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锦衣逐轻尘》云间道

39、第三十八章 对月倾觞寸心知 掌中托着的

　　弋准在月光下遗世独立的背影让我本就乱成一团的心里愈发乱得没头绪。

　　一路不断告诫自己，与弋准注定只是茫茫江湖中匆匆一晤的过客，断无未来可言。因此上，虽为他那句真心之话触动，我却还是很快将他的身影驱出脑海。待重新站到风哥的小院门口时，我长长松了口气，就算与风哥争吵得天翻地覆，心底还是当他是最亲近的人。

　　我并未去过真正的朝楚楼，十年来飘零世间，这世上除了夕苑我的那间逼仄小屋，便只有这里最让我赶到温暖。

　　院内没有灯影，只有月色皎然，想必宛姨已经歇下了。至于风哥和陈恣，也不知是留在客栈陪伴陈曾氏和陈珮如，还是……

　　我不愿再往下想，轻轻摇摇头，关了院门，准备回房。

　　经过前厅时，听见比院中还黑上几分的厅里有些轻微的动静。

　　我第一反应便是家中进了贼。

　　这阵子是雨季，房内返潮得厉害，宛姨每日都会打开前厅窗户通风，夜间只是虚掩，想不到竟遭了贼人觊觎，幸而今日我在。

　　为免打草惊蛇，我便身形极快地闪至一扇窗下，这扇窗隐在前厅的屏风之后，今夜月朗星稀，开窗后，这屏风自会将窗外的清辉遮挡，才不会被人发觉。

　　当下，我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厅里。

　　一进来便闻到空气中隐隐的酒味。

　　等双眼适应了厅内的黑暗，我轻轻探头看去，见风哥独自一人背对着此处坐在厅内，闷头饮酒。

　　我心下微微一疼，在屏风后怆然立了一会儿，想着自己应该先离开，目光却钉死在风哥清癯的背影上。

　　待回过神，却见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往屏风这处走来，此刻已是走不得，我下意识地闭气凝神，不愿他发现我在此处。

　　他脚下跌跌撞撞地，好一会儿才走了过来，因为站不稳，一手扶着屏风，一手去屏风一侧的台桌上摸索，那里平日里放着一些酒，我向来只当是摆设，因为我来芜州日久，还从未见过风哥饮用。

　　而现在再看，那里的一排瓶子，起码已经少了三四个，尽管那些酒瓶做得精致，每瓶里盛个三四两倒还是绰绰有余。

　　此刻，其实我与风哥相隔甚近，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看来他果然已饮了不少。我努力踮了踮脚，隔着屏风顶上的镂花，清晰地看到他侧脸上一片潮红，眉峰紧锁。

　　他神智已是有些不清，好不容易拿到一瓶新酒，扶着屏风的那手一离开，整个人便顺着台桌倒在地上，酒瓶自然是摔碎了，他适才扶着屏风的那只手却慎而又慎地举在半空，掌中托着的正是属于他的那半块红玉。

　　我抚了抚胸口，只觉那里挂着的红玉成了一团火，灼得我十分难过。

　　我还清晰记得，十年前他离开空照山时，庄而终之地将那半块红玉塞在我手里，许我此生姻缘；我也清晰记得，我初来芜州那夜，他曾对我说，这红玉一日在我手中，我便是他唯一的夫人。

　　他待我算是情深意重的。既是造化弄人，我将一切罪过推到他的头上实在有些不讲理。

　　我百转千回间，他已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又拿了酒转回原处，都说闷酒易醉，我怕他明日当值时宿醉难受，待他一坐定，忙沿着原路，从窗户翻身出来，绕回前厅门口，装作刚刚过来的样子，迈进门去，口中还道，“谁在里面？”

　　刚从黑暗中出来，我一眼便看见厅中坐着的风哥，却佯作未见，立在门口，嚷嚷道，“大胆蟊贼，司簿大人府上也是你能来的，看我不把你绑到州衙去？”

　　果不其然听见黑暗中响起风哥的声音，喑哑颤抖，带着醉意，“笑笑，是我。”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他看不清我的神情，我却能清楚地看见他醉眼迷蒙却又强装清醒的模样，当下暗叹一声，走进门去，低声抱怨着，“原来是你呀，怎么也不点灯？我刚进门就听厅里摔了什么东西，还以为家里进了贼……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他只是坐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连呼吸都屏住了，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站起来会摔跤。

　　我点上灯，朝他走了过去，愤愤然地将他手中的酒瓶拽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桌上，用一副教训的口吻道，“好歹也是为官的，难不成你明日就准备这般浑浑噩噩地去当值？”

　　难得见风哥用一双湿漉漉又无辜可怜的双眼看着我，看得人心发软，我只觉喉头一哽，想起他方才小心翼翼护着的红玉，便再也演不下去，只能柔了声音，抚着他的脸颊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他一头栽在我怀里，双手死死勒住我的腰，含混不清地闷声道，“我以为你又被我气走了。”

　　原来先前那场争吵，不只是我一个人记在了心里，我在燕岑那里暗自懊悔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时刻挂心。

　　都说东风恶，今日那陈曾氏已然出言威胁，这条相依相守的前路怕是不会安生太平，若是我们两个人自己都不能互敬互爱，相互温暖，那这日子过得自是艰难。

　　我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道，“我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气不过那位陈夫人，所以出去走走散散心。那……陈二小姐的病情怎么样了？她已经睡下了？”

　　我还是不愿提“陈恣”的名字，只把那个“她”字咬得重，想必风哥能听得懂。

　　风哥抬起头，往后仰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我，吃吃笑道，“真是个小心眼的丫头。珮如醒是醒了，只是一直哭。小恣担心，便留在客栈与她同住了。”

　　我原本当他醉了，便随口虚应道，“我自然不及她大度。”

　　风哥却明显地紧张了一下，拉着我的手焦急道，“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就让风哥紧张成这样，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怎样，强笑了一下回握他的手，也不管他醉中是否能听得进去，说道，“风哥，我这十年在江湖长大，看到的听说的，多是一夫一妇，心里自然也觉得只有你同我两个，才是正理。却忘了，朝中同江湖，终究不一样。仕途艰辛，有陈大人帮你也是好的，你有你的难处，我能明白，只是尚不习惯，自然比不得她。日子久了，我想我慢慢会好的，说到底，我好歹也生在官宦人家。”

　　说话间，见他皱了眉双手捧着额头，似是极为难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伸指狠狠戳了他额头一下，又帮他轻揉，“我们吵也好，闹也好，你也不至于喝这么许多。难过得还不是自己？”

　　他极困倦地“唔”了一声，模糊道，“平日应酬时，这些并不算多，今天竟然醉了……”说着，头一歪，靠在我怀中昏睡过去。

　　我哭笑不得地推了推他的肩，“起来回房去睡，这里过风，凉的很。”

　　他吐出几个愈发不清晰的字，呼吸却逐渐平稳。我想要扶他回卧房，却发现醉成一滩泥的他沉重得不得了，还偏偏与我作对，一个劲儿地使劲儿往回拽。

　　醉后的他力气也大得不得了，一番拉扯后，我已有些气力不足，气喘吁吁，他手下又是一个用力，我拽他不过，反而被他拽得跌坐在他怀里。

　　无奈之下，我只好将他拽着我手腕的手指一一掰开，揉着发红的手腕，回房去抱了棉被。

　　转回来时，远远就看见他直挺挺地坐着，心下暗喜，加快步子走进厅里，才见他大睁着双眼，目露迷茫，似是被父母丢弃的孩童，看见我的身影，才开心地扯了扯嘴角，头一歪，又闭了眼睛。

　　我满怀欣喜登时化为乌有，认命地将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他酒意上来，许是觉得热，闭着眼只管把身上的被子往下扯。我怕他着凉，只好伸臂箍住他，这么一来，他挣扎地倒没有那么厉害了，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一整天劳心劳力，又研究了一通去赣南的地形图，我从妍倾阁出来就有些精神不济，见风哥没什么事，也便伏在他肩头，迷蒙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天色还未大亮，迷迷蒙蒙的好似雾气仍旧未散，我隐约听见有谁在说话，耳间却嗡嗡响，听不清楚，微微皱眉睁开眼睛。

　　却刚好对上风哥含笑宠溺的目光，道，“把你吵醒了？”

　　我眨了眨眼睛，尚有些混沌的头脑开始还在想昨夜我们是歇在他房中还是歇在我房中，很快便反应过来我们正在前厅，更让我咂舌的是，昨夜明明我是倚着他的肩，而现在我却是舒舒服服躺在他腿上。昨夜明明裹在他身上的棉被，现在却安安稳稳盖在我身上。

　　“几时了？可是宛姨起身了？”我伸手去探风哥的额头，见体温正常才放下心来，翻身站起，漫不经心地问道。

　　风哥微微低头拽了拽被我压得有些发皱的下摆，轻声笑道，“时辰还早，才刚过了寅时半，你不如再回房好生睡会儿吧。刚才是小恣带堇儿回来准备早膳的。”

　　我收拾被子的手顿了顿，干笑道，“原来是她。她没误会什么吧？你用不用跟她解释……”我话还没说完，风哥已经柔声打断了我的话，“日后我们都在一处，这种事原也稀松平常，她见了也便见了，何须解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听着却惊心。今日是陈恣见了我同风哥亲昵之举，来日我也少不得见他们相敬如宾，心下一阵烦乱，也不想说话，那被子叠了两次仍不整齐，索性直接抱在怀里，木着脸准备回房。

　　方走两步，脚步便被身后轻微的吸气声绊住了，转头看见风哥一手撑着椅子把手，一手死死捏着鼻梁处，双目紧闭，似乎极不舒服。

　　昨夜喝了那么多，有这般宿醉的反应也是正常。

　　我心疼得看了他一会儿，便狠下心抱着被子回了后院。

　　时辰是有些早，后院里还静悄悄的，萱姨和宛姨都还未起身。虽然周身仍有疲累之感，回房后我却没有接着睡，而是抱着被子枯坐。

　　忖着陈恣的早膳应该做得差不多了，我才起身去了厨下。厨下不过一丈五尺见方，除去灶台橱柜，也只能容两人辗转，若是我同陈恣在这里，怕是更显逼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