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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世无孔子谁辨贤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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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隐约传来汤匙盆碗轻碰的声音,和絮絮说话声,厨下却已经没有人了。
我这些时日原本跟着宛姨下厨,对厨下的摆设熟悉的很,想着不过片刻就好,谁知打开橱柜却有些傻了眼。橱柜里凌乱不堪,想来是陈恣和她那个丫头堇儿做早膳时,寻找食材所致。
食醋好找,红糖和生姜我却找了好半天,才从角落里翻到,等我把红糖熬好,刚刚把生姜放在案板上准备切成碎末,便听见风哥匆匆走出院子,关了院门的声音。
门栓咔哒一声响。我心下有些不开心,原本是算好了时辰的,都怪陈恣她们主仆作怪。
我微微皱了皱眉,手下动作顿时便加快了,虽不谙厨艺,我的刀工却是极好的。师父不授刀艺,那年我要挑战昆山榜上的“双刀夫子”陈陵,便央着林熙峪教了我一套刀法,狠练了一些时日。若是林熙峪知道我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刀法现在却被用来切姜,怕是眉毛鼻子都要气歪了。
想到林熙峪,我一时有些怔忡,西河一别已恍如隔世。现在的我已然变得不像过往的顾熙言,也不知道他可知道父亲惨死的真相,是否已把我视作助纣为虐的仇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声不善的问话突兀地出现在我耳边,我手一抖,刀口斜斜地在我食指上划了一道。
宛姨把刀磨得极快,这一划,登时留了痕,稍微渗了点血,只是因为刀伤有姜末,划伤的地方有些疼。
我不动声色地将划伤的手指握在手心,回身看见那个趾高气扬的堇儿正捧着装有碗碟、汤盆的托盘,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敌意地望着我。
她身后露出一抹鹅黄色裙摆,和一双鞋头尖尖的簪花绣鞋。
我自然不理会堇儿,只顾着把剩下的姜末切完,用醋拌匀倒进锅里。余光瞥见那堇儿气哼哼地将托盘放在一旁,便走了出去。
那双簪花绣鞋轻踢着裙摆款款停在我面前。这便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场景了,到底还是躲不过。
我不情愿地回过身,勉强挂了些笑意,想要粉饰太平地唤她一声“姐姐”,却见昨日初见还笑嘻嘻的陈恣,此刻冷着一张俏脸,唇角斜挑出一丝嘲讽笑意。
昨日还觉得她与陈夫人、陈珮如模样并不相仿,可她这么一笑,倒是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母女三人的血缘关系。
只是,无论是陈夫人还是陈珮如,和陈恣相比,都显得略输一筹,陈恣目中那隐隐闪烁的冷漠绝非那两人可比。
我不知该赞陈恣的演技足以瞒天过海,还是该骂自己太过掉以轻心。
她吐气如兰地轻声说道,“你不要脸面,大人还要,我还要。你若想跟着大人,就给我安分点。”
原来她是要我来表忠心的。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恕熙言愚钝,听不明白。”不过是笑里藏刀嘛,她陈恣会,难道我这个老江湖就不会了么,当下,我笑得一脸无辜回道。
陈恣冷冷一笑,“你听不明白,我可看得明白。算你有手段,竟借酒醉痴缠上大人,不过,大人向来洁身自好,便是你缠到这地步,他也坐怀不乱。想必让你失望了吧?”
方才仓促,我并未换了衣裳,此刻还隐隐有些酒气熏人,倒让她误会了,我也懒得撇清。
“失望?怎么会?他这般品行,熙言仰慕还来不及呢。”我挑了挑眉,笑得眉眼弯弯,故作娇羞地道,“熙言自知比不上夫人,若不是昨夜他同我说了好些话,熙言差点就要知难而退,酿成终身大憾。”
这话明褒实贬,说得陈恣面上阴晴不定。
她应是没想到我会这么不识抬举,唇角的那抹笑意缓缓敛去,整张脸都布满了寒霜,轻咬贝齿道,“你也别得意地太早。这马家的大门你可还没进来呢。我若不想让你进,便有的是办法。”
“那就恳请夫人高抬贵手了。”汤锅里冒出隐隐热气,我急着去给风哥送解酒汤,便挥挥手冲陈恣敷衍了一句,转身忙着把解酒汤倒到汤罐里。
这解酒汤是我从燕岑那里学到的。那日我在妍倾阁喝得酩酊大醉,次日也是宿醉头痛,她便给我做了这汤,酸甜中带着丝辛辣,还是很管用的。
我能感觉出陈恣在我背后站了很久,因为她的目光就像我发间藏着的密齿铁指甲一般,细密锋利,扎得我后背一阵发寒。
待我快忙完的时候,她才冷冷吐出一句话,“那,我们就走着瞧。”
我直起身来,看着陈恣绰约的背影消失在前厅回廊拐角处,心下唏嘘,我才刚刚相信天下女子果然有爱到极处不妒不恨的,可陈恣却分明不是。
只是不知,她这般心机是只用来对付我或者说对付风哥身边其他的女子,还是连风哥也在她的算计之内呢。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一个哆嗦,拿上汤罐,便匆匆往外跑去,隐约听见萱姨在叫我,却也顾不上回头应一声。
今时不比往日,我也不再找那个廖东河,直接赶到州衙门口,请门口的衙役帮忙通传。一个衙役客气应了去了,留下的那个衙役却是满脸好奇地不停偷眼打量我,待我转头看他,他便红着脸垂下眼睛,不过片刻,便又偷瞧过来。
我顶厌恶这种偷偷摸摸地行径,却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做得太过,只是装作咳嗽,吹了些许粉末过去。
那衙役接着便开始揉眼睛,还时不时挤眼抹泪,再也顾不上看我。
消停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见方才进去通传的那个衙役匆匆跑了出来,对我一拱手道,“让夫人久等了,小的没见着马大人。费捕头说他再问问看大人是不是去了城北,请夫人进去等等,他在二进院里候着夫人呢。”
我点头致谢,迈步踏进了州衙的大门,莫名还有些紧张。
风不大,却将背后两人的窃窃私语声清清楚楚地吹到了我耳中。
帮我通传的那个压抑问道,“老七,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嗨,别提了。不知道怎么的,眼睛突然就痒起来了。那姑娘是马二夫人么?我这回当真是出丑了。”那个偷偷打量我的衙役叫做“老七”,咕咕哝哝地叹气道。我刚用的那个药粉,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药粉,若是用清水洗洗立刻就能好,如果不洗,最多半个时辰也就好了。
那声“马二夫人”让我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快步往里走去,还能听见那个通传的衙役憾然声,“费捕头不说我也没想到。真看不出,瞧她那副瘦骨伶仃的样子,竟然也敢打陈二小姐,听说那陈二小姐昨儿都吓昏过去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恐怕我的恶名一夜之间已传遍这芜州城了。
离得远了,那个老七的声音已经有些断续,“……妹……妍卿……过她,……功夫……,想是……二小姐……仗势……,不得已……。”
虽说词句不连贯,但似乎是给我辩解的,我对那个老七一时倒心生感激了,随手一挥,便听得背后欣喜的声音,“却是好了。”
我微微一笑,刚走上二进院的石阶,还没进门,迎面看见州衙的费捕头费东海大步走过来,于是敛了笑意停了步子。
他也看见了我,紧赶了两步跨出门来,对我躬身行礼,恭敬道,“二夫人找大人有事?我刚问过了,马大人应当是去了城北。二夫人若要去寻大人,我差人送您过去。”他说话很有意思,那个“二”说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夫人”二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一进院里大多是捕快和衙役,有几个房间门口有人探头往这里看,我四下望望,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被我的目光一扫,赶忙缩回头去,我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还会趴在窗后往这看,便冲费捕头行了个礼,慌得他连忙起身跳开。
我沉着道,“多谢费捕头。我与大人尚未行天地之礼,委实当不起夫人二字。费捕头叫我一声顾姑娘即可。”
费捕头也不纠结,当下爽朗一笑,“你说怎样就怎样,顾姑娘。”
为了避□□言,我谢绝了费捕头的好意,没有坐州衙的马车,而是自己去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往城北赶去。
走了不多时,我轻轻撩起车帘,看见车后不远处也有一辆马车辚辚行着,车夫看上去很年轻,斗笠戴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不过我却依然认得是谁。
行至城北,我一下车便打发租的那辆马车回去,车夫有些不情愿,咕哝着说“说好了来回”,我没说话,直接给了他双倍的车钱。
这下,那车夫登时喜笑颜开,既没少挣钱,有不耽误工夫,欢天喜地地赶着车回去了。
一路跟着我的那辆马车就停在对街,我扬手抚了抚头发,那车夫用马鞭抵了抵斗笠,露出一双清澈锐利的眼睛,随即把斗笠又拉了下来,拿马鞭柄敲了三下车厢,然后便赶着马车离开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会在三条街外等着我,刚才路过的时候我已看见,那里也有一处车马行。
新官署的大门和外围院落已经落成,有位头发花白的老衙役权充门房,他听我说明来意,便带我穿过前两进院子,到如今正在加紧建造的第三进院,也是新官署的理事大堂所在地。
老衙役让我在门口站定,说里面灰多尘大,又不安全,他去请司簿大人出来。
其实我已经看见,身着公服的风哥正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瓦砾上和一个同样身着身着公服只是颜色不同的男子说话,两人手中拿着一张纸,不时抬头看看现场的情形。
虽然灰头土脸,我却觉得这样的风哥比月下的弋准还要耐看几分。忠君体国,克俭奉公,便是比我爹爹当年也不遑多让。
老衙役脚下踩着碎石烂瓦走得不稳当,风哥和那男子听见背后的动静,一起转过头来。同风哥说话的男子紧走几步扶了老衙役走过去,风哥却是一抬眼便看见了我,眸子神色复杂却也掩不住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