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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移花接玉 ...

  •   月光隐入,朝阳散落宫殿,花草渐苏,幽然香甜萦绕琼楼,正值夏末,蝉鸣渐微,掩盖不了声声叹息,高阁一隅,女子遗世独立,如墨青丝、粉装玉带随风荡漾,怡人娇容紧阖双目,深锁蛾眉,万缕神伤计心头,轻开双眸如蝶飞扬,和煦目光不在,玉颜为谁憔悴?

      花月奴一早便来到江枫房外,确定他是否平安归来?可她敲了半天门,房内却未有回复,若按惯例,此刻他应梳洗完毕,等候早膳,可今日却反常,心想江枫该不会遭遇不测?她顾不得礼教,推了门便踏入,一见之下,哪有半个人影,可桌上却摆着青花瓷瓶,瓶中几株梅花传香,这不是墨玉梅花又是甚么但那摘花之人呢?

      好奇心顿起,她走到梨木桌前,瞧见瓶下压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字迹挺拔遒劲,纸上写道『月奴姑娘,在下已从星夜崖摘回墨玉梅花,置于瓶中,但敝人今早有要事在身,等不及阁下来取,特留此信告知,阁下无需担忧在下安危,敝人尚留移花宫,勿需寻找,日落前必回青龙殿江枫留』

      寥寥数句却令月奴忧喜参半,喜的是江枫平安;忧的是他到底有何要事?希望……,手中不禁紧缠书信,面容憔悴来到外廊,如玉雕般伫立,直一人声将其唤醒,那声音透过微风传入耳畔,〝月奴姊姊、月奴姊姊,江公子可有摘得墨玉梅花?〞那嗓音细如蚕丝却透着飒爽英气,月奴不回望也知来者何人,说道〝紫兰,江公子已摘得,你不用担心〞

      来人正是弄断梅花之人-紫兰,此人长相虽平凡,眉宇间却透着巾帼气息,令人一看,便生惺惺相惜,听见月奴回答,让她紧绷身体,霎时软如棉花,双手合十含情凝涕,对江枫谢声不断

      〝紫兰,你不用再谢了,江公子他有事,早已不见踪影〞月奴一说,紫兰才发现,她谢了这么久,房内却无回应,向月奴问道〝月奴姊姊,江枫会去哪儿呢?〞她的问题月奴也想问,所以只剩迷惘响应紫兰,只能望向遥远一方,将思绪系在天边

      而肇事者,竟一派自在,沉浸鸟语花香,恣意纵情,他正漫步山间,一切原由,只因他这辈子未曾对一人念念不忘。昨夜一别,脑海溢满那人身影,令他辗转反侧,不得入眠,这是他二十多年生涯,第一次殷切盼望日出,江枫满心欢喜来到星夜崖顶,果不其然,那融入骨血的身姿立于梅树中央,彷佛天地初开她就同在,好似她就在那儿,从未离去,她似乎听见有人靠近,视线从云端移开,回眸,道〝江枫真是守信!〞

      湖蓝色眼睛看向他,弄得他心头怦怦乱跳,那双眼蛊惑着他看清,可他怎么看也看不清。怜星向江枫走了过来,可她每走一步,竟刺痛他,犹如每踏一步就往他心头插一刀,她走路虽与常人无异,但细瞧便发觉,左足似乎略显颠颇,那一刻他了然为何她说自己是凡人,江枫开口问道〝怜星姑娘,你的左脚……〞

      〝小时候受伤,留下后遗症,不碍事。〞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听者却激生怜惜,他想,那么小受的伤,必定使她痛得死去活来,如此绝代佳人身有残缺,令人惋惜,可她不多说,他也就不过问,只说道〝一定很痛吧!〞彷佛受伤的不是怜星,而是他。

      她却无关痛痒,回道〝你的脸都不痛了,我的脚怎么还会痛?〞她这么一说,江枫立时想起昨晚为何她不悦,原来怜星是想起她的脚,不自觉摸了脸蛋,笑着自嘲道〝说得也是〞,自个儿笑了起来,江枫是个爱笑之人,可这笑声,却令她沉默不语。

      江枫见怜星不说话,关心道〝怜星姑娘,我说错甚么了吗?〞

      〝不,你没说错甚么!太久没听见人的笑声,有点怀念〞这倒出乎江枫意料,她这说法,难道她许久没见过人吗?不禁询问

      怜星摇头否认,解释道〝不是,在你之前,我只见过两个人,一人是喑哑、一人虽正常,却从不苟言笑。〞她的话语,总是勾起他无尽问题,是怎样的人会不哭不笑?是怎样的过错让她困在此地?是多少岁月磨洗她对人的熟悉?养成遗世独立!

      江枫对她越发好奇,好想探究她的一切,不觉间,怜星已走到他面前,此时他才注意到,她与他竟相隔不到一尺距离,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的美,昨夜虽已体认,但月光毕竟不似阳光明媚,是以对她面容不如今日明了,他与她如此靠近,能闻到她身上特有梅香,他能瞧见她白里透红的双颊,容颜不施脂粉,令他格外陶醉,但他最爱的仍是那双冰瞳,从她眼里看自己,总让他怦然心动!

      那双独一无二的双眼,引人遐想,于是他问道〝怜星姑娘,您的眼睛真特别!您父母该不会是西域人氏吧!〞怜星柳眉略扬,心想此人能凭眼睛做这般猜想,倒也博学,她长相虽与江南女子无异,但一般人看其双目只道是妖瞳,难免惧怕,可江枫似乎特爱那双眼睛,她虽觉特异,脸上依旧淡然,并如实告之〝你只猜对一半,阿爹是西域人氏,但娘亲可是中原人。〞

      怜星刚才沉默半晌才答,他还道自己鲁莽,哪有人二次见面论起长相,这不是亲近之人才能吗?但怜星据实以报,他一颗心才悬下,未料她竟反问

      〝你真奇怪,我明明叫怜星,你却老是叫我怜星姑娘,这是为何?〞她这说法,令他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他哪说错了吗?鉴于前事,他这聪敏之人便领悟,原来她对礼教无半点认知,是以他称她‘怜星姑娘’她才不懂,当下并向她解释,加姑娘二字是对女子的尊称,非名怜星姑娘

      她又好奇道〝你说女子称姑娘为尊称,那你呢?〞他心想,你还知道我是男子,怎对我一点戒心也无,当下想开她玩笑,试她真不知还是装傻,便说道〝那就得视对方年纪而定,若比你年长,得加哥哥二字,若比你小,则是称公子〞

      她不疑犹他,一脉天真道〝你看起来,比我年长,定是叫‘枫哥哥’吧!〞江枫未想她竟当真,叫起‘枫哥哥’,令他飘飘然,犹如醉梦,她这一叫,他觉冬雪也融化,说不出畅快。

      可怜星看来却非如此,只见他错愕呆滞,便问道〝难道你尚未十七,所以是公子吗?〞

      怜星一问,他才醒悟,她看他惊愕,以为自己叫错了,并不知自己上当,便手足并用向她解释〝不不不,您没叫错,我已二十有一,您称‘枫哥哥’是对的,怜星姑娘真……〞聪明二字未说,却见怜星略显不悦,难道她是假装上当?顿觉不安,手掌竟渗汗,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向哪才是

      怜星阻止江枫续说,道〝听你一说我懂,但爹妈叫我星儿,宫主称我怜星,你叫我怜星姑娘,怪别扭〞原来她是不悦此事,吓他一跳,他还以为她已知自己在骗她,不禁松了口气,江枫向来知书达礼,对谁总谦和有礼,无半点踰矩,但对怜星,他不知为何总想多亲近,才出此策,只是,她竟如此单纯,信以为真,他想,或许是与人隔绝甚久导致,这样到好,于他而言,这样才能拉近关系吧!

      江枫笑道〝那我叫你星儿,好吗〞他还想对她试探,按怜星所说,称她星儿,定是亲近之人才会称呼,想看她是否真对礼教不懂,若她懂,她应生气,露出怒容,这样,他便能视她如一般女子,不再执着

      她却泰然道〝嗯!爹妈去世后,已经没人这样叫我,好怀念〞江枫又错了,想不到她坦然接受,果然,无法用世俗眼光打量她

      他正感叹间,怜星举动却惊醒他,只见怜星往崖边走去,难道她想坠崖不成,想到此,江枫飞也似跑向怜星,喊道〝星儿,你做甚么?这样很危险〞,但怜星未停下脚步,自顾往前,等江枫追至时,她已立于崖顶,傲然独立,她看向江枫,依旧冷淡,他正想出言制止,她射出流云带却更快,转瞬江枫腰间已被缠紧,他尚不及反应,怜星竟落崖,那一刻,他直觉生命已然尽头,能与她同死也是福份,于是也不挣扎,轻闭双眼,等待死亡

      但这死法,却令他不感疼痛,尚有丝丝梅香传来,难道他已入乐土,睁眼一瞧,哪有乱石暗礁,取而代之竟是一片绿意、一颗梅树伴一屋,一老妪立于门边,原来怜星并不是带他坠崖,而是回家。他也明白,那片默林是为掩盖此地而种,难怪她昨晚突然不见踪影,原是回此

      但更令他惊奇,莫过于怜星的武学造诣,瞧她玉骨嫩肌,竟能提他轻落,跃下高崖,他抬头望默林,此地竟差两丈有余!这等轻功绝非常人能及,当即赞道〝好俊的身法,星儿真厉害!〞

      怜星应了声,未多作表态,收回云带向屋舍走去,江枫跟随其后,老妪见主人来,便上前迎接,却见她身后跟着江枫,笑脸竟转诧异又转不悦,向怜星比手画脚,怜星便道〝我觉无聊,想听人说话,哑婆婆无需惊讶〞,哑婆婆似觉不妥,指了指江枫,又指天空,怜星回道〝你不告诉宫主,便不会有人知晓,无需担心〞

      也不管哑婆婆阻饶,怜星便拉着江枫往屋内走,内部格局与宫内相似,简单素雅,二人便坐于桌前,可过了半炷香时间,二人依旧沉默,江枫料想怜星久未与人接触,当不知如何说起,自己便主动开口,提起儿时之事

      他说得口沫横飞,说起自小顽劣常惹父母头疼,但也对他疼爱有加,五岁时父亲奖励他会背诵诗经、论语,知他爱音律,竟花重金请专人打造碧海玉萧,讲起母亲时,不舍多过开怀,一旁怜星从头至尾淡漠如常,彷佛倾听乐音,直到江枫肚子打鼓,她才出声,命哑婆婆送上饭菜

      江枫未用餐点,便上山光临,此时已正午,他早已饿得发慌,虽一桌素菜,他也不介意,拿起碗筷,狼吞虎咽起来,见怜星只吃几口便不再动筷,自己却如饿虎般,难道是自己吃相吓到她了吗?腼腆道〝星儿,真是对不住,我真的饿坏了,才吃的如此急,没有让你倒胃口吧!〞

      怜星摇头,说道〝枫哥哥会错意了,我本吃的少〞见江枫碗已空,命哑仆添饭,江枫吃了三碗饭,才觉满足,哑仆便来收拾桌椅,于是江枫提议到外头走走,二人出门外,一片绿茵随即入眼,梅香扑鼻而来,江枫情不自禁走到梅树下,欣赏壮丽山河

      江枫对这世外桃源,赞赏有佳,怜星不发所感,只是静立于旁,如老僧入定,江枫一看,顿觉怜星太无情绪,这等仙境她却无感触,难道世上无事能对她动摇不成?亦或是她已在此太久,久到忘却什么是喜?甚么是忧?那么自己呢?也无法令她动摇吗?她究竟将喜乐隐藏多深?

      可他偏不信,哪有人活着跟死人没两样,便诱她开口〝星儿,我说了那么多儿时之事,也该你说了吧〞江枫语气似哄似骗,似怕她已看清自己,所以没啥好说,而自己却对她无甚了解,他不要这样,因生于商贾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甚么样的人他没见过,从来只有人看不清他,没有他看不透的人,但如今,他却遇上了,那人明明清澈见底,却只映出自己,无法看见任何尘沙

      怜星拉回视线,对他说道〝我两岁那年,阿爹就病逝,我五岁那年,娘亲也走了,七岁之后,便已在此,这便是我的童年〞短短几句,她说得事不关己,好似那人并非她,她只是陈述罢了!偏听者是江枫,他向来心思敏锐,闻道此话,不禁鼻酸

      眼里充满柔情,和声道〝星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太多的怜悯,只会伤感,非怜星爱听,她移开目光,欣赏蓝天白云,轻声道〝没甚么好道歉的,我找你,只想听到人声,不是要你道歉的。〞声音极其动听,却少了心性

      二人再度无言,江枫索性拉着她坐下,崖上凉风徐徐,催人睡意,他便躺下来睡觉,可那嘴里仍说着话〝星儿喜欢听的话,在我离宫前,我每天都来告诉你,我的故事,好吗〞未得怜星答话,他已做好决定,于是沉沉睡去。

      夕阳映照彩霞,将崖顶镀上橙黄,江枫告知怜星,自己该回去,请她带他上崖,怜星依言,带他跃上崖,江枫便向她道别,并说明早会再来。他挥一挥衣袖,往回路离开。

      与怜星会面后,江枫心情大好,一路又跑又跳,不觉间已回到白虎殿前,想起答应月奴,日落前回房,便加快脚步回青龙殿,好不容易,奔回房内,已弄得满头大汗,不料,他的房内竟有人坐于桌前,仔细一看,那人眉目清秀,瞧着令人清爽,除了月奴不做他人想

      月奴一见江枫在门外,当即上前问候〝江公子,您可回来了!紫兰的事,真是太感谢您了!〞话刚说毕,即盈盈拜倒,如此大礼,江枫哪受的起,连忙伸手扶她起身

      〝月奴姑娘,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况且……〞江枫差点将怜星之事说出,幸亏及时住嘴,才不致于酿成大错,可话说一半,月奴心思敏锐,哪能不猜出他话中有话,便问道〝况且甚么〞

      但他已答应过怜星,不能告诉任何人见过她,就算月奴是这移花宫中他最熟悉的人,他也不想违背信约,灵机一动道〝况且,月奴姑娘对在下尽心照顾,这点事情算甚么!〞,月奴虽半信半疑,可看江枫一脸誠懇,便不再追究

      她看江枫满头大汗,便请江枫回房更衣,自己稍后再送晚膳来,轻掩房门独留江枫在内,一道门隔开两世界,一世界尚沉浸于崖上所遇;一世界却担忧他隐瞒何事?

      圆月高挂,零星点点,月奴端着晚膳到江枫房里,二人如常,月奴收拾他刚换下的衣物,以便清洗,江枫自个儿享用饭菜,见江枫吃完,收好碗筷、拿起衣服准备离开,江枫却突然叫住她,她一脸疑惑,不知他所为何事?江枫却道,他再移花宫最后几天,都会像今日般,一早需出门,不用再到房里叫他用膳。

      月奴虽想问他去何处,但就算问,他也不见得说实话,何必为难人家,她便道声是,并告诉江枫,会提早为他准备早膳,江枫正想拒绝,月奴却说,照顾好他,是宫主的命令,她不能怠慢,月奴既已开口,念及一片好意,江枫不便回绝,也就答应,于是月奴道了声再见,便出房门。

      看着她离去背影,竟显惆怅,江枫不禁纳闷道〝今天的月奴,怎么有点奇怪?〞那人已走远,江枫自是得不到答案,要是从前,他定看的出她为何烦恼,可现在,他一脉心思早已系在冰蓝双瞳上,又怎会知晓

      此后,江枫果依诺言,每天一早,用完早膳,打发月奴离去后,便从青龙殿来到星夜崖,上崖之路虽辛,但想到能见着怜星,江枫便不觉苦,而那绝色之人,也总立于梅园中,等待他到来,有了第一次经验,他不再大惊小怪,渐渐习惯命悬她手;习惯落崖、上崖间,那屡屡清香顺风而来;习惯哑仆对他投来异样眼光。

      他对她无话不说,说起与他一块玩大的书僮─江琴,却遇见豹虎帮,不幸落难;说起父亲教他做生意,第一次出远门,来到顺天府,见识到与应天府一样繁华;说起因买卖关系,走遍各地,渐渐结识江湖朋友,从此爱上游历;说起有次遇见一壮汉,喝了店家上好竹叶青,却无钱付账,他便邀壮汉一同喝酒,结果,将整间店的酒喝个精光,那趟生意赚的钱,竟全拿去付酒,那壮汉见他豪爽,不似一般商家子弟,斤斤计较,便邀他一同结拜成异性兄弟。

      他说得卖力,可听者默然以对,只偶而附和几声,但短短几字,对他而言却弥足珍贵,尤其是那双湖蓝映照他时,他便觉心满意足,他说累了,怜星便为他添茶;他饿了,她便吩咐哑婆婆准备饭菜。她虽冰冷少言,可一举一动无处不透暖意,这也是江枫最想不透,她应是暖如朝阳之人,为何淡然至此

      落日前,便依约回到住所,江枫未曾对月奴透露,月奴虽好奇,却也不过问,只要江枫未触宫规即可,只是这几天,江枫却突然询问,宫里可有竹林?令她颇觉怪异,问之,他只说有用处,没详加说明,既是如此,她怎可让他在宫内随意溜达,月奴便没理由告知。

      江枫没法子,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央求,月奴拗不过他,只好妥协,说玄武殿后方山中,有大片竹林,他可去采。隔天晚上,月奴送饭时,发现他竟未回房,等了一二时辰,才看他满身尘埃,背上捆了大把竹子回来,只是他未留意,一身脏污,弄得青龙殿落叶尘沙,月奴一脸错愕,江枫才明了自己有多狼狈,红着脸,请月奴先在门外等候,自己换下衣服,用膳完请她一并清洗。

      自那以后,每晚用餐后,也不多留月奴谈天,关上门窗,秉烛未眠,只剩一剪影留于外人观看,但见影子,坐于桌前,手上似乎忙于工艺之事,若想细瞧,却也瞧不出端倪。月奴只知道,江枫房里多了竹屑灰尘;怜星只知道,江枫双手多了好几道伤痕。

      时间如水,一去不返,今日已是江枫待在移花宫最后一日,月奴思及,难免不舍,昨夜不能寐,一月相处,江枫笑颜盈满心头,经过墨玉梅花事件,她对他除了感激,渐有情愫暗生,至那以后,她却觉,她与他似乎相隔千山万水,他明明在她眼前,可他的目光,却停在远处,彷佛穿透宫殿,望向海角天边。

      胡思乱想间,她端着早膳来到江枫房前,正欲敲门唤醒房内之人,可房里却传来笑声,说道〝完成了!完成了!〞那声音如垂髫孩童赢了赞赏,月奴明白门内主人睡醒,轻敲门缘后推门而入,叫道〝江公子,用早膳了!〞

      江枫没回话,只盯着手中之物傻笑,月奴见他未回应,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但见桌上一竹枝被他扶着,竹枝上扣着两轮圆圈,那两轮圆圈以竹枝为中心并镶满竹片,随着他呼气,竟如车轮般转动,煞为好看,她不禁呆了,惊艳道〝好别致的东西,江公子原来是用竹片做这啊!〞

      听这话,江枫才发现已是清晨,月奴送早膳过来,于是目光从玩具移开,望着月奴说道〝月奴姑娘,你来啦!怎么我竟未查觉?〞

      她将托盘放于桌上并坐下,说道〝公子太专注于这玩意儿了!这东西叫甚么来着?有趣极了!〞

      江枫见她反应,似乎未见过,却瞧着开心,他想,那个七岁后未曾下崖的人见着,定十分喜欢,不觉喜上眉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笑道〝月奴姑娘不知道吗?这叫竹风车〞
      〝竹风车,真有趣!〞她从江枫手中拿起,瞧着出神,说道〝江公子这些天,就为了做它,彻夜未眠?〞

      他看着月奴,说道〝是啊!明天一到,我得离开此地,我想做个东西,留给人做纪念!〞月奴一听,一丝甜意暖入心头,她想江枫在宫中,只与她熟识,这风车定是送给她,思及此满脸通红,腼腆道〝公子太客气了!收到之人定会十分珍惜〞

      听月奴夸奖,真情实意,江枫从未如此快乐,恨不得立刻奔上崖顶,将这份礼物送给她,看她会不会像月奴般对他赞赏,于是,当即从月奴手中拿起竹风车,告知月奴,自己要出门,便飞也似的跑出房间。这般变故,令人咋舌,月奴便愣在房里,心凉半截,但嘴里仍念念有词

      江枫远远地,听见月奴问道〝公子,你还没用早膳呢?这么急,要去哪?〞他因心情大好,便不加思索说道〝去见星儿!〞,他不知自己说漏嘴,竟自顾往星夜崖奔去,但听者,却剎然顿悟,那些蛛丝马迹,豁然开朗,当他忙于风车时,她在衣服上发现墨梅花办,她还道自己多心了!当他不见踪影时,宫内人说不曾见过他,她还道定是在绣玉谷中!不用操心。其实,答案一直存在,只是她不愿面对,而今,他的一席话,逼她面对真相!

      她不禁背脊发凉,嘴唇颤道〝星儿?难道是二宫主江公子该不会真得跑到崖上,见二宫主了!糟了!〞她并不担心江枫见怜星,她害怕的是若那人知道,江枫别说离开移花宫了,他会当场没命!想到这,月奴眼眶发红,双腿发抖不听使唤,跨不出房门,更别提阻止江枫,因为那人带来的恐惧感,早已令她不敢动弹,只能望江枫别被人发现!

      江枫并不觉自己大祸临头,欣喜踏上崖顶,他期待的人,依旧在那,等他到来,此情此景,他不自禁嘴角上扬,轻唤道〝星儿〞

      那人转过身,衣袂飘扬,谪仙般容颜无半点情绪,水蓝双瞳倒映着他,她没说任何话,等他一步步靠近,重复往昔动作,带他落崖,她自往砖屋走去,但身后未传来跟随声,她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他仍于原地,双手负于身后,凝望着她,怜星纳闷道〝枫哥哥,你怎么不进屋呢〞

      他回以暖笑,说道〝星儿,今天就不说我的事,我们就待在这里,直到日落,好吗?〞她大惑不解,但想及这几日他不辞辛劳上山陪自己,便不反驳,轻点头示意,她便与他站着

      江枫今天不似以往多话,只是看着她,好似看尽万眼也不足,怜星任由他看着,直到她站累,她便盘膝而坐,她阖上双眼,不动如山,过一炷香时间,她仍保持闭目之姿,江枫以为她睡着,脱下上衣想为她披上,免她着凉,当他走近时,他顿觉寒气席卷而来,他定睛一看,怜星四周似乎形成无形气墙,以她为中心向四方扩散,他再往她身上看,不禁震撼!除了一张脸无异外,颈部以下肌肤竟成透明状,青葱般玉指竟可见骨,连周身筋络也瞧的一清二楚,如此诡谲画面,他除了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外,竟说不出半点话来。

      江枫虽对武学研究不深,但看怜星这等模样,必定是修炼内功所致,记得燕南天曾告诉过他,修炼内功时,必须心无旁颍?荒茉馐艽骁_,若贸然惊醒修习者,那人便会心性大乱,轻则被自身内力所伤,重则走火入魔。他害怕惊醒怜星,造成惨事,因此回原地坐下,乖乖等怜星修炼完毕。

      过了一时辰,已近午时,但怜星并无清醒征兆,江枫怕她不测,便进屋询问哑仆她是否安全,哑仆比了个禁声手势,示意他保持安静,又比了个一,示意他再等一个时辰怜星将大功告成,哑仆又从屋里端出热馒头,示意江枫等候怜星时可食用,江枫便端了馒头回原处,哑仆既说怜星平安,他便不再盯着她瞧,自顾大啖馒头,他觉无聊又从腰后拿出风车,把玩起来

      他嚼着馒头,高举右手,任风轻拂风车,它便随风流转,正玩着起劲间,怜星清醒过来,江枫太专注于童玩,并未察觉怜星已近身旁,她本想叫唤江枫,可目光不自觉被风车吸引,便问道〝这是甚么〞

      清甜嗓音传来,江枫才知怜星已醒,远比哑仆说的时间早半时辰,江枫自是高兴无需再等,但他无聊时玩的赠礼,竟被怜星瞧见,本以为能给她惊喜,却出人意料,跟他预期情况相差甚远,他只好摸摸后脑,不好意思道〝这是竹风车,我小时候常玩的玩具〞

      怜星轻应了声,视线却未从风车移开,湛蓝双眸不再映照江枫,他见她看得入迷,未注意一抹怀念在她眼里跳动,便十分高兴道〝这是送给你的,喜欢吗〞

      他顺手将风车赠于怜星,怜星迟疑半晌才从他手中接过,短短迟疑,令江枫大感不安,还认为,她的反应虽不如月奴明了,但瞧着入神,想必十分喜爱,怎么犹豫呢当下对自己冲动懊恼,顿觉自己舌灿莲花的能力,全然消逝!

      未料,怜星竟自开口道〝好久没看过风车了!我都忘了阿爹曾做过一个送我,枫哥哥,谢谢你!〞她虔盏乜粗???琅f云淡风轻,他知道那是她情绪表现,虽然,他希望她能再多流露点,但她喜欢他便满足!只是,她既说她儿时曾玩过,怎么……

      〝星儿,你小时候玩过,怎么我刚刚把玩时,你不认得呢〞他不解问道
      她瞧着他,看回风车,说道〝毕竟是三岁前的事,记不清是理所当然〞江枫点头回应,想起她曾说年幼丧父,那么风车是否令她想起丧父之痛,但瞧她无任何不悦,反倒盈满思念,这是他从未瞧过的她,令他十分庆幸,那刻他觉心中暖和,如置身朝阳中,越发笑得灿烂

      怜星看他不在追问,又看他脚下放着馒头,明了自己练功太久,让江枫等得饿了,便歉然道〝真对不住,刚刚专注修炼,让枫哥哥久等,走吧!咱们回屋里用膳〞说毕,二人齐步进屋,用膳时,江枫便问怜星,为何她练功时,身体会如此诡异,怜星告知他,那是她们移花宫绝学之一〝明玉功〞,凡修习明玉心法者,身体会随着修练层级,呈现不同透明状,但毕竟明玉功为移花宫绝学,她只点到为止,未详加说明。

      江枫自知怜星有所隐瞒,但他仍感念她对他透露实情,不是避而不答,何况他不痴于武学,她说多说少又何妨,于是赞道〝这名字取得真好,明玉,明月透玉,难怪你练功时,肌肤会如玉般通透,那按照星儿说法,想必星儿修为惊人吧!〞

      江枫未再细问,怜星倒也欣赏此人正直,不窥探自家心法底细,便如实相告〝今天竟练成第八层心法,令人意外〞

      〝第八层那岂不是练成明玉功了〞江枫虽猜到她武功深厚,必有一定基础,却未料到她已修炼至高等级,颇感惊讶,瞧她小小年纪,内功竟如此了得

      却听怜星回道〝枫哥哥猜错了!明玉功最高层为第九层,练到第九层才真全身剔透如玉,你刚刚看我的脸应是正常吧!〞江枫回想刚才所见,她的脸确无似其它部份,清晰见骨,缓缓点头称是

      怜星只说到此,便不再多解释,相处以来,江枫自知她少言,自己再问她才会答,但思及那毕竟是人家绝学,过问太多非君子所为,也就不追究到底

      二人用完膳,照往常出屋闲散,江枫整日安静异常,怜星大感奇怪,怎一早如此现又如此,看向他时,他除了深望她外,不再说话,她觉江枫似乎有心事,便停下脚步,开口问道〝你有事吗〞

      江枫不再往前,叹了口气,说道〝星儿,明日宫主便会出关,我……〞要说分别,他说不出口,无奈摇头,怜星早知有今日,便回道〝枫哥哥明日要出谷了,是吗〞江枫点头,再次无声凝望,满腹不舍不能用言语形容,只能将她刻进脑海,永生不忘

      后来,他竟不忍再看她,怕多看一眼,他会离不开,他移开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对天说道〝星儿,这一别,再无相见之日,若你觉无聊,你就把风车当作我,它会听你说话,它只要随风转动,不管在何方,风都会送达,我会知道的。〞

      怜星道了声谢,续道〝枫哥哥无须费心,我已习惯孤独,有无它有何分别呢〞可这话却刺痛江枫,他未料她竟淡然至此,在她眼里,任何事都轻如尘芥吗包括他不眠不休做出的风车吗?她看不见,他的不舍吗他还以为,她留下他说话,自己应是特别的,难道真只是她一时兴起,想听听人的声音,至于那人是谁,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吗

      无名之火窜出,他紧握双拳,眼中充满怒意夹杂无奈,紧盯令他沉沦的瞳眸,只是他一看,那怒火与无奈被湛蓝熄灭,冰蓝双眸依然清澈见底,依然只映照着他,那脸上依旧绝代风华,哪有半分不舍?这不是他早就明了吗为什么他仍盼望,她能为他,有一丝变化。

      可想来,她本是心如明镜之人,对红尘世俗又知多少?自己一番热情,她又怎会了解呢只怪与她缘份太湥?荒茉琰c找到她,不觉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你我相聚也是有缘,星儿,有甚么事,我能替你完成的吗〞但想及,明日后,再也见不着她,他又能做甚么呢便摇了摇手,示意作罢!

      不料怜星却道〝若有朝一日,你已走遍大江南北,甚至是西域,你可否将当地所见所闻纪录下来,你再入谷说给我听好吗〞她这话令他看见曙光,江枫料想不到,她竟向往谷外世界,他还道她已认命在此一生,对外在环境缺乏憧憬,不禁从无奈转为欣喜,情不自禁邀她一同出谷

      但怜星却果断拒绝,不论他如何游说,不见效果,满腔热血霎时浇熄,自己竟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禁问道〝星儿,你明明向往宫外世界,为何拒绝与我同行,你明明喜欢听我说外面的世界,为何不离开此处,去看看阡陌红尘?你倒底再顾虑什么难道你犯的错事,被宫主幽禁十年还不够吗大不了我代你向宫主求情,让你出谷!〞

      此话一出,怜星竟略颤抖,清澈如泉的双眼剎那布满寒霜,冷然道〝你以为你是谁别自以为有能耐改变一切!〞此刻,江枫哑口无言,一时情急之话,竟惹怒毫无情绪的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想说话挽回,却见她射出流云带,转瞬间已拉他上崖

      他尚未回神,她已收起怒意,不带情绪说道〝我刚提之事,你忘了吧!谢谢你这几日陪伴,再见〞她说这话又觉自己说错,又道〝不,应是不见〞她便转身一跃,没于默林,不论江枫怎样吶喊,没人理睬,只留下清雅梅香伴随江枫

      他猜不透自己到底说错甚么,让怜星口出重言,连懊悔的理由也不给,他哪能甘心?连「应是不见」都说出口,自己只觉如坠深渊,却也无力挽回,只能踏着沉重步伐下崖

      更残忍莫过于崖下等他的人,那人要说的事,才真令他如坠地狱,江枫才走到崖口,却望见桥下有一人影,他连忙走近一看,是月奴,但她满脸焦虑,一双眼红红肿肿似乎哭过,他不禁讶然,问道〝月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哭了〞

      月奴千盼万盼,总算盼他下崖,她哑着嗓子说道〝公子,你真的跑上崖找二宫主了!〞

      江枫被问得哑口无言,想不到自己上崖的事还是被发现,但他也感纳闷,崖上除了怜星外,哪有二宫主,何况这座移花宫不是只有一位宫主吗他反问道〝月奴姑娘,你是不是说错了,这座宫殿不是只有邀月宫主吗从未听你提起有另一位宫主,而且我见的人是星儿,不是你说的二宫主啊!〞

      月奴摇头道〝先回青龙殿再跟你解释吧!要是被人瞧见就不妙了。〞不管江枫同不同意,月奴已拉着江枫往青龙殿走去,他满腹疑团无从解答,好不容易捱回房里,月奴看外面并无他人,关起房门坐到江枫旁,向江枫说道〝公子口中的星儿是否闺名怜星?〞

      江枫点头回道〝没错〞
      月奴又道〝怜星就是二宫主〞
      江枫不禁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干笑了几声,说道〝月奴姑娘,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若星儿是二宫主的话,那邀月宫主必与她关系匪湪曀?痛舜蜃。?聪蛟屡??娝?f出惊人事实〝宫主二人本是亲姊妹〞

      江枫又笑了起来,疑心未减,说道〝这就对了,若她们为亲姊妹,哪有姐姐这么残忍,把妹妹关在星夜崖长达十年,让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何况未听你们提起二宫主,好似她不存在一样,试问有谁会对亲人至此?〞他越说越生气,不禁掌下使力,往桌上拍去,碰的一声,月奴不禁讶异,幸亏他武功不高,否则一张梨花桌,便化为粉末

      月奴未见过江枫发怒,和声道〝公子说的有理,但有些事,我也说不清,但崖上之人,的确是二宫主,我没有骗你〞月奴眼里充满真眨?稽c也不似说谎,江枫还能不信吗其实,他应信,因她们名字相似,又同样没姓氏,只要细想,便会猜到二人应有关系,只是他从不去想。

      〝你真的没有骗我〞月奴拚命点头,江枫哪还怀疑,不禁紧闭双眼,握紧拳头,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思,是错愕、是讶然、还是难过二人竟陷沉默,约莫一盏茶时间,江枫才张口,道〝既是如此,你能跟我说说,星儿到底犯了甚么错?令宫主做出这种事〞

      月奴轻叹,走到窗边,看着凋萎铃兰花,思绪已陷入过往,她向江枫说道〝一切得从我入宫说起〞江枫听起月奴诉说往事

      月奴原是农家子弟,家境虽说不上富裕,但仍一家温饱,可十四年前却遇上严重瘟疫,村子除了她外无一幸免,年仅四岁的她,开始过着乞讨生活,直到有天遇见宫主的母亲-惜花宫主,改变她的一生,惜花宫主将她带进宫里,这是她第一次见识人间仙境,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未来的主子-三岁的怜星与六岁的邀月,当年宫主夫君刚逝,宫里充满肃穆之气。

      她在宫里的日子,是流浪以来最美的生活,不再担心温饱,每天有同龄孩子作伴,惜花宫主待她甚好,她又聪敏机警,便命她作邀月怜星伴读,因此她学会读书写字,她也多少了解这两位少宫主脾气,可这两年内,惜花宫主因丈夫早逝,无法心如止水,有天竟练功走火,寒气入体,不到一个月撒手人寰,年仅八岁的邀月继承宫主之位。

      当上宫主的邀月,不知是从小教育,还是个性使然,不容有一丝瑕疵的她,小小年纪竟将宫内整饬有条,却也越发冷漠少言,而爱哭爱笑的二宫主,却因父母相继去世,姊姊一夕间成为宫主,与她不如以往亲近,加上对她要求甚严,使她渐少哭笑

      直到怜星七岁那年,那本是值得庆祝的一天,因宫主二人练成明玉功第四层,怜星提议二人比试,一旁月奴不希望双方受伤,便说谁先摘下树上最高的桃子便获胜,那棵桃树高约两丈,实是比试轻功内力的办法,又不伤害对方,于是二人便立于树下,开始比赛,起初邀月占上风,可爬到一半时却被怜星追上,怜星轻功本就略胜邀月,但长期下来,她内力可不如邀月深厚,幸亏这是摘果子比赛,她以一步之差胜了邀月。

      当她正要摘桃子时,未料邀月竟将她推落,她除了惊讶外,竟是满脸彷徨,因她忘记,她的姊姊是自尊心甚强之人,怎有办法忍受输给自己妹妹,从小她便甚么事都得赢她,因她是姊姊,她不能输,何况已是宫主的她。邀月摘下桃子,想向怜星炫耀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甚么错,由于变故太快,怜星未从愕然惊醒就已落地,没法咝袃裙ψo体,便摔断左腿腿骨,幸亏她已练至第四层才未伤及更深。

      邀月跃下树梢来到怜星旁,只见怜星疼晕在地,她不可置信望着一动也不动的怜星,经月奴提醒,她才抱起怜星,狂奔至中麒麟殿,一路上宫女被宫主的举动吓傻了,直至月奴命令,她们才从玄武殿拿回创伤药

      邀月不发一语为怜星医治,强行接回腿骨,令怜星疼醒,却又昏迷,由于惊吓过度,竟发高烧,烧了两天才恢复正常,隔天下午她才醒来,但见邀月冷然望着她,邀月吩咐她好好休息,便离开寝室,但也从那天起,怜星便不再开口说话,后来她虽复原,但受伤时年纪太小,留下后遗症,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宫女们对此惋惜不已,常常说二宫主长的甚为标致,现落下残疾,以后长得再美,始终是个伤残人士。

      这话却传到邀月耳里,怜星受伤,她自责不已,但她是十分高傲之人,怎会轻易认错,她本是不擅表达情感之人,对怜星的关怀只能诉诸行动,她不要她的妹妹被用可怜的眼光看待,她妹妹应是尊贵的二宫主,应是高高在上受人景仰,于是她为了她第一次杀人,杀了陪伴她长大的宫女们,那年她才十岁。

      此事震惊宫内,怜星料想不到,自己的伤除了折磨她外,更折磨着邀月,她虽知她的姐姐向来冷傲,但对她也算疼爱,只是自从父母辞世,她便将移花宫重担压在己身,从此严以律己,对她跟宫女甚严,这件事后,已到不苟言笑地步,但她仍知道邀月是疼她的,否则她不会不眠不休照顾她,她推她落树只是自尊使然,与她们一同长大的月奴又岂会不知,只是她们未料她竟如此刚烈。

      于是,怜星自受伤后第一次开口,她要求邀月让她待在星夜崖,永不出此地,因她不想邀月为她沾染血腥,也不想别人对她投来同情眼光,邀月便答应她的要求,此后,星夜崖便多出「除了宫主外,移花宫门人一律不得进入」的命令,而怜星也成为宫内禁语,十年下来,知道此事的人,除了月奴,年长者已逝,年幼者也已淡忘,新进之人更不知晓,是以未有人对江枫提及,移花宫有另一位宫主。

      故事完结,天也转暗,月奴阖上窗户,江枫不发一语,手中紧缠陶杯,那杯里的热茶,早已转凉,他似未觉,饮尽悲凉,连月奴离开前说的话,他也入不了耳里,漫漫长夜,他想清楚很多事,怜星为何对他动怒、大小宫主的心结、连她的腿伤都有解释,于是,他决定一件事。

      隔天一早,江枫被吵杂声唤醒,睡眼惺忪间披好外衣,走到房外,从栏外眺望,无一人走动却人声鼎沸,那声音似乎从朱雀殿外传来,他急忙下楼,来到殿外了解情况。

      他才踏出宫外,殿前阶梯青一色淡粉俾装,原来宫女们全聚于此,可他记得,宫主是在月影崖修炼,她们应在青龙殿待命才是,怎全在宫外聚集,正纳闷间,却听一人说道〝你们这些奴才是啥回事?我魏无牙千里迢迢来到移花宫,向邀月宫主提亲,此番情意不说,不让我入宫就算了,还想赶我走〞江枫不听还好,一听之下睡意全消,他倒不是佩服求亲之人,而是他未听过如此难听之声,那声音犹如扯紧嗓门说话,实比杀猪声还难听

      却听一女声说道〝魏无牙,你请回吧!宫主是不会让你入宫的,更不用说答应婚事〞那声音轻轻柔柔,相较之下勘比天籁,江枫便知此人定是月奴

      另一人又说道〝你这臭娘们,竟说邀月不会答应,我们老大哪点配不上她论相貌有相貌,论才华有才华,邀月真当自己高不可攀啊!她应该感谢老大看上她。〞这低哑嗓音中气十足,比起叫作魏无牙的人可靠许多,但如此污辱人,令江枫不敢恭维,那人才一说完,传出不少附和声,江枫细听,对方约有一二十人左右

      此时,却传出娇笑声,压制一片哗然,那女子说道〝赤龙王,四个月前,你与魏无牙昏迷宫外,宫主命人医治,又令你二人服下忘忧丹,你们怎么还找到这里你们不感激救命之恩也罢,怎还带人撒野,出言不逊〞

      另一女子又续道〝紫兰说的没错,宫主乃人之龙凤,你魏无牙也不照照镜子,有哪点配的上宫主〞那声音如笛般悦耳,江枫心想那人应是青竹

      那难听声音又开口道〝你们宫主呢怎么不出来见我,难道是待嫁情怯,羞见夫君吗〞此话一出,双方成两极反映,一群男子笑的猥琐,一群女子气的面红耳赤

      但听紫兰说道〝你竟敢如此放肆,月奴姐姐,咱们无须跟这群人讲道里,直接动手才是〞说毕,已急于赶人,却被一旁月奴拉住,示意不可冲动

      赤龙王又道〝你们这群臭娘们,别以为有点姿色,我就会手下留情,要动手,我们可是等着呢!〞竟故意伸出脖子,巴不得她打过来,那群男子更笑歪了嘴,江枫心想这般下去,双方定会交恶,想也不想便出声道〝月奴姑娘,已命你们出谷,你们就快快离开吧!在这样下去,魏无牙,你不只娶不到宫主,还会闹的彼此不欢,这又何必呢〞

      他这一说,无数眼睛齐向他射去,月奴等人讶异他的勇气,魏无牙等人却震惊于移花宫内竟有男子,此时江枫才瞧清魏无牙长相,那声音与他倒也相衬,此人獐头鼠目,身形猥琐,身长竟不到五尺,与近乎九尺壮硕的赤龙王,呈现一幅对比画面

      魏无牙也打量着江枫,他见江枫仪表堂堂,着一雪白服装、束发于后,剑眉桃花眼,若非脸上多道伤疤,定是迷倒千万女子,细看当觉自惭形秽,可好歹自己是十二星象之首,怎甘弱居下风,便说道〝你这打哪来的浑蛋,躲在充斥女子的移花宫,可别败坏我家媳妇名誉,赤龙王,还不赶快宰了这兔崽子〞

      江枫想不到才说一句话,就有人要他的命,尚未反映,赤龙王竟已朝他射来五发龙爪标,一旁宫女未料变卦,来不及打落暗器,眼睁睁看它们飞向江枫,他想,自己约莫快死了,心一横也不闪躲

      说也奇怪,他眼前竟形成无形旋气,朝他飞来的龙爪标,竟斗转星移,三枚射向无牙门人眉心,当及毙命,另二枚射向魏无牙与赤龙王,两人并非泛泛之辈,一挥手间,挡下暗器,但那劲气太强,免不了震伤手臂

      这下兔起鸡落,令江枫大感意外,他暗自庆幸捡回条命,月奴等人却盈盈拜倒,他不懂她们怎么向他行此大礼,十分意外。魏无牙却大笑起来,那声音比哭还难听,说道〝移花接玉,武林传说,果真存在,邀月宫主,你总算肯出来见我了!〞

      一道声音从江枫背后传来〝魏无牙,你好大胆子,竟敢到移花宫撒野〞那声音冷若冰刃,令人不禁发颤,江枫往后一看,竟不敢再看第二眼,但那人身姿,已映入脑海

      出声之人正是邀月宫主,身着鹅黄云带宫装,乌黑墨发半挽于后,云鬓插一玳瑁发簪,她每走一步,江枫便觉寒冷一分,不久她已立于他旁,她长相与怜星十分相似,不同于,她无湛蓝双瞳,不同于怜星遗世独立,她应立于九天之上,受人仰望

      邀月站在阶上,一群宫女不敢抬头,她们知道,宫主怒不可遏,邀月没再说半句话,只是睥睨那一群男子,江枫知道,那人只需一看,任何人便如芒刺在背,霎时安静无声,一身霸气早已震慑全场

      魏无牙才想开口调侃,身后之人竟已应声倒地,他刚回神,邀月已朝他胸口拍去,他顿觉天昏地暗,喉头一甜,呕出鲜血,他往旁一瞧,赤龙王早已挨掌,突然双膝传来裂骨声,他的腿已被震断,疼痛难耐不禁大叫一声,他欲寻找邀月踪影,却发现她仍站于阶上,只轻轻拍了双手,拍去灰尘,一脸嫌恶表情,说道〝快滚吧!别脏了我的移花宫〞说完,头也不回往殿内走去

      魏无牙未料双方差距甚大,不甘双腿被毁、一十八位弟子全灭,哪有这么容易让邀月入殿,虽已重伤难捱,仍奋力踯出钢钉,射向邀月,邀月自知魏无牙伤重,已无还手之力,是以未留意他会暗算,一旁宫女见宫主未觉,齐声惊呼〝宫主小心〞已晚,魏无牙用尽毕生所学踯出暗器,要是平常,邀月岂会放在眼里,但她无心恋战,疏于防范,才一回头,暗器已近身而来,她暗叫不妙,心知不到五吋,施展移花接玉也来不及,她正焦急间,忽一人影将她推开,那人竟成肉垫,直中左肩

      邀月定睛细看,正是站于身旁的江枫,邀月无暇顾及江枫,只想毙了魏无牙,但哪有魏无牙与赤龙王踪影,他们早已入水潜逃,江枫却劝她别再追杀,要不是魏无牙差点伤及自己,传出宫外怕失了颜面,她实是不想见到令人作呕的他,江枫这话正合她的心意,于是命令宫女们进殿,自己正想叫月奴、紫兰、青竹到中麒麟殿商议,又看了一旁的江枫,心想唤一男子入主殿实是不妥,不知该拿他怎办

      未料江枫竟向她行礼,拱手一揖,道〝在下江枫,多谢宫主救命之恩〞他既已开口,邀月便想趁机在外说清,便冷然道〝原来是江公子,你刚刚挨的伤,没事吧〞江枫歉笑道,自己没事。幸亏魏无牙爱慕邀月,未在暗器上喂毒,因此江枫才只受皮肉伤

      邀月竟说道〝江公子既然没事,本宫无需操心,您在此也待了一个月,江公子应知宫内规矩,不便留外人,那本宫就不送您出宫了〞江枫不禁皱眉,料想不到她这么快下逐客令,要他离开移花宫,可他还有一事相求呢!

      于是他当即跪地,这一举动吓了众人一跳,邀月愕然,布满寒霜,不悦之情现于脸上,江枫拱手道〝宫主,在下有一事相求〞对他未离开,邀月虽已不悦,念及来者是客,不便发作,只有示意他说下去

      江枫续道〝请求宫主允许在下带二宫主出宫〞他说得铿锵有力,但听者却神色凝重,不信他胆大包天,怒道〝你说甚么〞

      那刻,江枫直觉一股寒气席卷而来,他明了邀月动怒了,但为了打开那人心结,他宁死不改初志,重复道〝求宫主允许在下带二宫主出宫〞这次,他故意说得极慢,他不只要向邀月表明,他更要所有人知道二宫主的存在

      此法果然奏效,引起宫女们一片哗然,除了月奴外,众人不停问到宫内除了宫主外,还有另一位宫主,也如他所料,惹怒邀月,邀月脸上寒气骤现,目如刀刃,当及掐紧他的咽喉,咬牙切齿道〝你找死吗〞

      此时二人相距不到一尺,江枫只觉姊妹俩长相虽似,性格却大不相同,一人静如谪仙;一人傲如皇者,他只觉呼吸困难,看来他要命丧邀月之手

      众人震惊,未料月奴忽跪于二人旁,向邀月求道〝宫主饶他性命,是月奴的错,月奴不该让他上星夜崖,请宫主惩罚〞

      这番变故,其它宫女不禁捏把冷汗,邀月怒道〝好你个月奴,你竟敢替他求情,你……〞邀月周身布满寒气,肌肤已成透明,众人知晓,邀月已怒气攻心,竟使上明玉心法,宫女们不禁跪倒在地,乞求她手下留情,放过月奴也放过江枫

      邀月未想宫女们竟替江枫求饶,讶异之情不亚于江枫,岂知自从江枫不怕冒犯宫规,上崖摘墨玉梅花开始,她们便对江枫感激不已,此情此景,她想起十年前往事,她的妹妹跪在她面前,求她幽禁自己,为了不让她再杀人。她不禁心颤,收回内力,放开江枫,无奈道〝都起来吧!我不杀他就是了〞

      众人不禁松口,邀月却冷笑瞪着江枫,道〝但你别妄想我会答应〞便转向一旁,看向月奴,道〝月奴把他关进玄武殿,不许他踏出殿外,这件事我得弄个明白〞

      邀月不愿再见众人,径直往中麒麟殿,江枫心中愤恨,不仅无法完成怜星所盼,又成阶下囚,暗恨自己无力,如此结局令人意外,宫女们劝江枫别再冒犯宫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江枫只有无奈摇头,为免连累他人,他便跟随月奴来到玄武殿,月奴送他入殿,向他赔礼,劝江枫打消念头,但他心意已决,要月奴别浪费唇舌,在她目光下踏入殿内,独留潇洒背影,令她感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移花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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