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锦衣逐轻尘》云间道

24、第二十三章 “雾隐千松” 秦青曾跟我

　　“只是什么？”我闭了眼睛，不愿看他，努力平复心底的波澜，听见唐愫恶狠狠地质问道。

　　林熙峪却没了动静，我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他出声，遂睁开眼，再次追问他，“只是什么？”

　　他抬头瞧了唐愫一眼，一副宁可万劫不复的决然神色，“你中的毒说是毒，其实是淬了毒的细如牛毫的针，在经脉中游走，遇热而化，遇冷重凝，何时至心肺，何时就……。”说到这儿，他再次抬眼看了看唐愫，目中隐忍着哀伤，“唐门独门暗器暴雨梨花，便是此理。”

　　怪不得他吞吞吐吐，当着唐愫的面疑心唐门害我，怎能不让他进退两难。

　　唐愫已经柳眉倒竖地站起身来，气得浑身打颤，冲着林熙峪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你……你血口喷人。唐门有我唐愫在一日，谁敢跟咱们夕迟门过不去？林熙峪，你既疑我唐门，这趟又何必来？你快些走，我们唐家的人个个都是黑心烂肺的，没这颜面同你林熙峪站在一处!”

　　林熙峪紧攥着拳头，额上青筋暴出，任唐愫拳掌落在身上。

　　唐愫不是闺阁女子，又在气头上，出手颇重，这么冷的天，林熙峪咬牙忍得满头是汗，我终究是不忍心，拉住唐愫的裙角，“愫愫，你先别气。他若果真疑心唐门，怎会当着你的面告诉我？他向来憨直，言语间得罪你，你便大人有大量，别同他计较。”

　　唐愫停了手，却仍气鼓鼓地瞪着林熙峪，“好，看在熙言的面子上，我让你说。”

　　我见林熙峪仍单膝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心头有些发堵，伸手拉他起身，“你起来说。”

　　“我很抱歉，愫师妹。只是熙言性命要紧，我无法顾及太多。不过，殊词已经把暴雨梨花的症状飞鸽传信给了我，与言言的症状并不相同，此事与你们唐门毫无干连。”林熙峪站起身来，对唐愫一揖到底，诚恳致歉道。

　　唐愫火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重重哼了一声，“怪不得姑姑传信说小词前些日子病得厉害，要好好休养些日子，问是什么病，又语焉不详的，原来竟是去试了那暴雨梨花。林熙峪你真本事啊，也不知道给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般给你卖命。”言毕，白了林熙峪一眼，便坐下来不再理会他。

　　林熙峪隐隐约约似长出一口气又似长叹一口气，却转了话头不再提唐门，“我前几日得知，南疆梵雲宫有种世代相传的毒药雾隐千松，毒发情形倒与言言相类。但梵雲宫明令，所有宫人不得离开南疆半步，这毒是怎么流到中土实在可疑。言言，你……可遇到过梵雲宫的人？”

　　秦青曾跟我说过，紫岚女便是梵雲宫的侍云使者，梵雲宫宫主的心腹。想紫岚女那一掌拍下的时候，面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我只当她从容赴死，却原来是用这同归于尽之法，在我体内种下了这“雾隐千松”。

　　林熙峪听闻父亲惨遭横死，定然是会穷根究底，查清他父亲亡故当日，同行之人便有双鹤门的江少华与梵雲宫的紫岚女，也是迟早的事。而我却偏偏中了梵雲宫的奇毒，他便是疑到我身上也不奇怪。

　　我虽暗惊，心里却很快有了计较，做出苦苦思索的模样，微蹙了眉头道，“我在晋澶到郴原的官道上，确曾和一个异族女子有过口角，不过并没交手。之后没多久我便发现行错了路，转了道，没再见到她。我也不知她是否就是梵雲宫的人，是否给我下了雾隐千松。”

　　除了风哥，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人我不能瞒骗，对林熙峪扯谎更是心安理得，这番话说得自然之极，毫无破绽，林熙峪凝重了神色，“这异族女子嫌疑颇大，不管是不是她，都得一查。你回想一下她的模样，我这就去请唐先生来绘一幅图。”

　　“还是我去吧。照大哥的脾气，你可请不动他。”唐愫撇撇嘴，起身拦住林熙峪，见他露出感激的神情，又没好气地把林熙峪未出口的谢词堵在口中，“别谢我，我是为了熙言的安危着想。”

　　我看着唐愫妩媚柔和了许多的背影，感叹着柔情似水果然能让百炼钢化成绕指柔，微微闭上眼睛，倚在床头，想着一会儿唐宫来了应该如何应对。锦朝虽说在南疆和北疆都互通利市，但我甚少去那些地方，除了偶尔听秦青说起过异族人的长相，就只见过紫岚女一个活生生的异族人。

　　正沉浸在自己脑海中绘出的纷乱人像里，觉我冰凉的手背被温热的手掌盖住，听见林熙峪痛悔地说，“言言，我不是故意让你受苦。都怪我，只顾着为我爹的事奔波，才将你置于险地。是我该死，你若当真有什么不测，我真不知，该怎么对师父和姚师叔交代。”

　　我不吭声，集中思绪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幅异族女子的模样，细细与记忆中紫岚女的模样对比过，觉得这样的模样定然不会让人想象到紫岚女，才睁开眼睛，看见林熙峪低垂着头，一手扶额，周身散发出颓丧的模样，与片刻前，当着唐愫夫妻的面那番果敢刚毅形象截然不同。

　　我对他到底是心中有愧，又对父母至亲的亡故之痛有过切身体会，也不忍过分苛责他，遂道，“行走江湖，总是会有凶险，我五年前便晓得这个道理。别说我如今无恙，就是有朝一日果真有什么，你也需好生劝慰我师父师娘，便是对我好了。”

　　提起师父师娘，我眼角有些潮润，暗自想着等唐愫儿子的百日宴结束，就先去许州看望师父师娘。日后，若我果真从此要离开师门，也一定要劝得阑中回头，免得师父师娘晚景凄凉。

　　林熙峪还是以前的笨拙样子，压根不会哄人，见我情绪低落，也只是不断重复着那句，“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有事。”

　　一身暗灰色云缎的唐宫是被唐愫硬拖了进门的，从头到尾都臭着一张脸，根据我的描述，在画布上涂涂染染，画毕，阴阳怪气地吐出两个字，“这样？”

　　所谓的异族女子不过是我随口编出的一个谎话，我看了看那画中的人像与紫岚女并无相仿之处，便随口应是。

　　唐宫阴森森地笑了两声，声音尖细刮得我打冷战，想不到唐愫的这个大哥和她如此不同，妹妹明朗爽直，哥哥却阴郁怪异。

　　“大哥，你笑什么？”唐愫皱了皱眉，不满地对唐宫道。

　　唐宫把画笔一丢，看了我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到西河来可不是来画这些丑男丑女的。这异族人果真奇特，明明是女子，怎生却长了一副男子的骨骼？也难怪会和你师妹口角，怕是起了妒美之心。”

　　明明是赞美的意味，唐宫却说得像嘲讽，而他看我的眼神，虽然也直勾勾的，却绝无情-欲，反而带着一种威胁。

　　他将刚画的这幅异族女子图和前日画的送我到荣升客栈那人的头样摆在一处，面部轮廓、鼻翼、眼眶，竟然越看越形似。

　　我心里咯噔一声，刚才描述时只想着千万不能像紫岚女，却无意中被刚刚看过的中年男子像所影响。唐宫画人无数，自然是在画的时候就觉出来的，我是在信口胡诌吧，口中却敷衍道，“唐先生真爱说笑。”

　　唐愫已经凑到桌前看，也发现了画中玄机，拉住唐宫问道，“咦，大哥，我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像呢，会不会是兄妹？”

　　唐宫原本已意兴阑珊地起身准备走了，被唐愫拉住袖子，便回头去拨唐愫的手，把微皱的袖口抚平，才开口道，“天下人貌有相似，骨却各异。”

　　“唐先生是说，这两幅图，其实是同一个人？”唐愫还在凝眉思索，林熙峪已快人快语地问道。

　　唐宫一步三晃地迈步往外走去，“我可没这么说。我只不过是画师，不晓得你们江湖里的腌臜事。”

　　唐愫有些尴尬得看了我和林熙峪一眼，数落着唐宫追了出去，不一时又一阵风一样地跑进门来，嚷嚷道，“大师兄，你那个聒噪的弟弟又来催你来了。你快去把他打发了。”

　　林熙峪站着没动，回头看我，目光纠结。说话间，窗外便有人大呼小叫地越走越近，“二哥，都拖了好几天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发？”

　　耳听着那声音已接近了门口，林熙峪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对着门外低斥道，“你越发没有规矩了。这里是三夫人的闺房，你如此吵嚷，成何体统？”

　　门外的声音低了些，略带了委屈的声音，听起来年岁不大，或许和魏谨谅、阿奉相仿，“二哥，我不嚷，我不嚷就是了。可是二哥，叔父身边的人来信催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叔父……叔父好像生气了呢。”

　　林熙峪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去回信吧，就说再等几日。”

　　窗外的声音哭意更浓，“二哥，你到底什么要紧的事？叔父……叔父他真的……生气了呀，那才真是要命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低声问一旁的唐愫。

　　唐愫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晓得，好像大师兄家里有什么事，他来了三日，这个族弟一天三四趟地过来催他动身。可你一直未醒，他哪里能放心离开呢？”

　　自从得知林熙峪的父亲死在朝楚楼手上，我对他便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硬起心肠，听窗外的人仍不死心催促林熙峪，只看林熙峪静默不动的背影，我就知道他在为难。

　　“林熙峪……”我喊他，林熙峪很快便转身过来，眉头锁着，“言言，什么事？”

　　今冬真是多事之秋，而最明显的，便是我再也见不到以前的那个林熙峪了，他的那份明快愉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总是紧锁的眉头，总是黯淡的眼眸。

　　满腹歉然和愧疚我却丝毫不能露，只能尽可能温柔地道，“你有要紧的事情，就去做吧。我在秦家你还不放心吗？”

　　林熙峪并没有轻松些许，拉起我的手，语气中满是自责，“我怎么能放心得下？下毒害你的人毫无线索，我只恨不得半步也不离开你。”

　　他看我的目光满满都是心疼，可我对他的柔情，并非出自两情相悦，不过是一种弥补，并不想给他无谓的希望。当下轻轻抽出手，温柔而残忍地道，“我知道师兄自幼待我便如同至亲手足，熙言孤苦，来日出阁时，若阑中哥哥不肯出面，还得烦请师兄送我一程呢。所以，师兄如果有什么要命的事，还是快些了结的好。我可不想出闺之时，孤零零的，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

　　十年，我从未叫过他一声师兄，他偶尔也会抱怨，可今日，当我笑着，温柔地，口口声声唤他，他却像见了鬼一样，脸色变得煞白。

　　唐愫站在林熙峪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当我在说笑，还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地打趣道，“熙言，你说错话了吧。我看师兄不是送亲的人，当是迎亲的才是。”

　　我见林熙峪失魂落魄站着，却不肯走，知道他还不死心，一狠心将颈上戴着的那半块红玉拿出来，那温润握在手心，就好似握着风哥的手一般，轻轻说出自己心底的期冀，“我是订了亲的。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上元节时，他便提了此事，只是公务繁忙，没来得及细说。我这次下山，最要紧的还是去寻他商议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