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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不管你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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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要去赣南?”燕岑托着腮坐在我对面,隔着昏黄的灯影看着我,嘟嘟囔囔道,“你那同门师妹出嫁时你都不曾去,如今马司簿的嫡妻前脚刚到,你后脚便要去赣南,还说不是小两口吵架了?”
我正在灯下考虑去赣南走哪条路,听见燕岑这么问,冷冷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燕岑便知趣地住了口,跑去隔壁房间和漾儿一同研究账目。
我又低头去看地图,灯光却越来越暗了,眼前一花,竟闪出风哥的样子来,原本刻在心头的模样竟越发迷蒙陌生起来。我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将这感觉驱散,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索性把地图一卷,叩了叩和漾儿房间相连的墙壁,算作告辞。
看看后巷无人,我照旧从燕岑房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因为白日里起了雾,湿气有些重,月光一照,尤其显得冷清。我缩紧了脖子面无表情地往小院走。
燕岑说得没错。白日里,陈曾氏带着陈珮如走后,我同风哥是吵了一架。
我当时正躺在昨日与秦青相见的山墙后面,眼看着风哥一脸凝重之色走到檐下沉声道,“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语气冷淡,也未唤我“笑笑”,我心有芥蒂,只装作没听到。等听到窸窣地瓦片响动声,我猛起身睁眼,却见风哥一脸谨慎地趴在离屋檐不远处的屋顶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风哥见我看他,脸色有些涨红,估计是想站起身来,结果却踩落了一片瓦,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只能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了他一起坐到山墙后面。
他喘息有些急,想是方才那番折腾对他也挺不容易。不过是一时书生意气,怎敌我这些年江湖摧折?
我只倚着山墙闭目享受着暖阳。风哥平静了一会儿便开口道,“怎么爬到这里来了,万一摔了怎么是好。”
我闭着眼睛,绵里藏针地答道,“没关系。我又不是陈珮如,就是摔下去断手断脚,也没有爹娘寻你麻烦。员外郎家的千金小姐岂是我这种野丫头能比得了的?”
风哥明显窒了一下,才缓缓道,“娘都跟我说了。是我不好,你的脚要紧吗?”
我眼角有些潮,又不愿他看到,咕哝了一句“好晒”,佯作遮阳抬起一臂挡在眼前,没理他。
身边的人动了动,我能感觉自己的鞋子被他脱了下来,继而是袜子,他的手指有点凉,拂在我的脚面上,倒像是涂了药膏一般。
接着是一阵阵微风拂在脚面上,是他拿手在扇。我不自在地动了动被他轻轻握着的脚,藏在另一条腿下,才叹气道,“不是这只。”
风哥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又重复了方才的动作,给我套上了鞋袜,小心翼翼地坐回我身边,似是看了下我的脸色,才道,“我知道今天你受了委屈,只是得罪了陈夫人,恐很有些麻烦。陈大人也是很疼小女儿的。”
“所以呢?”我隐隐猜出风哥的意思,却还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问道。
他见我顺了他的话,微微松了口气,伸手将我揽住,埋首在我颈间,深深嗅了嗅才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让小恣跟着陈夫人去客栈了,她会再劝劝陈夫人。过两日等陈夫人气消了,我再带你去拜访她。即便没什么错处,我们做晚辈的,同长辈说些做小伏低之语,也不过是为着孝义。”
我略抬了眼看他,张口未说话,却是一口咬在他鼻尖,他闷哼了一声,静静看着我,待我松了口,才道,“这样可算解气了吧?笑笑,只要你能顺顺当当入了我府的籍,随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我一直都想嫁给你”,我从风哥怀里脱出身来,仰面朝天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正如我此刻压抑黯淡的心情,“可是,如今跟我想得不一样。”
未相见时盼相见时,待相见时,却日益彷徨。身边这个风哥,和我朝夕相处的风哥,和我同床共枕的风哥,在我眼里却越来越陌生了。
风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能听出他声音中压抑着的不满,“笑笑,如今的情势,由不得你任性。你要想想,眼下最难的,不是你,不是我,而是小恣。你以为她心里不难受嘛,可她还在帮我们说服陈大人,陈夫人。小恣为了我们,她都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你怎么就不能委屈委屈自己,不争这一时之气,多考虑考虑长远?”
“她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们。”我已经听不出从我口中发出的是我的声音了,这声音尖利得让我发慌,我恨恨地抓起一片瓦扔了下去,妄想借着那瓦片摔碎的脆响,掩盖我这难听的声音,“既然陈恣那么好,你又何必为了我让她伤心难过?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们收留。没了我,你们照样夫妻恩爱,没了我,也不耽误你平步青云。你就好好做你的官,我就好好闯我的江湖,你再也不用为了我提心吊胆,我也不用为了你卑躬屈膝。就是有一天病了死了,也不过沟死沟埋,干净利落地很。没那么金贵。”
我眼看着风哥的脸色因为我的话,一点一点的灰暗下去,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一字一字地道,“我做官是为了我自己?我娶小恣是为了我自己?我满腹算计是为了我自己?笑笑,你不能这么冤枉我。”
“就算今日是我错,就算你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却不要你再这样下去。我的仇我自己报,我只要你还是原来的你。”我毫不迟疑地回道。
这是我和风哥这辈子吵得最凶的一次。原本他抚了我的头发,低头吻了我,告诉我,他依旧是原来的他,从来没变过,这场架就结束了。我也不会再去找燕岑。
只是世事难料。
经过这场争吵,我和风哥原本想粉饰太平,都跑到萱姨身边献殷勤,我还亲自下厨做了汤端给萱姨尝尝,可是陈恣就在那一团和气中哭得梨花带雨地跑进院子。
风哥远远瞧见,忙迎了出去,我隔着窗看见陈恣趁势倒在风哥怀里,风哥一边轻声说话一边轻吻她的腮,忙闭了闭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继续跟萱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两人在外面说了很短时间,风哥便拉着犹在轻泣的陈恣大踏步地走进门来对萱姨说,“娘,珮如到客栈后突然昏倒了。那边没有得力的人,我得过去看看。”
我怔了怔,口中有些发苦,她们刚从这里离开,陈珮如就昏倒了,怕是跟我脱不了关系。我本意并不想得罪陈家,刚刚同风哥云散雨霁,自然不愿意这么快就变天。
萱姨原本同陈恣就感情不错,听说珮如昏倒也有些动容,忙催着风哥快去。
风哥陪着陈恣往外走了两步,又猛地转过头来走到我身边,低头耳语,“别担心,珮如是宿疾,和你无关。我尽快回来。”见我依旧愣着,又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才走。
风哥走后,我便有些心不在焉,萱姨体贴地让我出门转转散散心,我却又怕碰到在燕岑那儿碰见弋准,勉强熬到天色擦黑,还不见风哥和陈恣回来,我陪着萱姨、宛姨吃了些饭食,便借口回房休息一溜烟跑了出来。
燕岑算是楼里的账房,也熟知许多朝官履历,我先向她打听了下陈恣的父亲陈钧莫,她却并没有什么印象,让漾儿寄信去查。
我才又管她要了锦朝城池图略,其实去赣南的官道我是晓得的。只是我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快的路程。
听说陈珮如昏倒是宿疾,我便已生了请淇晏为她诊病的心思。万一能成,我不求陈家人能感激我,但求她们不再阻挠我同风哥。
况且,年前淇晏离山前,便曾给我留书一封,望我能去看看她;待她嫁入赣南危氏后,我却只给她寄过一封别有用心的贺信,无论是于情于理,我都应与她见上一面。况且若说散心,有淇晏相陪,想必也更有助益。
长街清冷,偶有哪家的狗乱吠一阵。从古街拐进小巷的时候,我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地后仰弯腰,堪堪躲过。
芜州城小,兵勇也少,并无巡夜的编制,但一向城中安逸,鲜有偷盗抢夺之事发生,想不到竟让我在这州衙附近遇到了劫道之人。
我并没害怕的感觉,想一个小小的劫道蟊贼能有多大道行,一时托大连鞭子也没抽出来,却发现那抹亮光逼着我经一步一步退到墙角,才惊觉此人不简单。
刚想探手把鞭子抽出来,亮光已经“叮”的一声擦着我的耳廓钉在墙上,而我则被那人用手肘压在颈上,抵在墙角。
“你要多少银子?”尽管呼吸有些困难,我还是努力开口问道,双目却紧盯着眼前的黑影,想分辨清楚眼前之人的模样。
颈间的压力陡然减小,那人嘻嘻一笑,我便恼了,撞开他便腾身而起,他却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嬉皮笑脸地道,“真真,你三更半夜怎么还在外面?是不是想我了?”
论武功我不如他,论轻身功夫他虽比我略差,但我一时半刻也休想甩脱他,在芜州居住日久,精神上松懈了许多,这身衣服一种药粉都没带,我索性在一栋房子的屋脊上站住脚,抱臂回头看他,冷冷道,“你到底想怎样?”
弋准面上一副受伤的表情,可怜兮兮地道,“我没有想怎么样啊,就想看看你过得怎样,想知道你住在哪儿,我只是关心你啊。你呢,对我的真心总是视而不见。之前在妍倾阁遇见你数次,都不能同你说话,好不容易你理我了,还带一个所谓的你男人。真真,你这要让我情何以堪啊?你的心上人明明是我嘛。”
我冷哼一声,“真真不过是逢场作戏,莫非你还当真不成?我可没听说过雪魄郎对谁用过真心。既然是戏,曲终人散,自然是各过各的日子罢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待你的确是真心。”弋准突然换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在银辉笼罩中,他的身影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感,让我有一刹那的晃神,眼前的他竟和风哥的身影慢慢重叠。
我轻轻摇了摇头,嗤笑道,“这话你也说过无数次了吧,也不觉得亏心?”
弋准没答话,黑暗中他的双眸却仿佛在熠熠闪光,我如今已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工夫理会他这时人时鬼的性子,当下冷冷道,“别再跟着我了。你那日已知道他是州衙司簿,也知道打探他的住处并不难,我就住在他府上。而且,我过得很好。你想知道的我都已告诉你了。就此别过吧。”
我腾身而起,果然见弋准依旧立在原地,对着月亮仰起头,似是还有闲情赏月,可那月光下孤零零的一道背影,竟然让人觉得那么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