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锦衣逐轻尘》云间道

25、第二十四章 何处栖迟？ 这亲，我自

　　“你定亲了？”唐愫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下最难以置信的事，半张着嘴看了我半天，又艰难地扭头去看林熙峪，因为怕刺激到他，把声音压得极轻。

　　木塑一般的林熙峪终于动了，脚步沉重地拿起桌上的两张画布，开口却声音平稳，“我确有要事在身，就要赶去汲平。这画中人我会立刻安排人手查探，总会查个明白。愫师妹，言言就交给你照顾了，不管她要去哪儿，还得劳烦秦家派人护送。”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语气也听不出异样，仿佛我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他都没有听到，可我只知道，那些话于他，便如同我体内的细密毒针一样，已然深入血脉，痛彻心扉。

　　唐愫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是闷闷的应了声是，便见林熙峪头也不回地出门，窗外来催他的那人低低地欢呼一声，可能是发现林熙峪脸色不对，碎碎地问着，“二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这几日都没睡好？我们雇个马车吧，我来赶车，你还能休息……”

　　直到窗外再没有任何声响，唐愫才转过身来，一双秀目里满是怒意，“顾熙言，你搞什么鬼，你什么时候定的亲？怎么从来都没听你提过？”

　　“这亲，我自幼就定了的。”我小心将红玉放好，打起精神应付唐愫的盘问，“我没提过，是因为你们从来都没有问过。”

　　唐愫滞住，咬牙不满道，“那是因为我们都以为你和师兄心照不宣啊。”想了想又泄气道，“怪不得你这些年都对师兄不理不睬的，我们私下里还替师兄不值呢，现在想想，真是错怪你了。对了，你夫家是做什么的？你准备去哪里寻他呢？”

　　“他家是书香门第，只是幼年丧父，如今他也入了仕，等你家百日宴一毕，我就启程去他任上寻他。”提起风哥，我便卸下顾熙言惯有的防备，只剩了祝笑言的柔情满腔。

　　刚才跟林熙峪说成亲出阁的话时，我便有了离开夕迟门的主意。按理说夕迟门弟子学满五年便可申请出师，我在山上已待了十年，除了师门，孑然无亲，贸然出师自然惹眼，可若是议了亲事，要离开师门也便顺理成章。

　　我与风哥的亲事从来都没有不作数过，只是早两年和晚两年的差别而已。大不了，我便对他把实情和盘托出，风哥再怎么气我自作主张，也不会放着我不管。

　　唐愫叹了口气，倾身环抱了下我的肩，“不管怎样，只要你好就好。等你成亲时我一定把姚阑中找回来，拖也要把他拖回来，他好歹算是个你半个亲哥哥呢。”

　　唐愫的儿子由秦家门主亲自起名，唤作秦汝易，这在秦家还无先例。

　　看得出，虽然秦家门主已经有了三四个孙子孙女，对秦江和唐愫的这个儿子还是格外钟爱，易儿的百日宴自然是十分热闹。光是唐门和西河秦家的人就来了近百人，江湖上和唐门、秦家有往来的门派、世家也纷纷派了人来，夕迟门里也有些同门来，大多是代表家族门派，而我最想见到的淇晏却没有来，秦殊词也没有出现，想必是被禁足在家。

　　外面宾客众多，正是要上午膳的时候，唐愫忙不过来，连易儿的乳娘都叫过去支使。幸而易儿睡着了，便把他交给我看着，我抱着他，听他不知所谓的咕哝声，看他睡梦中也笑得开心，也忍不住随着他笑。

　　三个月大的易儿眉眼间已经能看出与父母的相似，嘴巴翘翘的，随时都像在笑，跟温和的秦江一般无二，而眉毛修长，则随了唐愫的柳叶眉。

　　易儿安稳睡着，我便守在他的小摇床边出神，若是有朝一日，我与风哥、秦青与燕岑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在春日暖阳中围坐在一处，该是一幅多么醉人的画面。

　　那样的日子还需要多久呢？我这双手还要沾染多少人的鲜血，才能止歇，只为风哥素手作羹汤呢？

　　在房中守了易儿约莫半个时辰，他睡醒了，许是见在陌生的地方，便扯开嗓子开始哭闹，我按奶娘的嘱咐，抱他到外面的小花园转转，易儿算是乖的，并没有给我找太多麻烦，在花园里转了一小会儿，便不哭了，伏在我怀中，肉呼呼的小手从我肩头上伸出去，够着腊梅枝玩。

　　我抱着易儿信步走着，脚下踢到一个人，我没想到会在花园里碰见唐宫。

　　他这个人实在奇怪，当舅舅的不去前面酒宴，却在这么偏僻的花田中躺着。这日的阳光虽然比较暖，可到底还没入春，地上寒气还是很重的，他身上穿着薄薄一层单衣，倒让我错觉出一种炎夏纳凉的感觉。

　　唐家的大少果然是个怪人。

　　我冲他点点头，道了声“唐先生见谅”，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我从他身边走过，他阴郁的声音才从背后传过来，“我不管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或者已经做了什么，别把唐门扯进去。”

　　我回头看时，见唐宫已经半坐起身来，目光炯炯地望着我。

　　“唐先生说什么。熙言怎么听不明白？”我故作茫然。

　　唐宫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睛却看定了我抱着的易儿，道，“去年九月，我在梁河见过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轻松地如同谈论今天的天气，可他的身子却如同绷紧的弦，好像随时都会弹过来。

　　我知道他怕我伤了易儿，可我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别说易儿是唐愫的儿子，便是普通无辜的路人之子，我也不会痛下杀手。

　　如果说这话的是别人，我或许还会负隅顽抗一番，朝楚楼的易容术我还是有点信心的，不过唐宫前日说过第一句话，“天下人貌有相似，骨却各异”，他的识人之能不容小觑，我干脆爽快道，“那真是巧。我九月里去隗川与‘原上草’顾一白对阵，就投宿在梁河，想不到唐先生也在梁河，可惜我那时还不识得先生。”

　　此处只有我和他，加上我怀里的易儿，我凝神听了听四周，并无其他人的呼吸声，便是他说出些什么让我招架不住的话，或是我说了些骇人听闻的话，转天我一概不认也就是了。

　　说话间，怀里的易儿够不着道旁的腊梅枝，又对我的头发失去了兴致，开始不安分地闹腾起来，转眼看见唐宫，便伸手让他抱，看来这血浓于水的话总是没错。唐宫这人，连我这样胆大的人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可易儿却偏偏不怕他，拍着巴掌冲他乐，口水流了我一袖子。

　　我趁机将易儿送到唐宫怀里，口中烦恼道，“哎呀，养孩子果然是麻烦。愫愫竟也耐得住。”一边拿了帕子擦拭着袖子。

　　唐宫是聪明人，知道我用这行为以示诚心，护住易儿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淡淡道，“杨靳是个利令智昏的人，死有余辜，无影出手，天下人莫不称快。但朝野终究有别，唐门闲散惯了，一旦和六扇门常来常往，虽不至动摇根基，总归有些麻烦。唐宫只是爱惜羽毛，不愿唐门和秦家惹上无妄的事端。”

　　“先生苦心，熙言明白。愫愫念着同门情谊，我又焉能不念？”我轻轻一笑，想必他今日背人耳目就是为了劝我离去，遂道，“还望今日之谈，只在我与先生口耳相传。”

　　唐宫颔首，“我以唐门为誓”，给我指了通往秦家后门的路，便抱了易儿往前庭的方向走，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仓促忙乱。想想也是，唐宫出身武林世家，却并不会武功，独自一人面对我这么一个传言中如此可怖的杀手，自然是惶恐的。

　　只是身为唐门嫡出长子，他却不得不顾念门阀。我便又想，若是当年大哥能逃得生天，为祝蔡两族洗冤的重担，也不会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花园中弥散的腊梅香气，毅然折返房中，取了我的包裹迅速动身离开。我学了淇晏，不告而别，却没像她那样，给唐愫留下只言片语。

　　只因，淇晏走时仍是盼着早日同我相见的，而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却是不敢也不能再与唐愫相见了。便是为了仍在襁褓中的易儿，也是不能。

　　我不知墨染是否也在秦家，甚至连它是否在西河也不知，不敢呼哨唤它，怕惊了秦家人。出了秦家，便四处寻找朝楚楼的标记。

　　唐宫既然劝我离开，便一定能设法绊住唐愫，不会让她这么快便知道我离去的消息。

　　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先远远地赶到远离秦家的城西，在一处无人的角落，按景光教我的法子，把容貌修饰了一番，起码乍见之下认不出是我，这才沿着官道找了一通，无果，又沿着便道两旁的商铺寻找，总算在酉时前后寻到了墙根处的那个不起眼的图案。

　　我刚刚松了口气，抬头一看那儿门脸，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如果秦青在面前，肯定会被我骂个狗血淋头。

　　那是街角一个很不起眼的铺子，因为房屋破旧，牌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可还是能依稀辨出一个“寿”字。

　　西河不是个小地方，按说朝楚楼在西河至少也会像在安庆那样，有个像样的落脚处，可我找来找去只找到这么个寿材店。

　　我硬着头皮叩响了店门，有喑哑苍老的声音在门内应和，“谁呀？我这儿日跌不迎人，明儿再来吧。”

　　这话说得让我有种寒毛乍起的错觉，却还是鼓着勇气继续叩了三下，房中这才响起了窸窣的脚步声，一个须发灰暗的老头打开了门，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看到我愣了一下，接着又用我方才听到的声音说道，“姑娘，时辰晚了，你明儿……”

　　他话说了一半，看见我手掌内亮给他的小巧令牌，浑浊的双目猛地亮了亮，四下看了看，忙把门打开半扇，侧身将我让了进去，还不忘接着刚才的话道，“姑娘别哭，进来说话”。

　　刚才听他走路有气无力，这一连串地动作则是干净利落，看来是我朝楚楼中人没错。

　　店里不大，有限的空间里还横七竖八摆满了棺材，屋中昏暗，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我只觉得喉间发紧，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我的手抖得竟然比杀人时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