能行三十余里,路过囚鹤岭的时候不巧大雨滂沱,加之少有人走并无山路,处处泥泞不堪,二胡足下打滑,不慎连人带马从岭上翻了下来,因着我左肩伤处未愈,使不上劲,连累左小臂被一节断枝划了一道,好在无甚大碍。
过了囚鹤岭,山势明朗许多,山路也清晰易辨,第八日赶了半夜山路出了乌檀山脉,入了赣南境,前方便只有官道。
淇晏下山后,我因挂心淇晏,曾让秦青查探危氏底细。
赣南危氏,百年望族,世居琼来镇。淇晏嫁的便是危氏二少危西至,危西至长兄危东来是此时的危氏家主。所谓“皇权不下县”,琼来镇也曾有亭长,上任亭长是危氏上代家主危东来和危西至的伯父,前年危大老爷病殁,因身后无子,便将家主之位传给嫡亲侄子危东来。
危东来继了家主位,却不肯担亭长职,如今的亭长虽是由赣南县令指派的,却事事奉危东来马首是瞻。据称危东来其人沉稳随和,深得琼来百姓爱戴,只是危氏兄弟素来低调,危西至更是深居简出,竟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
秦青曾道,若不是这危西至果真十分好,便是这危东来手段十分了得。
都说近乡情更怯,从赣南县府到琼来镇二十里的路,我足足走了快一整天。我牵着二胡,在赣南县府的路上缓缓而行。街上的人有的穿着汉人服饰,有的穿着异族服饰,却和睦融洽得如同一族人,越近琼来越觉喧嚷,行人遥遥招呼声音聒噪莫名。
我不禁皱眉,这与淇晏冷清的性子委实有天壤之别,还不知淇晏心中是如何愁苦难言。我向诩是她姐妹的,不能为她排忧,反而在这节骨眼上为她寻事,实在过分了些。
就当此行是来探望姐妹,至于陈珮如,与我何干?踌躇半晌,我方定下决心,寻了个茶馆,好好梳洗一番,这才上前叩响危府大得吓人的九寿铺首门饰。
厚重的黑油双扇大门后,很快有人应门,是个年轻的门房,长了一副和善模样,立在门后笑意盈盈上下打量我,和气得问道:“请问姑娘有何事?”
我递了我的名帖,报了淇晏的名,在门口静等门房通报。很快,小门房转回来,笑着递回我的名帖,拒门,“抱歉,姑娘,我们二少奶奶不见客。”
“是淇晏说的?”我疑窦重重得接回名帖,随口多问了一句。
小门房依旧恭敬,拱手道:“是我家二少说的,二少奶奶身子不适不能见客。”
我心里警铃大作,在门房即将闭门之时,一把抽出腰间铁链,铁链尾堪堪擦着门房的面颊而过,勾住廊柱,门房愣在当地之时,我已飞身而入,收了铁链,提起他的衣领,厉声喝道,“淇晏怎么了?”
小门房吓得脸色煞白,却依旧瑟瑟发抖道,“我家二少奶奶身体不适不见客。”
我待要再问,耳听身后一阵破空声,同时有小姑娘脆生生得斥骂,“你干什么?”我本能侧身躲过,看清从身后飞来之物是一个鎏金小手炉,直直朝门房小哥面门飞去,不及多想,用鞭梢将小手炉击飞,腾空飞起落在发声的小姑娘身旁。
她一身翠绿服饰,看上去应当是危府的丫头。见我冲她而来,脸色顿变,转身要跑,我肃了眉抬手一挥,铁鞭银光挽住那丫头的腰身,登时把她吓得大叫。
我手下用力,那丫头控制不住脚下朝我飞来,却还强自镇定冲那门房喊道,“还不快去禀报二少爷!”
我冷眼看着小门房如大梦初醒般拔腿往内院跑去,手下却再没动作,只是盯着眼前的小丫头,眼见着她慢慢镇定下来的脸色突然发白,旋即手一松,启唇轻道,“还要谢姑娘指点。”在那丫头大惊失色的一瞬,我手中铁链一甩,将她抛出,闪身腾挪上了屋脊,清清楚楚得看见那小门房狂奔在五进的深深庭院中。
顺着他奔跑的方向,五进庭院的一隅,可见绿藤满墙,早开的迎春已开满院落,最适合淇晏的性子不过。
我翻身落地,急切地推开正房虚掩的门扉,里面立即有人训斥出声,“怎么换个手炉也这么慢?”
“淇晏呢?”我冷声迈步进门,厅中无人,隔着门廊的流苏可见内室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很快,内室门帘一闪,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大步迈出,一身蓝色劲装打扮,很是桀骜不驯的模样。见我闯入,愤怒道,“你是什么人?”言语间便要来推搡我,我不言不语闪身要进内室,那男子看出我所图,动作也是迅疾,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要扔我出去,我借力飞身一脚猛踹他的肩膀,他受力后退,我则趁机闪进内室。
淇晏一身素白中衣,脸色微白,斜倚在床头,柳眉紧蹙,看见我进门的一瞬,骤然晃出笑意,“当真是你?”
我尚未及答言,转眼瞧见一旁桌几上的素青瓷碗,满满盛着的药汁仍冒着热气,怒气忽炽,“他给你喝了什么东西?”扬手便将瓷碗打翻。
瓷碗落地,我眼前只看见人影一闪,同时听到门外响起略带哭腔的报讯声,“二少爷,有个很凶的姑娘闯进府来。危提姐姐怕是拦不住。”
“一帮没用的奴才。”方才的蓝衣男子已掠过我,冲到床边将淇晏揽入怀中,听了门房的报讯声,恨恨道。又展眉看向我,恶狠狠道,“你这女贼,敢上我危府闹事,你是头一个。你且看看,要是惊了我娘子,我危西至会不会弄死你。”
原来他就是危西至,淇晏嫁的危氏二少。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真是难为淇晏。
我冷哼一声,方待开言,便听淇晏带着笑意软糯开言,“夫君,熙言,你们怕是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