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英雄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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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数日，已是三月柳絮将尽，那天气却十分热将起来，这日湛兮又到林家来，林冲却去点卯不在，林娘子道：“来的正好，明日是东岳大帝诞辰，我要去酸枣门外岳庙里上香。”湛兮一口答应，便问道：“阿嫂却许的是什么愿？”林娘子只是笑，却不答她，湛兮想了一想，却也明白笑道：“倒不如去观音庙，也清静些。”林娘子微微红了脸道：“我听闻岳庙甚是信验，因此意图去拜他一拜，如能怜我虔诚，勾得一男半女，也是替你大哥留得香火。因他明日有事，不能同往，以此邀你一道。”湛兮暗自想道：“五岳大帝都是男人，这种事情如何去求他！却不是好笑的紧！”却不敢将这话说出口来，只唯唯应诺。
次日，湛兮早早过来，林娘子见了她装束，只道：“不好，不好！”另将出一套新衣来教换了，又亲手与她细细篦了头发。但见：头戴时新密结鬓帽，里面皂色细纱貉袖，紧紧缠裹利落，外面罩了秋香色软纱道衣，脚蹬玄色浅面粉底小靴，干净白绫袜，愈显得粉面朱唇，玉人一般。林娘子端相一阵，捂嘴好笑，又教锦儿取一柄描金川扇，与她拿着。
湛兮对镜照了，无可奈何，只摇头叹道：“便是挂一把剑，也好过拿了扇子装这斯文。”林娘子道：“你原本便是满腹诗书的人，是真斯文，如何假装得来？”湛兮强不过，只得胡乱掖在袖子里，随了出门。
东京乃天子脚下，素来繁华：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鸾笙凤管沸歌台，象板银筝鸣舞榭。满目军民相庆，乐太平丰稔之年；四方商旅交通，聚富贵荣华之地。
那酸枣门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湛兮恐怕人多挤伤了林娘子，便使出那小巧绵柔的功夫，但凡有人近来，便轻轻推开去，渐渐中午，忽然听得对面有人声唤，湛兮急抬头看时，却是林冲立在对面，但见：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爪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摺叠纸西川扇子。
湛兮见了他装束，忍俊不禁，待林冲过来，故意促狭取笑道：“哥哥今日去点卯，带这扇子作甚？若嫌天气热些，区区纸扇顶得何用？”
林冲道：“今日无事，衙门里散得早些，便寻思来这边碰你们。”湛兮见林冲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强他，只肚里暗笑不已。林娘子买了物事过来，见他两个说话，便道：“东岳庙便在前面，我自同锦儿过去上香。你随了一早上，想也腻了，便同你哥哥在外面等着也好。”
这话却正中湛兮下怀，两个只在附近略走，这边却是大相国寺的一处菜园子，那院墙豁了一个缺口，远远便听得里面有人鼓噪喝彩。
湛兮怪道：“这里原有一伙泼皮，成日来搅扰相国寺里僧人，十分作孽，今日却是作怪。”林冲道：“便去瞧一瞧不打紧。”两个在缺口处张望时，但见一个胖大和尚，使一柄浑铁禅杖，飕飕舞动如风，那旁边二三十个泼皮，或坐或站，纷纷喝彩叫好。
湛兮打量一会，悄声道：“这僧人好重的煞气，杖法也是方家手段，倒似厮杀汉出身。”林冲亦是微微颔首，那胖大和尚使得酣处，大喝一声，恰似半空里打下一个霹雳来，只似揭谛降世，恰如金刚临凡，林冲不合失口道：“端是使得好！”那胖大和尚耳尖听了，即便停手，回头一看，端是生得凶形恶相，腮边新剃暴长短须，翻起如电怪眼，只上下打量这二人。
那边众人道：“这位官人喝彩，必然是好。”和尚闻言，问道：“这军官与后生是谁？”众人道：“年长的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名唤林冲，旁边年少的那个是御拳馆周老先生门下谭战谭三郎，武艺亦有分晓，师父休小觑他。”原来周侗名声太大，时有上门讨教者，湛兮武艺渐成，正愁无人试手，但来一个，她便打一个，年许竟无一人可胜得一招半式，在这东京城内，倒也颇有些名声。
那和尚听了，望他二人便高声道：“何不请来厮见则个！”林冲便自跳进来，湛兮随后，便在槐树下见了，一同坐地。林冲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什么？”和尚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如今法名唤作智深。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
湛兮听了，便道：“果然我瞧得不差，师兄是疆场上出入得来，与旁人端是不同。”便教：“拿酒来，待我敬智深长老一杯。”智深道：“洒家久闻令师大名，虽不曾见师父，见得徒弟，也十分好了。”
那为首一个泼皮叫做张三的，急忙斟了酒过来，谑笑道：“这酒虽比不得花魁娘子家香醇，却也勉强可吃得。”湛兮一脚踹去，笑骂道：“胡说八道！”
张三不闪不避，直受了这一脚，陪笑道：“京中多少郎君子弟，唯独官人有此艳福，旁人便是想也想不来，正是得意处，如何便说不得？”
湛兮原不曾真恼，只是被人反复说去，却也心生不悦，便喝道：“休得聒噪。”
林冲在旁看了，只微笑不语。智深打量一阵，心道：“这谭三郎生得比女子还好些，年少风流，有那女娘贪恋他颜色，却也不足为怪。”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中既如此想，脸上便带出些不以为然来。
湛兮最是乖觉，见状如何不知，心中暗恼：“兀那泼皮胡说乱道，坏我名声，倒无端教人看轻了。”却又无可辩白处，见林冲与这和尚一见如故，即便拜他为兄，越发心中发闷，一口抿尽了那酒，便长身而起，笑道：“适才见得师兄神力，小弟不由有些手痒，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就此请教则个，不知师兄尊意若何？”
林冲道：“师兄莫怪，我这兄弟素来好武成痴……”鲁智深这些时在佛寺修身养性，早已十分不耐，湛兮这话却是搔着他痒处，虽然肚里也疑惑：“这后生年纪小小，身量也单薄，济得甚事？”却也起身道：“最好不过。”
湛兮早已站到空地上，扎了道袍下摆，行礼道：“师兄请。”智深却也大踏步走入来，两个拳来脚往，自交起手来，和尚性莽，拳到处虎虎生风，少年意强，脚踢如毒龙出洞。原来湛兮自度力气不如对方，仗着身形灵活，步法精湛，直抢入去，她最会见景生情，极是伶俐人儿，比斗时，手足肘拐，浑身上下皆是拳头，贴身短靠，却又一沾即滑，机伶伶游鱼一般。智深虽然力大雄强，一时却也奈何她不得，两个打得难解难分。旁人见了，俱是喝彩。
林冲也瞧得入迷，自度道：“妹子这些时有许多长进，马上也还罢了，马下却是机巧百出，只怕少人能敌。不枉周师父肯为她破例一回，只可惜了是个女儿身。”正在遗憾时，忽然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林冲连忙问道：“在那里？”锦儿道：“正在五岳楼下来，撞见个诈奸不及的，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忙向那比斗二人叫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顾不得拔身便走。
智深闻言，叫道：“少歇！”跳出圈子，湛兮不防他忽然走了开去，收手不及，一手鞭便抽在空处，误中前日智深拔起的杨柳枝干。她这一下鞭手，是周侗嫡传，极是刚猛厉害，那枝干足有酒杯粗细，却被一下抽折，湛兮自家却也是疼痛不已，揉着手臂直叫晦气。那旁边泼皮见了，又想笑，又不敢，只苦忍着。
智深与她做过了这一场，晓得了双方本事，却就高看一眼，见状呵呵大笑，便要来搀她，问道：“可是打疼了兄弟？”
湛兮略闪开些，口里道：“不碍事，林家哥哥适才怎么走了？”她却未听真那锦儿说些甚么。
泼皮张三道：“闻道是有人拦着林家大娘子。”湛兮听了大怒，道：“是哪个不生眼睛的，敢来欺我嫂嫂！”拽开步便自那墙缺跳出去。智深亦是大怒，道：“待我也去相助教头阿哥打那泼厮鸟！”
湛兮赶得五岳楼外时，只见一群帮闲，簇拥着一个年少后生上马去了，却是东京有名唤作“花花太岁”的，乃是殿帅高俅的儿子，湛兮只瞧了一眼，便见林冲扶着林娘子自廊下转出来，湛兮忙上前问道：“嫂嫂可曾受惊？究系何人无礼？必要叫那厮们晓得厉害！”林娘子只把头来摇，反劝湛兮道：“无事，只以后小心些便是。”湛兮焦躁道：“我知阿嫂心善，只想息事宁人，连说与我知也不成么？”
她这边话音未落，便见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林冲见了，叫道：“师兄，那里去？”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道：“原来是本管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是以无礼。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智深道：“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顺口应和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劝了，权且饶他。”
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和他理会。”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两位阿哥，咱们弟兄，明日再得相会。”自便相别，自和泼皮去了。
湛兮沉着脸，立在边上一言不发，待智深等人去远了，方冷笑道：“原来是高俅儿子，却不是适才见他出去，正有些疑心。这猪狗一般的东西，值当什么，早取了他性命！”
林冲忙掩了她口，道：“贤弟噤声些！”幸而周遭无人，湛兮越发恼了，一把拨开他手，道：“如今连话也说不得了，那高俅便是在东京城内一手遮天的！教哥哥怕成这般，好不令人恼火！”摔了手自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英雄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