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豆蔻时节笑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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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花朝节，湛兮自年前便回了家，她这几年下来，武艺大有长进，已有登堂入室的势头——周侗答允，待她及笄之后，且十八般武艺皆都过关，便肯传授射术。只因射艺一道不比寻常，许多关窍道理，却不是随意拉几张弓便能学会的，古人云，学射三年。便是如此道理。如今世上虽多的是号称神箭无敌的，其实细细算起来，却有许多错漏在里面，纵然有些准头力道，也不得射中精髓，只算是野路子。
因此湛兮得了周侗这个允诺。顿时大喜，只因武师收徒，也分亲疏远近，之前周侗虽然也是尽心传授，只是这时候才算到了亲传的地步——若非湛兮是个女子，便该算作关门衣钵传人了。湛兮是个百般伶俐的，哪里还不知师恩深重，心中感激敬爱又深重一层。
湛兮这几年长的极快，扈家无论男女，都生的高挑修长，她今年十四，却也只比兄长矮了大半个头，唯独体态纤袅，犹自青涩未成。
因她武艺渐成，愈发不敢懈怠，每日五更早起习武，满身大汗地回来，自有家中侍婢预备热水香膏洗浴，比在京城时，许多舒适受用。
湛兮浴后，止穿着素绢中衣，那头发却长，坐在绣墩上，四五尺鸦发如云似锦，几乎委地，养娘正替她梳呢，道：“今儿是三娘子生辰，却梳个甚么头？”因问道：“梳个高些儿的雨后芭蕉式，正是今年的时新样儿，可好不好？”
湛兮皱眉道：“我头发重，若梳个全髻儿，恐压的脖子酸，只似前绾一半便了。”养娘道：“如今都兴高髻，娘子若还似前将发垂着，恐不庄重。”
这养娘姓张，二十余岁，颇有几分姿色，其母亲是京师有名的梳头娘子，尽学得她手艺，因去年殁了丈夫，孤苦伶仃，只得回乡，来这扈家庄里帮佣，作个梳头捧镜的养娘。
湛兮道：“先秦魏晋皆都如此，那陈氏丽华妃子，史上记载她发长七尺委地，光可鉴人，也无人去说甚么，自然风致如何不好？唯恨唐时之后，人人都将头发往厚重里梳，不怕压折了脖子！”
张养娘只掩了口笑，顷刻将头发梳就，又挑了金鈿儿，玉蝶儿，珠钗儿，方胜儿等等新鲜时样饰物，与她插戴。
待扈成过来，见妹子盛装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只管打量，又连连点头。湛兮向自家亲兄一笑，问道：“是不是打扮的太艳了些？”
扈成道：“怕什么，人都知道我亲妹子品貌万里挑一的，仙女一般的人儿，只恨你往常在家的时候少，又常作男子穿戴，与你做好些衣服头面，俱干放着。若依我意思，日日都似这样打扮，才好呢！”
湛兮道：“头上钗环多，实是压的沉的慌。”扈成笑道：“我说咱妹子，这还不曾到戴凤冠的那时节呢，便嫌重叫苦，似别家女娘，日日妆裹金玉头面，人家只有嫌少的，也不见有谁压折了脖子。你还是个习武的人，偏就娇成这样。”
湛兮噗哧一笑，道：“楚王好细腰，后主尚纤足。可见于妇人女子来说，宁可吃些苦头，时髦两个字是万万少不得的。”
扈成不通文墨，听得半懂不懂，因亲兄妹没甚忌讳，打量几眼，道：“你腰身素来细，没甚可挑眼的。不过眼下好些大户人家女孩儿，都裹得好小足，咱们娘亲去得早，却没人与你张罗，如今也要依样裹起来么？”
湛兮摇头道：“那是五六岁小女孩儿开始要做的工课营生，我十几岁的人了，忽然来裹足，若缠的半残了，教我怎生走路？”微微提起左脚，仿佛示威般，轻轻望空虚踢一下。扈成也不以为忤，只同妹子说笑几句，便出去了。
原来这裹足之风从五代时起，初始只在舞姬歌娘中盛行，本朝立国之后，许多大户人家，也替女儿裹足，以为时髦。况且女子裹足后，莲钩纤纤，行路便慢，姿态又妖娆袅娜，因此渐渐时髦风行起来，只是还未蔚然成风。
湛兮妆饰过了，穿着浅染石榴的簇新裙衫，紧紧束了腰身，外罩大红绡金织锦披风，养娘一一替她整理过了，端详一番，抿嘴笑道：“如今都时兴高髻窄袖细衫，偏咱们家娘子与众不同，只爱广袖宽裙，却也好看。奴家瞧着，倒似那画上西王母身边的仙女儿，只唯恐随风便飞走了。”
湛兮笑道：“时兴衣裳虽好，只是穿了便乱动不得，唯恐哪里不好，便扯破了，我哪里受得这些拘束，张娘子这样说，是笑话我淘气呢。”
张养娘只是笑，虚虚扶了她到前面堂上去，先拜了扈太公，又向兄长行礼，各自都有寿礼，又到外面见过了亲戚宾客。因扈家三娘虽是十四岁生日，却也将近及笄，依着扈太公心疼女儿的意思，特意便办得大些，邀了县城里新来的一家戏班，在外面搭起台子来，唱那麻姑献寿等小戏。
扈家到这一代，本就人口单薄，至亲中更无别个长辈女眷，湛兮身边无人相伴，只有婢女养娘跟随，却显得寒怯了。扈成只好请了两个族中远房的婶母叔娘，一左一右相伴妹子，自家在外间招待亲朋。
扈家庄也是乡里有名的大财主，往来都是县里外有头面的人物，各家女眷俱都打扮的时兴济楚，这些妇女，聚在一处，口里谈的，眼里看的，不是时样妆饰，新鲜衣料，便是谁家女孩儿标致，谁家小郎君齐整。湛兮应酬了一会，觉得比平日跑马使枪还累些，又好强怕失了礼数，不得不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忽然，一个素得湛兮欢心的丫鬟走了来，附在耳边低声道：“娘子，祝家三官人请见呢！娘子见不见他？”那陪伴湛兮的一个婶母，年纪只有三十来岁，最是个惯会风月的伶俐人儿，耳尖便听得了。
湛兮正坐的不耐，祝彪虽不甚投她的意，究竟有些发小情分，又素来殷勤，况且湛兮忖度父亲的意，只怕将来这头婚事跑不脱，不好十分伤他的颜面。因想了一想，便向那婶母道：“恕侄女不恭，要略去一会儿。”那妇人笑容可掬，道：“小娘子自便，这里有我呢！”其实似这等三姑六婆，最爱的是风月故事，只有穿针引线，无事还要撺掇三分的，哪管圣人礼教，妇德操守。
待湛兮绕出来，见假山边立着一个人，正拿靴子磨地砖，似有焦躁之意，湛兮这两年在外面时候多，家里时候少，一向不曾与祝彪厮见，不晓得是不是他。多走几步，看时依稀当年面目，且越发英伟了，又穿的衣帽光鲜，鞋袜洁净，瞧着也是剑眉朗目，许多风流。
祝彪正等的不耐烦，忽听得环佩声响，忙抬头看时，却呆住了，做声不得，魂儿也飞了九天外不得归来。
湛兮与他许久不见，旧时口角气性也淡了，原打算客气相待，此时一见他这般作态，又有些恼了，心道：“还以为有些长进，却一见美色便作个没骨丑样，此人要是我日后夫婿，忒没出息，教不羞煞！”因把手晃一晃，没好气道：“不认的我么？”转身便要走。
祝彪魂魄此时方才急急归位，赶上拦住，笑道：“妹妹好容易见得一次，怎地就要走？我二人许久不见，且去亭子叙话。”
湛兮自思，究竟自小相识，两家通好，不便十分摆脸色，于是稍回转些儿，道：“也好，就请祝家三哥去亭子里吃茶。”回头见那丫鬟站得远远的，有些诧异，却不以为他，唤道：“去端些茶果来。”
祝彪较湛兮年长三岁，此时已年满十七，也略读诗书，通些文墨，又师从廷玉，习武不辍，十乡八里的，却也皆道祝三郎好一表人材，能说会道诸般伶俐人物，唯独少年血气盛，免不了多情则个——这一条于别的女孩儿家，却是天赐好事，寻常闺阁，最怕的是郎君薄情，独守空床的凄凉惆怅。
唯独湛兮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男儿技，满腹文章学问，却偏于这些女儿情思上半通不通的不开窍。又认了李师师这个义姊，见得许多痴男怨女，认的诸般风月手段，眼里见的，耳里听的，都是迎来送往，许多负心薄情故事。这女孩儿又聪明，是旖旎情思年纪，却偏养成个看破红尘的心性——这看破却只是假看破，非真看破，这话却待以后再说。
因此有这一层缘故在里面，那祝彪虽爱极了她，把出十二分殷勤，欲待甜蜜蜜调光，小意儿奉承，却哪知偏惹了佳人厌烦，端端正正好一脚踢了铁板上。
因祝彪要讨心坎上的人儿欢心，晓得湛兮素爱武艺的，于是正好将这几年胸中所学，一一卖弄，湛兮听了几句，便晓得他还有许多不周至处，只是也不便说出，拂他面子，只是抿着嘴儿微笑，拿出适才应对那些妇女内眷的精神来，祝彪越发精神焕发，拿出十二分本事来，却不知湛兮此刻神游天外，心中却作这般想法：“早知如此，一样都要敷衍，何必麻烦跑出来呢！”
祝彪打了一趟拳，用雪白汗巾子抹一抹，笑道：“妹妹看我这翻子拳怎样？”湛兮心不在焉，顺口道：“好。”祝彪便笑，道：“妹妹也是爱武的人，不惜千里寻师，真是十二分的诚意，一定得了周武师真传。不如你我兄妹，就试一试手，请贤妹指教则个。”这祝彪却是怀着个鬼胎，在他想来，湛兮习武时间较他迟，又是女儿家力弱，能有多少本事？却要趁拽拳使脚时，身体贴近，暗自窃些香艳便宜。眼里瞧着扈氏三娘立在阶上，腰身盈盈一握，仿佛风儿也堪吹折，想到好处，不由呼吸也促了，骨头也酥了，面红耳赤。见湛兮意甚犹豫，生怕她不应，道：“妹妹似觉得衣衫繁重不便么？此间无人，去了钗环也便宜些。”
湛兮原没想到这一层，心道：“今日我是主人，他是客，祝彪武艺虽有长进，还是不成，虚应故事却没甚意思，若真动手来，只消一脚，但如此便不好看相。”正在踌躇，忽然瞧见祝彪面红，眼珠乱瞟，顿时甚么也明白了，不由得大怒起来，就走下来，道：“这里地方狭小不便，不若去演武厅那里。”
祝彪满腹里都是旖念旎思，那里听得湛兮说甚么，便一口答应了，“全依妹妹。”
两人走到演武厅，却见先有一个人在那里，原来栾廷玉不爱热闹，别人都听戏喝酒，他反到这里来清静，猛然见得一对儿少年男女过来，祝彪身边的女孩儿，猛然间竟认不出，待认出了，不由微笑道：“你两个怎地来了？”
湛兮一眼看见廷玉眸中晶亮，神完气足，见的又是大有精进，顿起相较的心思，寻思道：“我日常与林家哥哥比试，前两年每每被他摔打作弄如孩童般，渐渐却没那么容易便败我了。栾师父也是个高手，却不曾比试过拳脚，枪棒上也只为我校正过，不曾真个动手来。”顿时撇了祝彪，迎上去笑道：“教师怎地不在前厅看戏，可是嫌戏不好么？”
廷玉定了定神，笑道：“不爱那些个热闹，躲个清净罢了，女寿星怎也偷着出来了。”
湛兮笑盈盈道：“却是祝三哥要同我比试，没奈何，勉强献丑。”祝彪抢着道：“师父近几年常说我长进，扈家妹子亦是名师教出，正好请师父点评则个。”
廷玉笑道：“真是胡闹，要比武较技，何日不能？你瞧扈小娘子妆束，可像个合适的样子么？三郎，你偌大个人，怎不晓事？”
湛兮早解了外面披风，广袖留仙，纤腰约素，笑道：“就这样，也不烦费，且只试一招，并不碍事的。”廷玉连连摇头，他眼光厉害，自是瞧出湛兮武艺远在祝彪之上，心道：“三娘子这般做作，也太拿大了，不知这几年得了周兄怎样的真传，但这般轻视敌人，却不是好事。”颇不以为然。
祝彪那里在乎湛兮穿甚么衣服，使甚么拳脚，反而暗想：“扈家三娘只怕也只学了些花架子，只顾着好看了。”口里却道：“妹妹仔细些。”
湛兮一笑，忽地侧身抢步，抢中宫，踏中线，一双玉掌横切，廷玉在旁看得，却也暗惊：“掌如刀，身如枪，一动起风雷，这是周大哥真传！”
祝彪也是料不到湛兮才言笑宛然，一动手竟然如此凶猛，他也是廷玉精心指点来，急忙招架，却不料湛兮双臂一分一沉，宛如毒龙翻腾，那本十分碍事的广袖，却如云护旗卷，祝彪本失了先机，哪里禁得起这一下奇峰突起的怪招，眼目略被遮挡些儿，顿时手臂一痛，却是湛兮恨他轻薄，将他手臂关节卸了下来。
廷玉在旁瞧得仔细，急忙拦道：“胜负已分，扈娘子少歇。”祝彪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廷玉忙将他手臂一托一按，将错开关节合上，瞧着袖手立在一边的扈家女儿，极是心惊，“好干净利落，临敌如此机变，却是天生来，怪不得周大哥肯为她破例……可惜，可惜，是个女孩儿。”
祝彪又羞又气，却没脸再涎缠，略说了几句话就气咻咻走了。廷玉待也要离去，湛兮悄悄在后面拉一拉他袖子，廷玉便走慢些。
湛兮略仰头瞧他，笑道：“栾官人做了人家师父，越发威重了，长辈款儿摆的真正好。”廷玉道：“扈娘子身手是好的，只是何必让三郎难堪？却是他究竟何处得罪了你？”
湛兮扁嘴，怨道：“我晓得你定是护着你徒弟的。”又辩道：“我原也没想如此，祝彪这人，平时瞧着也没甚大过，刚刚我还想客气相待，不知怎地，一碰上几句话后，就要惹气。你回头帮我陪个不是，好不好？”
廷玉只得叹气，他一向就拿这女孩儿无法，又碍了一层恩德关系，以前年纪小不觉，只当哄孩子，眼下再看，却是豆蔻初成，十分好颜色，相处起来，便有些半近不近、不上不下的尴尬处，这般寻思，不由退了一步，暗道：“以后远着些儿罢，他们小儿女吵闹，我又是长辈身份，何苦搅在里面为难。”
湛兮哪里知道他想甚，却兴致勃勃道：“一向不曾与你真个动手，何不试一试？你等一等，我换了衣服来。”廷玉正想着避嫌诸事，哪里肯应，只是推托不已。湛兮不忿道：“你便嫌我，东京时，连林教头尚肯赏脸点拨，你与我相识许多时，倒来拿架子。我错看了你也。”
廷玉十分为难，道：“枪棒上尽奉陪，拳脚却不便。”却忍不住留几分心，拿眼去看这女孩儿，心中只是摇头叹气。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豆蔻时节笑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