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惜分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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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林冲买了那刀，爱不释手瞧了一夜，次日，忽有两个承局来叫他，道：“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林冲不知是计，却被这二人直赚去了军机要地白虎堂，便冤他一个“手持利刃，故入节堂，刺杀太尉”的罪名，送了开封府，打入囚牢，要定他一个该死的罪过。
这消息一出，林娘子哭得死去活来，张教头亦买上告下，各处使钱，只盼救得女婿一命。却有个姓孙的孔目，最是耿直，晓得林冲这是冤枉，便故留情面，只教府尹断作“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高俅碍不过府尹，只得准了。
这日府尹升厅，即便定案，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便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公人监押前去。出了开封府，却有众邻舍并林冲丈人张教头在府前接着，同林冲与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连周侗也来，唯独湛兮不至。
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动得。”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待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至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
张教头道：“贤婿，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够。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
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张教头道：“既然恁地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
[这一段林教头休妻，全依原著。]
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林冲口说，那人写过，林冲看了，便压个花字，按了手模。正要付与张教头收讫时，忽然外面闯进一个人来，花容惨淡，鬓乱钗斜，不是林娘子却是哪个？
林娘子原是一双纤纤金莲，行路最慢，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进门时犹自气喘不休，却顾不得许多，直问着林冲道：“丈夫，奴家不曾有半点儿污，如何休我？”
林冲起身接着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下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
林娘子道：“丈夫，奴家虽不识字，也晓得烈女不嫁二夫，况奴家自嫁你家，并无哪处失德，你休我却无道理。”
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个相误，赚了你。”张教头道：“我儿放心，虽是女婿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
林娘子不理别个说话，又仰首问道：“大哥当真要休我？”
林冲别转了头，道：“娘子，小人就此别过。”
这些时，林娘子已哭过不知多少回，此时却半点儿眼泪也没有，只是怔怔地瞧着丈夫，直要将林冲瞧出个洞来。半晌，方道：“那便与休书我看。”
张教头道：“女儿，你不识字，却看甚？”林娘子道：“你怕我撕了这休书，也罢，”便回头唤道：“相烦叔叔念与奴家听。”
原来湛兮却在外面，因有许多烦恼言说不出，不愿出见，此时被林娘子唤到头上，没奈何走出来，自张教头手里接了休书，那上面却写的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下面又有画押手模，确是休书无疑了。
湛兮看这两人光景，心中极闷极烦恶，仿佛那七斤长枷，手铐脚镣，挂的不是林冲，却是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再也走不动，那休书不过数十字，她瞧了半日，却张口无言。
林娘子忽然道：“叔叔且慢念，容奴一会。”自发上拔了一柄小梳，道：“众位长者可见，奴家尚不曾接休书，还是林家妇。我丈夫行路遥远，我自与他理发梳头。”便走过去，教林冲坐下，解了他头发，将散发细细地梳理整齐，又重新挽了髻，用簪子牢牢固定，只是梳得再慢，又能耽搁得多久？林娘子默然不语，泪珠却扑簌簌落下来。
好容易梳完，那两个公人却来催促，林冲起身，道：“娘子保重，贤弟亦勿挂念，小人就此别过。”林娘子笑道：“且念了休书，将此事明白，再走不迟。”便目视湛兮，湛兮此时心中如被油煎针刺，一句话也说不出。林娘子道：“叔叔怎不言语？那休书上究竟说甚话？”
湛兮瞧着林冲下楼，忽地一把团了那休书，道：“阿嫂莫问了。”恨的一脚踢碎了窗子，越楼而走。林娘子惨然一笑，双目紧闭，忽地往后便倒：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湛兮自那楼上跳下，疾奔至家中，马厩里牵了马，提了枪便自北门疾驰出去。她唇都咬出血来，耳中嗡鸣，只顾挥鞭策马，旁的全不闻得，直至日暮西斜，浑身大汗淋漓，方才略略清醒，勒马看时，前方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但见：枯蔓层层如雨脚，乔枝郁郁似云头。不知天日何年照，惟有冤魂不断愁。
她这一气却已跑出数百里，却是赶不及于城门关闭前回去了。
此时正交六月底，暑气蒸腾，那西天边红霞如火烧一般，湛兮怔怔瞧了半日，猛然警起道：“我直恁地呆！只顾自己恨恶烦恼，竟忘了高俅父子狠毒，他既敢下手陷害，又岂会就此罢休？哥哥在时，犹自三番五次算计嫂嫂，如今单撇下她一个，岂不愈发危险！且先回去，再做道理。”
她一日未有饮食，先心思烦躁时尚不觉，此时略静，便感腹中饥饿，偏生地处偏僻，莫说酒肆，连农户人家也没得一个。湛兮放了马自去食草饮水，见那水清，意图洗浴，却怕人撞见，便捧起洗了把脸，又歇了大半个时辰，便自上马。湛兮艺高人胆大，虽是夜里在荒郊野外，却也一些儿不惧，只度其马力，按缰缓行，慢慢回去。
次日天明，离开封犹有五十余里，迎头撞见那官道上两个公人押了林冲，正披枷带锁一步步挨将来。湛兮翻身下马，唤声哥哥，林冲猛抬头见是她，道：“贤弟哪里去来？”
湛兮道：“正要家去，昨日不曾与哥哥践行，既遇见，便送一程。”她手头却忘带金银，随解了腰间玉佩与那两公人，道：“我哥哥带枷沉重，烦请行个方便。”
那瘦高些公人唤作董超，矮些的是薛霸，董超道：“只此时距离开封未远，不好违了朝廷法度，待中午寻处歇息，即与教头去了，也松快些。”
林冲道：“两位不须如此，这枷也不甚重，还可行得。”湛兮见他容色憔悴，全不若往常，心中难过，“林家哥哥英雄一世，却要生受此等小人折辱。”虽恨他执意休弃娘子，却也禁不住软了几分，走到边上搀扶，低声道：“你捱棒未久，也省着些气力。况天气暑热，易感时气，每日莫忘洗净换药。”
林冲素日里最常见的是她好胜使性，淘气促狭样儿，从不曾见这般细细叮咛情状，瞧上去竟似年长了几岁光景，竟也不知答甚，只胡乱点了头。
湛兮又向两位公人道：“烦请两位看顾些，若回时能顺带得我哥哥平安家信，便亲来府上重谢。”却瞅着这二人，等他回话。
董超道：“不需叮嘱，教头一路，自着落在我两个头上。”湛兮送了一程，便自上马作别。
董薛二人押了林冲，至晚寻处歇了，原来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有公人监押囚人来歇，皆不要房钱。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不等公人开口，去包里取些碎银两，去央店小二安排盘馔。
董超自袖里摸出那玉佩，看了一看道：“却是好一块美玉，只是烫手。”薛霸道：“太尉分付咱们两个的事，岂敢不做？这林冲是救他不得。只胡乱写封书子，糊弄过去罢！”董超道：“你敢是不听得那话？那谭湛明的是求托俺们两个，暗地里却是说的明白，若这姓林的有半点差池，便杀上门去。”薛霸不以为然道：“又不干我两个事，太尉有钧旨在，怕他则甚？若敢行凶，自有王法治他。”董超道：“却只这般罢了。”
两个歇了，那隔壁却有一个胖大和尚，隔着板壁，听得清清楚楚，寻思道：“果不出洒家所料，这两个撮鸟，却来害我兄弟，幸而洒家跟来。店里人多，却不好救他，且饶这两个泼厮多活两日。”
再说湛兮别了林冲，进城不先回去，却往林家去。一者怕高衙内乘势相逼，二来也恐林娘子伤心过度，到了却见林家大门紧锁，湛兮道：“是了，必是张教头将嫂嫂接去同住。”于是往张教头家，问了备况，张教头道：“贤侄放心，小女虽悲痛些，却晓得女婿乃是不得已，并不怪他。”湛兮心急道：“我去瞧瞧阿嫂如何。”张教头道：“她身子不大好，却在房里。”湛兮道：“不妨，我自去与嫂嫂说几句话。”便自掀了帘子入去。
林娘子坐在窗下，手里虽拿着针线，却是神不守舍，湛兮唤了两声，她方才回过头来，笑道：“妹子怎地来看我了？”
湛兮在她旁边坐下，道：“特来看望嫂嫂。”
林娘子道：“我是被休弃了的人，难为你还肯认我这个嫂嫂。”
湛兮道：“阿嫂说哪里话！此事与阿嫂一些儿干系也无，湛兮一辈子都认你这嫂嫂。”
林娘子微微一笑，轻拍了下湛兮手背，叹道：“究竟是我累了他这场官司。”
湛兮默然不语，只是摇头。
林娘子道：“可惜你外面要做男子装扮，不然，就留下陪我说说话也好。我父只道你是个男子，几次同我说，道你如今年纪大了，却不当似小时那般随意出入。”
湛兮出了一会神，道：“阿嫂可曾去过沧州？”
林娘子道：“我自小生在东京，却不曾离过开封府。”
湛兮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嫂嫂，那你可想去？湛兮凭这身本事，愿亲送你去与哥哥相会。”
林娘子怔怔瞧着她，似乎有些意动，良久，却抽回了手，道：“我还等他回来便了。”
湛兮急躁道：“那需等到几时？哥哥在沧州，何人替他缝衣做饭？在开封是等，在沧州便等不得？嫂嫂若觉为难时，我与伯父去说。”
林娘子只是笑，伸手替她理了衣领，如哄孩子般柔声道：“且容我想一想，你只是性急——可用过饭不曾？”
湛兮摇头，怏怏道：“我先回去，隔日再来瞧嫂嫂。”
林娘子道：“也好。”端详了一回，笑道：“你这些日子长得快，我闲着也是无事，再与你做一套新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惜分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