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锦衣逐轻尘》云间道

10、第九章 离愁 临行仓促

　　我怎么也想不到，阿奉这小子运气竟然这么好，他竟然走上了一条没有师叔师兄候着的路，就那么一路玩耍出了洞。

　　谨谅几个笑嘻嘻地拉着英雄般的阿奉，穿过众人艳羡的目光，趾高气扬地过来找我时，我还只当阿奉是中途被带了出来。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山洞里有的路上设了奇门遁甲的阵法，虽是初级，但刚进山头两年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因为在洞中迷路点燃磷火折子，自会有人带了出来。

　　我笑着抚了抚阿奉的头，安慰他道，“赶明儿跟霍师叔好好研习阵法，明年冬考说不准你就能过第二轮呢。”

　　阿奉还傻乎乎地点头，谨谅已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师姐忒瞧不起小师弟啦，小师弟是十五场头一个过关了的。”

　　我吃惊地挑了挑眉毛，“怎么可能？你佟师兄又没来，其他人你竟能打得过？”阿靖以往每年也和林熙峪他们一样，会替代师叔，今年却连围观也不曾来。

　　阿奉这才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道，“要是碰上了，我哪里打得过。这不是一个也没碰上嘛。”

　　谨谅又凑过来揽着阿奉的肩膀，冲我舔脸笑道，“师姐，师姐，阿奉今年可是了得，连闯了两轮比试，你和靖师兄当年都不及他厉害，给师父大大长了回脸。要不这样，我回去叫上靖师兄，咱们一同下山去给他庆贺庆贺吧。”

　　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我。

　　山上饮食清淡，鱼肉类甚少，颇有些茹素的意思，这些江湖子弟当然受不了，平日里功课紧，一到休息时常结伴成群下山到山脚下的镇子上放开肚皮大吃一顿。

　　这几个人虽则年纪不大，对镇子的街街巷巷却熟，我并不担心，又念及晚间还要秦殊词见面，怕回来晚了耽搁了，因掏出荷包取了两块银子交给谨谅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便不去了，只做个挂名的东道。阿奉，回头师姐送你件礼物做贺可好？”

　　阿奉原本听我说不去，一张脸已经垮了下去，极其失望地样子，还好是孩子心性，听说有礼物，又容光焕发起来，频频点头。

　　“记得闭山门之前回来。”我见时辰不早，催着他们早去早回，又吩咐立在几人身后的一名师弟道，“湟博，你在他们当中最大，可小心仔细着些。”

　　此时见周峰上已没了多少人，连场中的那两排太师椅上，除了掌门师伯和主管冬考的邵苗两位师伯正襟危坐，其他人的位置也已空了七七八八。

　　午时已经过半，大多数人已经坚持不住去用午膳了，而第十五场进去的七个人里才出来三个人，一个便是幸运轮空的阿奉，一个是鼻青脸肿沉默不语地被送了出来，最后一个虽说脸上也挂了彩，到底是自己冲关出来的，到苗师叔面前，把通关的牌子递上，便自顾自走了，我也未注意到是谁。

　　还有四个人在山洞里苦苦支撑，我却撑不下去了，揉了揉发瘪的肚子，先去清心阁用膳再说。在山下奔波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眼下是在山上，我还是格外宝贝我自己的身子的，何况还在养伤。

　　早一天养好伤，便早一天能够习剑。

　　这次冬考我虽铩羽而归，但只要我开口，那傻子必还会教我“落羽剑式”，往昔我还有些在意这行为不大光明，可那些狗官身边的防卫越来越严密，我也只求剑术精进方能近得其身，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两轮冬考已过，不少人已经被淘汰出局，没了压力，只等着第三轮终考一毕就可以踏上返乡路程。尤其今天二轮比试已毕，同谨谅他们那样结伴下山去觅食的更不在少数，清心阁里也格外冷清。

　　筱师父不在，孟濯溪在罚堂，这几日在清心阁忙里忙外的是她另一个徒弟，唤作沈安络，京都人士，对谁都是和气笑容，颇有风度气韵，听说祖上也是为官的，只是到了祖父辈抽身离了朝堂，从此寄情江湖了。

　　因为肉多狼少的缘故，沈安络给我大大的盛了两份饭菜，直到我蹙着眉说够了够了，这才罢手。

　　我提着食盒优哉游哉往淇晏的院子里去，却被铁将军拦在外面。她伤着脚能跑哪儿去呢？

　　“言师姐，你是来找林师姐的吧？”有人拎着食盒从一旁路过，见我立在淇晏院子门口，便住了脚步，对我说道，“林师姐今天上午已经回家去了，她没告诉你么？”

　　我轻轻“唔”了一声，便提着食盒回了自己房中，见桌上正中果然摆着一方素笺。

　　我咬牙上前去将素笺揉成一团，狠狠掷在一旁，将给自己和淇晏两人打的饭菜都端出来，大口大口地塞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那一直往上翻滚的怨气和就要冲口而出的哭声，眼泪却止不住噗嗒噗嗒地往下掉。

　　同淇晏在山上朝夕相处七年，便是亲姐妹也不至有这番情意，我才问过她是不是这回走了就不再回来，她便这样悄无声息一声不吭地丢下我走了。

　　这算什么姐妹？

　　哭着吃着，直到再吃一口便想吐的时候，我才停了下来，蹲在廊下吐了一程，便七歪八斜地走回屋里，趴到床上，任泪水浸湿了枕头。

　　不知哭了多久，我才翻过身来，将湿透了的枕头丢在地上，直直地看着头顶的帷帐，心绪却由怨转为苍凉。

　　我向来都自诩是淇晏的好姐妹，可哪里又真正将她视作姐妹了呢。

　　心底的那个大秘密不是连半分半点也不曾透露给她么？每次受伤只知道要她帮忙，却从来不说这伤的缘故，她又非足不出户的闺户女子，难道猜不出我做的事连她都在瞒着么？她与桑师兄两情相悦，却又天人两隔，这般伤痛我竟是近来才发现，这些年我竟不曾将她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

　　我凭什么自认为是她的好姐妹？我只不过是仗着她的心存良善，做了个与她稍显亲厚的伤患而已。

　　她临行尚记得给我留下一封书信，我却只字片语也未曾给她，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了她。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天色已经黑透，我慢慢爬起身来，将灯烛捻亮，拾起地上被我团成一团的素笺，仔仔细细地在桌上铺平，就着昏暗的烛火，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熙言吾妹，

　　临行仓促，未能面辞，望妹海涵。

　　妹冰雪聪明，姐此番离去，其中因由，怕已尽知。惊鹄素练，原是天造地设，我与桑卿亦有盟誓在先。谁知，一纸婚书，终致天人两隔。桑卿之殁，实乃我罪。我自他逝后，留恋山门不肯去，只为有一梦之能，盼与他梦境重逢，求谅罪愆。

　　一载有余，四百又七十三日夜，终不可得。

　　我自诩聪明，却不知数年痴傻之举，早尽数落入他人眼中。“惊鹄剑”下，姐之心思无所遁形，佟兄所言，更如利刃，躲无可躲。姐惶惶如丧家之犬，空照山上再无片瓦可立身。姐以待嫁之身，弃廉耻背伦常，思慕同侪，实乃天厌人弃之举。

　　姐入山七载，蒙师尊错爱，蒙妹不弃，此等厚谊，此生不敢忘。自今而往，姐当尽吾所能，终老岐黄，不负杏林，以酬师尊恩德。若姐罪可恕，待春过后，赣南危氏，姐日夜候妹来。

　　姐林如晏匆匆而就”

　　看完素笺，我又默默坐着流了一会儿泪，便将那素笺凑到烛上烧了去。赣南危氏，便是淇晏未来的夫家，想必出了春，她就要被夫家接走了。

　　那地方虽然远些，也野兽虫蛇多些，想必危氏一门望族，淇晏也是住在深宅大院中，不至有什么危险的。若是日后有机会，赶去看她也就是了。

　　我刚想站起身，只觉胸腹处一阵针扎般的痛楚，只能弓着身挪到床边，想将被窝里的手炉取出抱在怀里暖暖，却触手一片冰凉，想起今日离了见周峰便不曾见过林熙峪，自己房里已是没有热水了。索性将手炉丢在一旁，整个人蜷成一团，拿被子裹住，瑟瑟发抖。

　　那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我睡也睡不踏实，却不停地出虚汗，只咬牙撑着，盼着这痛意过去。也不知这般打熬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响了，有轻快地脚步声朝我床边走来，有温热的手探上我的额头，我只当是林熙峪，狠狠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道，“不用你管，左右死不掉的。”

　　背后静了一会儿，那脚步声便又匆匆离去了。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偷偷掉了滴眼泪，既伤且病又添离愁，今夜的我格外脆弱，暗恨自己刚才为何要冲林熙峪发脾气，便是有那个傻子陪着也是好的。

　　没等我感伤一会儿，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我微微放缓了些语气，“你怎么又来了？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我……怕是病了。别死在这儿都没人晓得。”

　　“师姐说什么傻话？”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带着一丝嗔怪，“病是病了，却不是什么大病。他们都说师姐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师姐也有害怕的时候呢，小词还是头回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