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小姑居处本无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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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兮再往东京来时，却已是三月半了，正是桃红柳绿，春光烂漫时节，还似依前带些土产，分送几处亲朋故旧——却是这女孩儿渐渐长大，虽秉性不变，却懂许多人情世故，晓得眉高眼低，瞧着便稳重许多，不似前些年那般一昧娇痴任性，只于至亲至信之人面上，依旧如前。
先见了周侗，数月不见，却又精进，周侗夸了几句勤勉，道：“再沉淀些时，约莫明年，便教你射艺。学射先须得一张好弓，我先传授你验弓之法，你自去预备这些事务。”湛兮拜谢了，也自喜悦，回头便往林冲家来——却是不脱孩子心性，有了欢喜得意事，便要向亲近之人炫耀些儿。
林冲自在家，也替她欢喜，夸赞几句，两人正说话时，忽然林娘子进来，先与湛兮打了个招呼，便笑向丈夫道：“你前儿说糟鹅掌鸭信好，今替你买了来，同着新酿的和旨酒，下午好吃。”林冲答道：“生受大嫂。”林娘子微笑一下，道：“自家夫妻，也值得谢。”揭了帘子出去。
湛兮瞧他夫妻一番对答，只抿着嘴瞅着林冲笑，林冲被她瞧的古怪，便道：“妹子笑怎地？”湛兮笑道：“我见大哥与大嫂两个，忽然想起个古人来。”
林冲道：“却是甚么人？”湛兮一边笑，一边走到廊下来，却牵了一枝四季海棠，也不攀折，只就着枝头赏玩，笑道：“举案齐眉，今所见也。”
林冲道：“妹子休要取笑。”湛兮一松手，放了那朵海棠花儿，笑吟吟转过来，道：“非也，想那孟光貌陋，阿嫂却是颜色非常，算起来，你比梁鸿竟更便宜些。”林冲素面薄，尴尬道：“女孩儿家，却来说这些话。”
湛兮却退了一步，正经道个万福，道：“哥哥，妹子却不是取笑，实是见了有感。想你与阿嫂，成婚前何尝见过？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常也并不如何，却实在有古人相敬如宾之风，不似时人浮夸，只瞧一张脸儿，听一条嗓儿，便许多颠倒。”因叹了口气，道：“林大哥，我却要问你，倘若大嫂生得不好看，你还如这般敬她爱她么？”
林冲笑道：“这可是孩子话，生的好不好，都是你嫂子，有甚相干处？不过寻常度日，各人自然以礼相待，哪有你说的许多事！偏你又来胡思乱想。”说到‘胡思乱想’四个字，不由多瞧了那女孩儿几眼，再要说话，忽便有些踌躇处。
湛兮坐在栏杆上，一双脚悬空，荡来荡去，双手捧了腮，蹙眉道：“大哥说的好像也是道理，明明当是寻常事情，本就应当如此。”忽然笑起来，胡乱作了个揖道：“我有些明白了，多谢哥哥指点。”一下自栏杆上蹦下来，蹬蹬便跑进内室，去寻林娘子说话。
把个林冲看的直摇头，自言自语道：“眼见的是快及笄的女娃娃了，还似这般娇痴。”却自失一笑，向里面高声道：“大嫂，我去去便归。”里面林娘子答道：“早些回来。”
再说湛兮记挂着须得一张好弓，连日里在这东京城里转，看了许多雕弓画弓角弓，却总差强人意，却有些闷闷不乐。这日，李师师却差人来请，湛兮去了，闲谈之际，偶然将这烦恼说出，李师师却只是笑，道：“若早几日，姊姊也帮不上，你且过几日再来。”果然过得几日，湛兮再来时，李师师将出一张细巧弓来，湛兮看时，却是紫檀香木做成的弓身，坚逾金铁，却入手极轻，又用白牛之角、蛟筋之弦，胶合而成。湛兮执着弓，开了一开，笑道：“却有一石半，倒合手呢！想不是凡品，姊姊哪里得来？”
李师师笑道：“只莫在京城使用，被人瞧见，这可是贡品，姊姊待你可好不好呢？”
原来，李师师于元夜灯会，偶遇道君天子，却一见便爱上，为了会这花魁，竟挖地道，专通往师师家，十分爱幸。
湛兮知晓其意，笑道：“承姊姊大情了，我且收着，改日用金粉同胶刷了，虽然俗些，换个颜色便差不多了。”
师师道：“那也随你去。”因挽留她道：“我因官家来幸，虽然许多体面，也省些麻烦，以前一些朋友故交，却许多不敢来了。因此颇为寂寞，你若有空，时常来瞧瞧我便好。”
湛兮闻言，笑道：“姊姊想不知道呢，如今外面都说，谭三郎得了花魁娘子青眼，连官家也敢争风吃醋，终要做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话未说完，却笑倒在师师香榻上。
师师也禁不住掩嘴娇笑，道：“若真是个男儿，姊姊便为你从良何妨！”又拧了拧她脸，亲手倒茶与她吃。
湛兮起身接茶，称谢了，道：“我倒不曾见得道君皇帝，姊姊见他长得何种模样？”
师师道：“官家生得也是仪表堂堂，他还是端王时，便是风流人物，现在中年时节，也还不输那些少年人。”忽然抿嘴一笑，道：“你若想见时，却也容易。藏我这碧纱厨后，瞧几眼便是，若想要面圣，也不难，却只怕一件，来得去不得。”便闭口不谈。原来道君皇帝素来风流，师师却怕湛兮吃他看上，反而弄出事来。
湛兮笑道：“随口说说罢了，其实今上御笔甚好，与其见他本人，却不如瞧他书画了。”却甚不屑这风流天子。
师师也笑，道：“妹子不可胡言。”
湛兮低声道：“委实望之不似人君。姊姊细想，似那唐明皇，李后主，都是才情绝世的主儿，然做皇帝的，将心思尽放在这些上面，不是昏君是甚？”
李师师叹道：“我何尝不知？然而此乃烟花之地，我乃歌舞中人，皇帝愿意来做个花中朋友，只得奉承他罢了。”又瞅着湛兮，道：“做姊姊的，其实不愿你见官家，也是这一层意思，唯恐官家瞧中了你，你却不比姊姊，乃是良家，可入宫闱，那时却倾了一生也。纵然千种富贵，万般尊荣，何如一生一代一双人？”
【注：一生一代一双人，乃是骆宾王原创，不是纳兰，李师师绝对没穿越！】
湛兮笑道：“世间男子多薄幸，这话只是女子自家一厢情愿的言语，我不信这话。”却忽然想起林冲夫妇来，心道：“林家哥哥嫂子那般，却是难得。”
李师师笑道：“傻妮子甚事也不知，假充甚么道学样儿，待有了心坎上的人儿，再来同我嘴硬——我曾记得你在家订过亲的，却是也不是？”
湛兮皱眉道：“还未订下，只是同他家是世交，恐怕推不脱。”
师师笑道：“却如何？见你烦恼，想是生的不好，是个粗蠢不知趣的人？”
湛兮哼了一声，道：“旁人瞧着好，与我何干？”
师师久惯风月的人，一闻此语，便拧她笑道：“小妮子兀自同我赖呢，听这话分明是先有了人了。还不快说！做姊姊的好帮你相看相看。”
湛兮抽气，仿若牙疼模样，道：“姊姊何得冤我，委实不曾有此念。”师师细瞧她脸色，但见明眸如水，神清气正，并无旖旎情思光景，暗自忖道：“莫非我瞧错了？”却另与她说些别的，两人又斗茶玩耍，以此赌斗为戏。
湛兮究竟年少，未识得相思滋味，这些男女旖旎之事，若放一般闺阁女儿身上，却不得感花溅泪，日夜神思颠倒。于她虽略想过，隔些时日，却都尽丢开去，依旧如前般自在度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小姑居处本无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