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章 难尽情痴一片心 ...
-
我从州衙费捕头口中得知风哥去了城北新官署,便自雇了车去寻他。
隔着呛人的尘砂,我依然能看见他眸光晶亮,想必他也能看见我的笑颜。那老衙役在风哥的那名下属官员相帮下行到他身边,同风哥说了几句,风哥点了点头,便把手中的图纸塞给了那名下属官员,自己扶着老衙役走下了瓦砾堆。
老衙役呵呵笑着回了门房,风哥领着我到二进院子里,推开一间耳房的门,牵了我进去。里面还是空荡荡的,连窗纸也没有糊上,只在屋里放了一张四方桌子,并几个方凳。桌上摆着几个瓷杯和一个茶壶。
实在简陋地可以。
风哥拿过一张凳子,想了想,挽起公服的袖子,准备用中衣将凳子擦一擦,我忙拉住他,自顾自坐下,将汤罐放在桌上,嗔道,“你们平日坐得,我自然也坐得。还难过吗?我给你做了醒酒汤。”
我看了看四周,见没有碗,那些瓷杯又太小,干脆直接把汤罐递给风哥,戏谑道,“你也学一回我们江湖人吧。”
风哥豪气地一挥手,“好,我也尝尝大口吃肉,大碗喝汤的滋味。”双手接过汤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等他放下汤罐,我才发现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呲牙咧嘴地道,“这汤真酸。”
我又不是没喝过,当然知道这汤很酸,咯咯笑着道,“这就叫良药苦口利于病,良汤酸齿利于酒嘛。”
风哥故作愤怒地瞪了我一眼,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口中还道,“我看是你故意诳我喝醋吧,我现在要大口吃肉,好好教训教训你这鬼丫头。”
我脚下一晃,已闪身到他背后,戏谑道,“马大人,小心着点,可別失了官仪。”然后施施然地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递给扑了个空却在畅快笑着的风哥,“刚才就说酸,还不漱漱口。”
见他漱完了口,我才轻轻提起了话头,“风哥,我一直想知道,你……同陈恣是怎么相识的。”
风哥顿了顿,目中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发慌,强笑着道,“我只是奇怪,陈大人久居京城,若是经了官媒给女儿选婿,不说王府宗亲,怎么也得是朝中大员家的子弟。你那时不过是在待漏院,既无品秩,又无背景,怎么……”
“你说的是,若是经官媒,小恣也不能能嫁给我,她委实算是下嫁。”风哥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一个待漏院的行走,哪里能见到员外郎家的千金呢?在京中,我和小恣并不相识,我们是在叶县偶遇的。当时,她是回叶县祭祖,我呢,则是奉命去叶县县衙送信的。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她是陈大人的女儿,她却知道我在待漏院。回京后不久,我们便议了亲。说起来,当时娘还跟我生了许久的气。你也知道,我娘最疼你了。”
风哥回过头来看我,我却下意识地扭头,闪避了他的目光,故作无谓地道,“竟是这样。你们也算天作之合,一段佳话了。那……她对你好吗?”
“自然是极好的。”风哥这次回答得既快又简短,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气氛越来越压抑,我深吸了口气拿起汤罐,道,“你忙你的,我也该走了。还有件事同你说,我师门有位好姐妹,师从江湖上人称医尊的裴光耀裴五叔,专攻歧黄之术,我准备明日启程去寻了她来,看看陈二小姐的病可有的治。”
风哥惊诧地回头看我,半天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帮我理了理头发,轻声道,“也好。珮如的病总这般拖着也不是办法,小恣总是很忧心。你的好意,她们会放在心上的。”
我苦笑一下,觉得一颗炙热的心掉进了冰里,意兴阑珊地道了声“走了”,便低头躲开风哥的手,步子越来越快,恨不能使了轻身功夫快点逃开这笼在我头顶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阴影。
不管我是否甘心,也不管陈恣是否在做戏,她终归是已被风哥放在了心上。
等到一口气跑出了新官署的大门,我才停住了步子狠狠吸了几口气,仰头看了看晴空万里挂着的耀目日头,暗自对自己说,世间不如意太多,我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我走过三条街,果然见到一家不大却宾客盈门的车马行,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那个在新官署门口同我相约好的年轻车夫也在其中,正用斗笠盖着头斜躺在车上晒太阳,和其他的车夫没有什么不同。
我先是进了车马行,同管事之人聊了一会,却并没有预定他家的马车,而是跟在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看着像管事一般的人身后出来,那人上前拍了拍年轻车夫,吩咐道,“你送这位姑娘。”
那年轻车夫一脸欣喜的模样,千恩万谢地送了那“管事”两吊钱,那管事便转回车马行里,而年轻车夫依旧是热情地拿下长凳,扶我上了马车。
说实话,上次他那副冷酷肃杀的模样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一时之间倒不适应他这样截然不同的变脸。
马车驶得既稳又快,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在一座典雅精致的庭苑前停下,我下了车,见那白墙上写着“崇卢书院”,从字面来看,应是尊崇沈卢崖之意。
这沈卢崖本是丰和年间大学士,姓沈,名弘,字韬如,因创卢崖榜,后世尊称其为“沈卢崖”。沈卢崖其人文采风流,清俊儒雅,为天下士子景仰。
彼时,民间士子争相投帖欲拜在沈卢崖门下,沈卢崖既惜才爱才,又实在应接不暇,不得已便每年立秋日出题,与天下士子共讨诗文词藻,再从这些作品中选出三位收为门下弟子,于卢崖之上贴出三人名姓。
而沈卢崖的弟子,多半都入仕为官。最鼎盛之期,朝会之上一百七十二人,有六十余人都出自沈卢崖门下。可谓半壁江山尽尊沈。
彼时在位的是嘉熙帝和晟光帝的高祖父靖安帝,他待沈卢崖极为亲厚,甚至可以说是闭目塞听。
自静安帝驾崩,沈卢崖过世后,沈家便由盛转衰,上元之变时,因受座师甄姚彤牵连而锒铛入狱的翰林院詹士沈鹤便是沈卢崖嫡传的四世孙,也是沈家最后的血脉。
离姜太后虽是女流之辈,却也对沈卢崖奉若神明,当即下了谕旨,特赦沈鹤,准他终老书斋。
年轻车夫趁扶我下车时,轻声道,“袖姑娘在夙桜阁。过了桥便是。”
待我推开苑门迈步进去,才听见身后响起轻轻的挥鞭声。这年轻车夫行事倒是极为稳妥,不愧是跟着燕岑做事的。
进了苑门便是一个小花园,过了雨水,日渐变暖,各色的花也次第开了,园中很是有一番清香,唯有一条曲曲弯弯的鹅卵小道,曲径通幽,隐隐可闻苑中有琅琅读书声。
穿过小花园,面前横陈一条窄细溪流,其上有一座小巧的拱桥,走过拱桥,便看见一间二层石头砌就的小楼,一楼的门楹上是楷书写就的“夙桜阁”。
那门竟也是石头凿成的,极是沉重,我用力去推,听见石门与地面相磨发出刺耳的声音,二楼的栏杆上倒挂下来一位湖蓝色衣裙的姑娘,欢快道,“你来了。”
我从推开的门缝里闪身进去,已有人将门推了关上,却是笑嘻嘻的漾儿。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四下看了看,见这石楼中倒并不显阴暗,一楼二楼四面墙上都堆满了书籍,想来是个书库。
我进来时,燕岑正坐在楼梯栏杆上看书,此时,翻身跃下,笑道,“没什么,我刚好来找沈伯父借些书看。”
“沈伯父?沈卢崖的沈?”我微愕地道,相识数年,竟不知燕岑与沈鹤也有渊源。
燕岑目中闪亮地点点头,道,“自然是呀。卢崖先生可是沈伯父的……嗯……高祖父……,呃……天祖,哎呀,不晓得,总归是沈伯父的亲祖宗呢。”她掰着指头想了半天,也没捋清楚,她精明的时候多,迷糊的时候少,若是平日我早就开始笑她了,可是今天却没说话。
燕岑奇怪地在我眼前挥了挥手,“喂,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我回过神来,打起精神感叹道,“只听说沈鹤沈詹士自囹圄脱身后,继承祖志,以教化万民为己任,却没人知道他的书斋在什么地方。想不到竟会在这小小的芜州。”
“小小的芜州?能让沈鹤安稳呆着的芜州怎么可能是小小的芜州呢?”燕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简单呢?我的好姐姐,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芜州地界虽小,别的地方且不说,光这崇卢书苑,可就牵着朝中不少要员的心呢。哪日咱们随便绑了这院里的一个贡生,都能惊着京都六部哪位红顶大臣呢!”
“你是说,这崇卢书苑里的子弟多是京都子弟?”我被这可能吓了一跳,想起当年离姜太后的谕旨上说,准沈鹤终老书斋,所以说这崇卢书苑很有可能是奉离姜太后之名而立的皇家书院,或朝廷书院。
燕岑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道,“我就说嘛,言姐姐秀外慧中,怎么可能连这个都猜不透。”
我故作不信,“猜是猜得透。只是不相信。沈鹤怎么说也是上元之变里差点掉了脑袋的,离姜太后怎么可能这般信任他?”
“离姜麟英是我所知道的最智慧的女子,若是她还在世,这天下不会是这样。”燕岑的眼神飘渺,仿佛穿过这四壁石墙能看到离姜太后在世时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