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锦衣逐轻尘》云间道

33、第三十二章 薄命怜她甘作妾 姐姐若觉得

　　这句话问出来，我觉得几日来阻在我心头的一口气，缓缓散了开去，回头看燕岑，她托着腮理所当然地道，“还能怎样？自然是嫁呀。姐姐为何这么问？”

　　我没料到燕岑会回答地这般轻松，奇怪道，“可，若是真喜欢一个人，不是要倾尽全力，生死与共么？若与别人共事一夫，看他把情意一分为二，就不会觉得委屈么？”

　　“委屈自然委屈啊。可是天下男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并不见得就不是真心啊。”燕岑笑眯眯地道，“便如，只要姐姐日后说服阿青纳我为妾，我愿同姐姐共事一夫的。阿青待姐姐好，我虽羡慕，却绝不会同姐姐争那正妻之位。只要能跟着阿青，名分什么的，有什么要紧。”

　　“我与秦青并非你想得那样。”我虽烦心同风哥的事，却怕燕岑误会秦青的心意，耐心同她解释，“秦青的性情我了解。若不是心中有你，怎会常常让你跟在身边？你是不需同谁争什么正妻之位的。”

　　燕岑跑过来抱着我笑道，“我知道姐姐是在安慰我。谁不知咱们秦副楼主自来情钟的就是无影姑娘啊。他就是有些喜欢我，又怎敌待姐姐的心意呢。将来，我若妒忌姐姐，就是犯了七出之条，岂不是给阿青一个不要我跟的理由，我才没那么傻呢。”又语气软糯地央我，“好姐姐，我保证以后待你好些，等见了阿青，你就同阿青说，愿意让他纳我为妾，可好？”

　　我仍是有些迈不过心里那道坎，迟疑地问道，“照你这么说，做人妾室并非是什么低人一等、要死要活的事？”

　　“你若觉得我燕岑低你一等，燕岑便低你一等吧。”燕岑冷冷一笑，变了脸色，转身要走，“燕岑此生无他求，只是想嫁阿青，便是被世人看轻也在所不惜。”

　　“阿岑，我……”我这才察觉只顾了自己的情绪，却没体谅燕岑好心慰我的强颜欢笑，到底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是我心心念念要嫁的人，要我做妾。与你和阿青无关。”

　　燕岑果然停了步子，回头看我，半天才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说的那个你心心念念要嫁的人，不是阿青？”

　　冲着燕岑待秦青的心意，我早就将她视为一家人，况且我现在真的有点支撑不住，需要身边有个可信的姐妹帮我拿个主意，因此上，我也不再瞒她，一五一十道，“我那个未婚夫婿，就在芜州。……这些年，他与我虽山重水远，却每年都不辞辛劳去我师门看我。我也过厌了这种时刻提心吊胆的日子，如今，来寻他，便是想踏踏实实与他成亲，从此相夫教子。他待我极好，好到让我以为以后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可……，他却突然告诉我，他已有了夫人，我……只能为妾。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番肺腑之言说出来，我先是哽咽，继而呜咽。憋闷了这许多日的情绪，登时倾泻而出，几乎要将我击垮。

　　我知道，哭并没有丝毫用处。当年眼泪救不了爹娘性命，如今，也改不了风哥已另娶的事实。可我已然崩溃了，不再是那个理智冷静的顾熙言，更不是瞬息间取人性命的无影。

　　我只是苟活于世隐姓埋名的祝笑言，是连他马昀风都不再顾惜的祝笑言。

　　燕岑静静地看着我，也不说话，也不动作。过了盏茶工夫，她才走上前来，扶着我的肩膀轻声道，“姐姐，哭出来，是不是好过许多？”

　　见我慢慢止住哭，她便接着说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芜州司簿吧？我跟阿青分开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若你执意要离开芜州，便让我去找那马司簿。原来竟是这样。这么说来，你同马司簿的事，阿青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燕岑皱了皱眉接着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就是不知道，才会躲在你这里。这些年，我一直都盼着能同他在一起。如今，走又舍不得；留，又觉得他已辜负了我。”我茫然摇头答道。

　　燕岑猛地击掌，豪气冲天地道，“我说姐姐好傻。因为这个伤怀，实在得不偿失。所谓娶妻娶德，娶妾娶好。所谓辜负，实是他罔顾情意，如今不是没有吗？你是他的心头好，他既给不了你名分，自然要对你好些。依我说，姐姐在乎的不过是他的心意，哪里就是这个名分了？姐姐在我这里窝着，不是由着那正房夫人抢了姐姐的人去吗，到时候，你可是哭都来不及了。”

　　“我……我……你让我再想想。”我一时被燕岑说得心慌气短，眼前出现风哥与别的女子渐行渐远的情形，狠命地摇了摇头，我心中知道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风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如今也不过是在同他赌气而已。

　　其实我面上的表情已经将我出卖了，燕岑看穿我已被她说服，只是需要些时间理清头绪，便轻松地道，“其实很简单的事，姐姐只需想想，是离了他去容易，还是虽家里多了个人却仍能守着他容易。姐姐只要想通了，不管怎样，都有我和阿青呢。我去给阿青赚银子去了。”

　　燕岑说，世间男子有几人不是三妻四妾？我细细想来，才觉得或许果真是我苛责了风哥。便是身世显赫如娘亲，贵为国公嫡女、宰辅之妹，当年下嫁给爹爹的时候，也得接受爹爹弱冠时便已纳了的两房妾室，小姨娘更是在娘亲嫁给爹爹三年后才进的祝家门。

　　既然娘亲都不能独享爹爹一人之爱，如今的我既无显赫家世，又无红印婚书，反而漂泊江湖，掩人耳目，能嫁入马家已是风哥垂爱，怎能贪心不足，还奢求他只守着我一个呢。

　　思量清楚，我便有点归心似箭，不知道我这几日没有消息，风哥和宛姨会着急成什么样子，巴不得一步迈回去。

　　可是，妍倾楼名声旺得很，只听听楼下的喧嚷声就知道场面有多火热，而大白天的，我又不能跳窗户攀屋脊离开。

　　正坐立不安时，燕岑噔噔蹬跑上楼来，关上门就冲我道，“姐姐还没想好？我刚听来买胭脂的人在议论，说你家马司簿摔伤了，已经好几日没有上值了。”

　　“什么？风哥摔伤了？”我闻言惊起，那日在醉千觞风哥还好好的，怎么就摔伤好几日了呢，拽着燕岑的胳膊急急地问，“他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现在怎么样了？”

　　燕岑皱着眉头翻了翻白眼，“哎呀，你弄疼我了。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是听见了这么一句。我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总不好腆着脸去打听吧。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你当我不想回去！”我心里就好像滚油烹一样劈啪作响，控制不住地吼了燕岑一句。

　　燕岑夸张地哆嗦了一下，贫道，“今儿总算见识什么叫河东狮吼了！”见我瞪她，忙双手合十冲我拜了拜，“姐姐饶命，我这不是特意来护送姐姐出去的嘛。”

　　说话间，她麻利地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绿色衣裙，和漾儿她们几个穿的一模一样，帮我穿上，又帮我梳了和漾儿一样的双鬟小髻，从铜镜里看着，倒是真有几分像漾儿。

　　燕岑又拿了眉笔炭粉胭脂在我面上扑扑打打，我不喜欢胭脂的味道，伸手要去擦，被她喝止，“不想回去了是吧？”

　　焦灼之心占了上风，我只能乖乖任她摆布，她忙完了满意地打量着我，捏了捏我的脸颊，轻佻道，“真是个我见犹怜的漂亮丫头，本姑娘就给你赐名叫做怜儿吧。走，怜儿，去醉千觞给本姑娘买些点心来。”

　　她推着我往外走，我却转身回去拿起我换下的衣裙，燕岑皱了眉头，“一套破衣服，你拿着太显眼了。”

　　见我不肯放下，她叹口气道，“是那个马司簿送给你的吧，瞧你宝贝的，放在这儿吧，我又不要你的。等哪日方便了，你再来拿走。你先回家要紧。”

　　燕岑和我一同下楼，嘱咐我低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等到楼梯快下到尽头时，才自自然然说了句，“怎么突然想吃酒酿圆子了？怜儿，你去醉千觞给我买些回来。”

　　她说完，便走向正在翻检胭脂的小姐淑媛们，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我虽听见醉千觞还是心下不快，却不愿节外生枝，忙福了福身，做出领了差事的样子，匆匆往门外走。

　　踏出妍倾阁的时候，因为走得急，我差点和一个穿高靴的男子撞在一处，因为一直低着头，我没看到他的长相，只是轻轻福福身算做致歉，那男子似没看见，脚步不停地迈步进了妍倾阁。

　　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妍倾阁的马车，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男子执鞭等着，等我提裙裾袅袅婷婷上了车，便挥鞭赶车往醉千觞的方向行去，我上车前已看见那男子给我做的手势，让我中途寻机下车，便时刻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周遭的动静。

　　马车穿过市集，渐渐行到人少而僻静的沿河街道，我见迎面行来一辆马车，妍倾阁的车夫在前面轻咳了两声，等两车擦得极近地交会时，我便从车窗猛地翻出，翻进迎面而来的马车里。

　　第二辆马车的车夫一声都没吭，便载着我往风哥的小院方向驶去。燕岑既然自秦青口中知道这芜州城的马司簿与我有些关联，必定对他打听地极为透彻，只是连她都不知风哥业已婚配的事，想必这芜州城里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人。

　　虽然这样的风哥让我觉得陌生，却仍义无反顾想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