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寄生草 ...

  •   调寄《寄生草》: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且说那鲁智深和尚,虽粗卤不文,却自刀山血海中打滚过来的,最是识得人心险恶处,因撞破了陆谦同两个公人谋算林冲之事,放心不下。他却捺得下性子,沿途悄悄跟着三人,直到野猪林处,待董超薛霸欲害林冲性命时,他却出来,救了那豹子头一命。
      鲁智深虽依了林冲言语,未伤那两个公人性命,却心中忖度,怕这两个公人又来谋害,想道:“东京那边,林家阿嫂自然有谭贤弟照应,他是个义气男儿,心思又细,无需担心许多,洒家便直送教头到沧州何妨?”却端地是个义薄云天的好和尚,待他自沧州回时,已近八月节,那鲁智深贪走了些路程,顶着头上一轮将圆未圆的皓月,拽开大步只顾走。

      到赶回开封时,却是早晨,城门尚未开,外面许多脚力乡下人挑担推车地候着,鲁智深却也只得相候,倚了禅杖,他走了一晚,却有些乏了,便倚着大树坐地,略作歇息。忽地想起些旧事来,寻思道:“洒家原是个提辖军官,只因一时打死了郑屠,逃得在外,没处投奔。幸得赵员外收留,托庇去做了和尚,却又在五台山待不住,被俺师父发付到东京大相国寺来,好容易结识得两个相投弟兄,又吃那高太尉泼贼害了一个,叵耐这贼老天直如此容不得好人!”腹中饥饿,响鸣如鼓,又没做理会处,只得先捱着,心道:“待进了城,且去饱餐一顿。”

      却忽然有个乡下老儿,走过来,将一块粗饼放在智深僧衣上,又合掌作了两个揖,道:“师父,小老儿一心向佛,却没甚供养,些许粗食,师父见笑。请问师父是行脚僧人,还是寺庙中长老?”智深见他心诚,又实在肚饿了,拿起饼两口吃了,便道:“多谢老丈,小僧原是五台山上来,如今在大相国寺僧人。”
      那老儿忙念了声佛,又作个大揖,道:“原来是五台山的师父,大相国寺的高僧,小老儿失敬了。”原来这老儿有事相求,自家婆婆去了,却梦见夜夜啼哭,寻思做个道场,却哪里讨得钱来?这日担了些柴来城里贩卖,无意中看到鲁智深这个树下打瞌睡的和尚,虽生得有些凶恶,却顾不了许多,寻思便求他念几卷经文。

      鲁智深听的目瞪口呆,他本是粗卤军汉出生,大字识不得几个,在代州时,连那捉拿他的榜文都不认得,虽在五台山,蒙智真长老教诲,也略跟着念几句佛,那些佛经典籍,却可怜见,是经文认的他,他如何认得这些高深经文!
      鲁智深只叫的苦也,却如何是好!寻思道:“洒家是个粗人,杀人放火容易,念经唱忏如何省的?这老儿却来为难洒家,怎奈又吃了他的供养,推不得。这老儿却也可怜见……”
      那老儿颇不好意思,万分打躬作揖请求,道:“不敢十分麻烦师父,唯求念一卷法华经,可怜我那老伴儿死了也不得安宁……”智深没奈何,道:“待进了城,老丈随我去写了你浑家名姓,洒家好与你念经超度。”

      待城门开了,鲁智深忖道:“那菜园子离的大相国寺远,洒家又不认得那里和尚,没处烦人,只得去寻谭贤弟与我写。”教那老儿先自去卖柴,午间到大相国寺菜园子处等着,自己提了禅杖,大踏步往湛兮住处来。

      湛兮照例是日日早起练武工课不辍的,刚练的入神,忽然听得有人声唤,抬头一看,见一个光头杵在墙头大枣树枝桠之间,不是鲁智深是哪个?
      湛兮连忙道:“师兄一向少见,小弟几番去大相国寺,却也寻不着你,却是去何处了?”鲁智深便攀着枣树跳进来,道:“洒家自沧州回来,久不见兄弟,也有许多惦记,只是此时还有事相求。”
      湛兮心中一动,忖度道:“他倒是个重义气的人,想是送林大哥往沧州。是了,高衙内既然设计陷害我哥哥,一次不成,定然再来。我只警告了那两个公人几句,只怕作不得甚用场!我与林大哥相交许多年,竟未想到这一层,反不如这个认识不多久的和尚细心!”
      且捺下这些心思,笑问道:“师兄有甚事?无不应的。”
      鲁智深道:“些许小事,洒家答允了一个老儿,要替他过世的浑家念一卷经文,却不识字,没奈何来求兄弟帮忙。”
      湛兮瞠目结舌,道:“师兄,经书卷帙浩繁,你既不识字,就该让其他僧人去念。小弟又不是和尚,却如何帮你?”
      鲁智深道:“洒家吃了他的供养,自是洒家去与他念经。想着兄弟是识字的,教洒家便是。”话说一半,却又腹中雷鸣起来。
      湛兮没奈何,道:“只要师兄愿意,小弟自无不可。”笑道:“师兄还未用过早饭,一起去罢!”
      智深道:“最好!再迟些儿,洒家便饿的头昏眼花了。”两个都从院墙翻了出去,径奔酒楼,鲁智深饿得狠了,横扫了一大桌碗碟,方才解饿。湛兮叫人重新换过了肴馔,两人对坐吃酒。

      鲁智深此时才说起,野猪林相救林冲备细诸事,待听得那两个公人磨折林冲,用滚水烫他脚时,湛兮浑身发颤,咬牙切齿,许久方得定神,道:“原来如此。”虽有万般话说,却自无言。
      鲁智深道:“若不看教头面上时,早取了这两个性命,却怕连累到他身上。”湛兮皱眉道:“师兄只该如此,斩草不除根,你们又都在开封城里,哪里碰不到?届时他告了高俅那厮,如何是好?”
      智深听得有理,道:“依兄弟言语,却如何?”湛兮皱了眉,却道:“师兄既然先约了那老儿在菜园子等候,时候不早,你我先过去罢。想那两个公人一时半刻还未回来,这件事且再做理论。”

      鲁智深同着湛兮到了那相国寺菜园,却见知客僧走了来,打个问讯道:“阿弥陀佛,小僧奉方丈命,寻智深师兄不见,原来却在这里。”
      智深道:“方丈有何事吩咐小僧?”
      知客却叹了一口气,道:“却是那高太尉命人来说,要将师兄逐出寺去,若不依时,便拆了寺庙。方丈没奈何,便着我来寻师兄。”智深道:“既然如此,小僧走便是了。”返身回屋,系了戒刀,出来时,见那知客僧已经去了,桌上留着一盘金银。

      湛兮在一边等他,脸色却不好,道:“师兄赶紧出城去罢!留不得了,这里事情小弟自会料理。”智深待要说话,忽然外面两个人闯将进来,正是张三李四两个,叫道:“师父,不好了,有官军来捉拿师父。”那外边已经鼓噪起来,叫道:“将这里团团围住,拿了那泼和尚去见太尉。”
      那两个报信的泼皮没料到官军来得恁地快,吓的面无人色,道:“师父,救我两个一救。”
      湛兮扯了衣角包住头面,道:“师兄,事不可为,他们人多,不当撄其锋,你速从后面走,我替你挡一挡。”
      鲁智深大怒,道:“胡说!洒家自当军汉来,只有自家厮杀断后的勾当,岂有丢下弟兄自己先逃命之理!”
      湛兮哭笑不得,道:“师兄,他们捉拿的是你,不是我,你须分明则个!再说我遮了脸,他晓得我姓张姓李?师兄你身形长大,又是个光头,便蒙了面,也瞒不过去。”
      智深道:“也罢,兄弟莫耽搁多时,一炷香内,如不见你,洒家自回来寻。”便恶狠狠道:“洒家且放一把火,将这污秽厮鸟都烧个罄尽。”那两个泼皮道:“正是,此时却顾不得许多,放一把火,四下里乱将起来,却好逃生。”这两个也着实有几分机灵,即便偷溜去了,四下放火。

      那官军只顾往廊廨里搜去,却不防火起,这里房屋都是木搭竹建,被那晚间风一吹,越发烧得大将起来,映得半天里通红,烟尘呛人,外面大叫“走水了”,湛兮趁乱搠倒几个闯入来的官兵,便跳墙而走。跑得几步,便见鲁智深在前面提了禅杖。

      湛兮道:“此时日暮,城门早关,轻易出不得去,一般去处也藏不得。”将智深一扯,道:“随我来。”
      两个只管在小巷里绕,不多时,便到了一处人家后门,湛兮敲了三下,那门吱呀开了,却见一个青衣小婢迎出笑道:“谭郎君多时不来……”猛见了智深凶形恶状,惊得“呀”地倒退了三步。
      湛兮扯了智深进来,随手关了门,道:“莫怕,是我一个朋友,虽面恶却心善。”因问道:“娘子可在?”

      那青衣面上犹有惧色,引了二人进屋,少顷,李师师却走进来,脸上微带忧色,道:“自林教头事后,你许多时不见,叫人好不担忧。”因问道:“这位师父是谁?”
      湛兮将事情一说,李师师沉思一会,道:“此事不难,明日我可托词去城外祭奠,就将大师藏我车中,断无差池。”鲁智深身高八尺,虽着僧衣,络腮胡子根根竖起,却极狰狞,那青衣奉茶时犹自抖颤,李师师却谈笑自若,不以为意。

      一时,李师师便道:“今日虽是中秋,唯恐官家宴后要来,不敢多陪。”即便辞去,单留二人在这屋里。

      湛兮道:“师兄离了开封,将欲何处去?”
      智深道:“洒家也没捉摸处,只且避一避风头。”
      湛兮起身道:“我家在济州阳谷县三十里外独龙冈,师兄如不弃,我修一封书去,便在我家暂住。”
      智深道:“只怕连累了你家。”
      湛兮嗤笑一声,道:“东京城内,那高俅是兵马太尉,凭他作威作福便了,离了天子脚下,那贼厮能彀如何?何况师兄又无甚明罪被他拿住,只要离了京城,其他州县,自是无干。”
      智深听了,道:“兄弟说的有理,洒家只防他暗算便了。”

      桌上本有笔墨,湛兮随写了一封书,递向鲁智深手中时,却有些赧然,道:“却要告知师兄,小弟原本姓扈,只是有些缘故,方隐了姓名,师兄到了,只打听扈家庄便是。”
      智深接了书,放入怀中,道:“不管姓扈姓谭,都是洒家兄弟,洒家心里记得,不需多说,俺自理会得。”
      湛兮起身走到一边,笑道:“说的也是,师兄是个真佛,胸襟阔达,不萦于外物,于是一发有一件事说与你知。”
      智深道:“何事?洒家也是犯了死罪的人,便有天大的事,洒家这兄弟情分却是不变的。”却是误会了湛兮意思。
      湛兮笑道:“感师兄盛情,这话说出却不可反悔。”
      智深道:“洒家说话从来算数。”

      湛兮深深一揖,忽然改换了声音,道:“某原姓扈,双名湛兮,家中都唤作三娘,以此禀师兄知晓。”将头上发簪一拔,万缕青丝流泻,却嫣然一笑,顾盼眉目间都是得意。
      鲁智深张着口,瞪着眼,瞠目结舌,半晌方道:“洒家却不晓得说甚么。”忽地想起道:“洒家粗莽,眼瘸瞧不出也罢了,教头阿哥也不知么?”
      湛兮笑道:“我一身武艺,倒有一半赖他,哪里瞒得过?知晓小妹身份的,除周先生,他夫妇两个,还有我这姐姐,师兄却是第五人。师兄只还替我掩饰便了。”
      智深瞧了她半晌,道:“便一万个男子,也及不阿妹一分里去,这个无妨,洒家只照如前般相待便了。”又啧啧赞叹一阵,却不知究竟赞叹个什么。

      次日,湛兮先出了城等候,不多久,便见李师师马车出来,夹带那鲁和尚逃脱,湛兮这边自备有马匹银两,便教智深换了衣服,教他投小路去。
      智深十分称谢,道:“深感两位妹子义气恩德,将来但有所命,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待要走时,却省起,向湛兮道:“洒家不曾替那老儿念得经,扈三妹替我留意些,他若再来时,与他些银子,教他另寻个和尚唱经罢!”湛兮道:“师兄放心。”

      【原著文中写天孤星,却大部分只见得莽和尚可爱可笑处,十分热闹,并不见得“孤”,唯独有几不起眼处,见得凄惶惨淡,令人不禁潸然。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鲁达心慌抢路,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
      ——拳打镇关西之后。
      凄凄惶惶,无处投奔;
      2.鲁达道:“洒家是个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
      ——结识赵员外时。
      “但有用洒家时,便与你去”虽见得是鲁达义气,却瞧出英雄许多落魄来;
      3.智深道:“智深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
      ——结识林冲时。
      已经从提辖→和尚→被迫转学的记过和尚,几个泼皮犹称呼“大哥”,比起见李忠时,“谁耐烦等你!”,“焦躁,将那看的人一推一交”时,又何如?
      4.鲁智深道:“一言难尽……高俅直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曾着了那厮的了;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字,挑走在江湖上,东又不着,西又不着,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妇人害了性命,把洒家着蒙药麻翻了……打听得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洒家特地来奔那邓龙入伙,叵耐那厮不肯安着酒家在这山上……”
      ——单打二龙山时。
      只因为救了林冲,记过和尚变成了开除和尚,只好逃命,又险些被蒙汗药害了性命,当年在桃花山不肯落草的鲁和尚,现在是想要做山贼,还得受宵小的气,虎落平阳,一至于此!

      作者按:宋江曾投花荣,武松曾投柴进,林冲也在柴进庄上住几时,得他救助,唯有这个心高气傲的和尚,“东又不着,西又不着”。
      和尚这一辈子,唯有他救助别人,那些被欺凌无处投告的弱女子,唯得佛爷庇护;在他落难时,舍命报信的,唯有一伙泼皮,也许他曾经把脑子里记得的人名都筛选过一遍,却无奈地发现,还是自己挣命吧!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难道,这就是所谓天孤星的孤么?施公笔墨忒毒,每每最繁华热闹,不知愁烦时,偏道出几许阑珊处的凄凉来,专教有心人断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寄生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