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月奴告知,江枫已明白原委,救他之人,似乎是这位宫主,但细想便觉,只能说自己命大?但他又猜不透,按照月奴说法,她并不知晓他是如何被救上岸,换句话说,她也不清楚救他上来的人是谁,这下倒令江枫心里堵的荒,那身影难道真的是梦?他只是刚好被江水冲上岸?
江枫脸上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现下如入定僧人,一动也不动,月奴只好试着叫他〝江公子!江公子,你没事吧!〞江枫回了神,看向月奴,告诉她自己没事,并想请她带自己去见宫主,好向宫主道谢,可话未说完,又一阵轻咳,更感到丝丝寒意,这才发觉身上除了裹衣外,并无其它衣衫避体,顿觉不妥,便向月奴问道〝月奴姑娘,在下的外衣,怎么不见了?〞
这一问,月奴才醒悟,眼前之人竟未着外衣,霎时满脸绯红,连说起话来,都吞吞吐吐〝公……公子,真是对不住,你的衣衫破烂不堪,又沾满血渍,宫主已命人丢弃,先主公那儿,或许有换洗衣物,可供你穿戴,我这就去拿。〞说完便匆匆走出房门,不见踪影,江枫不禁莞尔,想不到自己也有〝吓人〞的时候,让人〝逃〞也似的去拿衣服
不到一盏茶时间,月奴带回藏青色服装回房,江枫便请月奴到房外等候,更衣完毕后,江枫欲拜见宫主,月奴却告知江枫,宫主在两天前已闭关修行,一个月后才会出关,这段时间,宫主有令,请江枫在此好好静养,一个月后再离开。可在此地叨扰一个月,江枫虽觉不妥,却未现于脸上,思及毕竟宫主对己尚有救命之恩,若草草离去,实是不将主人放在眼里,因此,江枫便在此住下。
这段时间,江枫对此处略有了解,此地称为移花宫,他流进的谷口曰绣玉谷,这里是四周山脉冲积而成的平原,而移花宫则是建于此上,移花宫格局是按照四方神兽做为殿名,中殿则是宫主的休息处,若无准许,是不得进入,最奇特的莫过于青龙殿、白虎殿二处分别有道人工开辟的石桥,直通两旁高山,右边名为月影崖,是宫主闭关之处,左边称为星夜崖,据宫女所述,是移花宫主亲手培育新花品种之处,也只有宫主一人能到此崖。
〝绣玉谷,移花宫,这里还真没取错名。〞江枫独自凭栏,欣赏今早刚绽放的月季,此花开放如碗大,植株更是红白相间伴随几片绿叶,美不胜收,除此外,前些日子铃兰花开,整座宫殿如铺上淡粉雪花,令人陶醉,更别说环绕路旁的草花,如虹般轻着殿外,置身此地,才是真正「寻花问柳」
但美景却无美酒相伴,着实令人扼腕,江枫出生商贾世家,虽不似一般纨裤子弟,却也爱好风雅之事,曾向月奴讨酒喝,但月奴却说,宫主不饮酒,宫中自然无酒,江枫自是尝不了佳酿滋味,这倒也罢!只是宫中清一色女子,竟无半个男性,这才令他咋舌,幸好,他非好色之徒,否则后果难以想象,难怪当初月奴会说,宫主能留他在宫里养伤,是史无前例。
经过调养,他的伤口也好了七八分,脸上刀疤虽复原,却留下痕迹,尤其是那道从左眼长至下巴的刀痕,令这张脸成了一种破碎之美,分开看令人羡艳,但合起来却令人唏嘘。
这几日,他常常站在白虎殿外望着星夜崖,他总盼望那身影能再出现,他想来也觉可笑,从来只有女子迷恋他,怎今日却换他迷恋起来,更何况是在只见过背影之下!却令他难以忘怀。每当他痴痴凝望时,其它人总是告诉他,崖上除了奇花异草外并没有人存在,日子久了,执着淡了,他渐明白那天惊鸿一瞥,只是梦一场,只是一场在水中的幻影,根本无谪仙般人物,腾空而下救他,他只是顺着水流被冲上岸罢了!
〝江公子,再过七日,宫主就会出关,到时你向宫主道谢后,便可离开移花宫。〞,江枫在移花宫,不知不觉打扰半月有余,今日花月奴一如往常端来饭菜,置于桌上,江枫便不客气,自行享用佳肴,吃了几口饭后,说道〝是啊!一个月的日子,也将到期,这些日子,真是多谢月奴姑娘费心〞拱手一揖,以表谢意
花月奴还礼道〝公子不必客气,这是宫主的命令,我只不过依命行事罢了!〞她在江枫一旁坐下,拿起筷子,夹菜到碗里〝多吃点〞
江枫道了声谢,又吃了几口饭,说道〝在这里这么久了,要离开着实有点舍不得,不过,倒从未听你提起过宫主姓名,也不知宫主是怎样的人,月奴姑娘可以跟我说说吗?〞
月奴并未答话,江枫以为宫主之事,宫女是不能提起的,瞥了一眼月奴,想印证所想是否正确,但月奴表情却说不出奇怪,并非面有难色,而是有种不舍,可江枫却看不出她不舍是何事?问道〝在下是不是问了甚么不该问的,令月奴姑娘尴尬?〞
月奴连忙收起刚才情绪,换上笑脸,说道〝公子误会了,宫主名曰邀月,并无姓氏,至于宫主性格,你见到便会知晓,不需我多言〞月奴察觉江枫似乎看出甚么,为免他继续猜测她的心思,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当即收拾碗筷放进食盒中,准备离开
〝月奴姑娘,别走这么急啊!我还没请教完呢!〞江枫本想继续询问为何邀月宫主没有姓氏,但月奴突然收起碗筷,说走就走,令他颇感诧异,正想上前制止月奴往外走时,门外却传来,呼喊月奴的声音,江月二人互望一眼后,似心有所悟,一齐来到门外,奔来女子,约莫十三四岁,气喘吁吁,脸颊驼红,急道〝月奴姊姊,大事不妙了!〞话还未说完,却因太急无法接着说明,月奴放下食盒,拍了拍少女背部帮忙顺气
〝香羽别急,有话慢慢说〞
〝月奴姊姊,紫兰不小心把放在中麒麟殿的墨玉梅花弄断了!〞
香羽一脸急哭的表情,更弄得花月奴哭笑不得〝你说什么?紫兰把宫主殿中的墨玉梅花弄断了,真是糟了〞
这两人欲哭无泪的表情,倒令江枫一头雾水,心想,只不过是一株梅花罢了!这二人有需如此紧张吗?便向月奴问道〝月奴姑娘,只不过是弄断一株梅花罢了!何须如此紧张?那花再摘不就有了吗?〞
未等月奴回话,一旁香羽早已怒气冲冲,不客气说道〝你这个刀疤脸,什么都不懂就别乱说,什么一株梅花而已!那可是宫主亲自培育的珍品,是移花宫独有,宫主特别喜爱,要是宫女弄坏了,有得好受,你说不严重吗?〞
香羽说话半点情面也不留,令人难以忍受,可江枫倒也习惯香羽尖酸言语,也不发作,换作从前,哪有女子会这样待他,各个都觉江枫说话不论对错,都令人如饮琼浆玉露,巴不得能与之多多亲近,对他是说不出的温香软语,柔情似水,令江枫避之唯恐不及,可自从他毁容后,各个见他,犹如平常人视之,不会矫揉造作,更不会特别亲近,除了月奴因须照顾他起居,与他较为熟捻外,其它人对他只有客气,无半点想与之接近,江枫还因此乐上一段时间,所以香羽的话,他又岂会介意
〝香羽姑娘既说移花宫独有,那移花宫难道采不到吗?〞江枫反问香羽,月奴却看着江枫,一脸无奈道〝公子有所不知,墨玉梅花只有栽种在星夜崖上,可那里,除了宫主外,移花宫门人一律不得进入,若违者,挑断筋骨〞
江枫不禁倒抽凉气,不知此事竟如此严重,不久,却露出笑容,似乎想到什么法子,他一笑,月奴与香羽却觉奇怪,齐声问道〝江公子,难道你有甚么好方法吗?〞
〝月奴姑娘刚刚说,移花宫门人不得进入是吗?〞二人头如捣蒜般,连连称是,于是江枫又道〝那在下非移花宫门人,是不是就可进入?〞此话一出,二人反应却大相径庭,一人不停夸赞其聪敏;一人却劝说不可冒险
〝月奴姑娘,您别再犹豫了,能帮上你的忙,也算是报答您这半月来的照顾〞江枫一脸诚恳道,可花月奴是个良善之人,实不希望牵连江枫受罚,又再度阻挠〝江公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若被宫主发现,非同小可,我等惩罚已不轻,何况是您一外人,难道你不怕死吗?〞
月奴深锁蛾眉,双瞳略带泪滴,希望江枫能打消念头,但江枫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也不理会月奴劝戒,直说自己并没有触犯宫规,叫月奴不要担心,而转身向一旁的香羽说道〝香羽姑娘,可否请您带路?〞
于是三人前往白虎殿,此时月明星稀,正值宫人用膳时间,但紫兰犯错之事,已传遍宫内,不知不觉麒麟殿外聚集不少宫女,月奴一见,便要香羽传话下去,此事已有法子解决,请大伙儿安心用膳,无需挂怀。
江月二人一路静默,不到半炷香时间已到桥下,月奴想再试图劝阻,可事已至此,江枫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于是低下头,不敢直视江枫,带着歉意道〝江公子,一路小心,月奴在此等您下来〞
江枫却挥了挥手,示意月奴不必在此等候,要她回去收拾善后,明早到他房里取花即可。月奴却不肯置江枫不理,执意要等他下山,经过江枫软硬劝说后,才肯离去,直到瞧不见月奴芳踪,江枫才转头往星夜崖方向前进,幸亏今夜月色皎洁,不需提灯也能看清,江枫便藉月光一步步上崖。
〝移花宫花草真是出自此地,这里确如月奴姑娘所述,各式奇花异草前所未见,连宫内的品种也无此处多〞江枫一路走来,本想快快到崖顶摘花,但四方飘来清香,引领江枫止步观望,路旁各式花草似锦,虽不如早晨娇妍清晰,却别有一番滋味,不觉间,江枫放慢步伐,欣赏两旁花草,一路上也不感路途遥远。
银月渐清晰圆大,江枫明了自己已快到山顶,只是越往上走花草却渐稀少,可花香未变淡,反增清甜,那高雅怡人滋味从四面八方窜入骨髓,令人说不出畅快,那味道渐勾起江枫回忆,此香他好似在哪闻过,却怎么思念也只是一团模糊,当他陷入沉思时,梅树疏影横斜映入眼帘,他加快脚步上前一瞧,那满园梅花将其团团围绕,藉月色细看,那梅花非白也非淡粉,而是如墨般深邃,耐人寻味
江枫赞叹之情溢于言表,虽听香羽说过,那墨玉梅花是如何难得,但未见其株,他也只当香羽言过其实,此刻一见,方才真心钦佩,钦佩奇花、更钦佩培植之人〝原来香羽并未骗我,这梅花真是人间极品,就连我也未见过此等奇景〞一边称赞也不忘需摘花下山,于是走向梅树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星夜崖?〞这人声一出令江枫吓一大跳,虽出声之人娇甜可人,如莺声燕语,令听者三月不知肉味,可那声音却出现无人影的地方,令人毛骨悚然,江枫手心竟渗出汗水,直盯眼前梅树,提不起勇气回头望,但那声音主人,并未就此罢休,反而一步步接近江枫,江枫未听见任何脚步声,却有阵阵清香沁鼻而来,心里更觉此物,非鬼即仙
〝喂!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如耳边细语,江枫心想,那物该不会已在身后,当下硬着头皮往后一看,可这一望,却令江枫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身后之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着一袭云带宫装,一缕青丝以一条藕色发带轻挽,如雪般肌肤,窈窕身段,那脸蛋精心雕琢、淡扫蛾眉、高鼻樱唇,尤其是那双如湖水般湛蓝眼眸,只需一眼便甘愿沉沦
江枫在心底吶喊〝是她,真的是她,我怎么会忘记呢?那屡清香、那慑人背影,真的不是发梦,她原来在这里,那个在梦里出现的身影。〞江枫高兴到快疯了,他在脑海中不知幻想过几万遍,那女子的容颜会是如何,今夜一瞧,惊为天人尚无法形容,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之人,静静瞧着眼前女子,他好怕他一呼气,眼前如梦似幻的身影就会烟消云散,他只是傻笑,对她发愣
那女子见他傻愣在那,对她痴痴凝望,见他不发一语,又问道〝喂!你是谁,怎不回我话?〞
她一问,他才从梦里醒来,摸了摸脑袋,歉笑道〝真是对不住,在下江枫,是为助人才上山摘花,神仙姑娘莫见怪〞
〝你叫我甚么?〞那女子还以为自己听错,怎会有人称她神仙
〝当然是神仙姑娘,如此绝代风华可谓天上才有,不叫神仙姑娘,又能怎么称呼,话说回来,难道您忘记在下吗?半个多月前,一人曾在江上大吼大叫,而姑娘您从天而降把我带上岸,不是吗?〞经过江枫一提醒,女子即想起眼前之人是谁,
〝原来是你啊!可姐……可宫主怎会让你入谷呢?又让你住上半月有余〞江枫似乎听见女子称谁为姐姐,但他也未细想,便向她解释邀月宫主为何让他入谷,又为何他会待在移花宫如此长的时间。
女子听后,未多做表态,脸上表情依然淡漠如常,江枫感到失落,顿觉自己的魅力荡然无存,回想当初,他未毁容前,哪有女子会对他不冷不热,这可是他毁容以来,第一次想回复原本面貌,看看这女子会不会对他冷漠依旧?江枫既已知她是救命恩人,拱手一揖,说道〝多谢神仙姑娘救命之恩,在下不胜感激〞
〝别老是神仙、神仙的叫我,我不是仙人,我只是凡人〞女子淡然说道,江枫当即会意自己说错话,偷偷向女子瞥了一眼,那双冰蓝双瞳明明清晰见底,却看不清所思所想,他便向她道歉,说道〝是在下不对,还请姑娘恕罪,那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怜星〞二字从女子嘴里说出,倒令江枫颇感奇特,怎有人说话竟如此简单,好似她多说话会要了她的命,忽觉眼前之人,似乎不太习惯与人相处,说话才会简洁扼要,更奇特莫过于,自己盯她盯了老半天,她也只是淡而视之,无半点女子娇羞仪态,难道她对礼教之防全无吗?心想这女子倒底是何遭遇?令其性格难以捉模,但又不知如何问起,只能左思右想,试着让眼前之人,对己多多说话。
怜星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多说甚么,只是静静看着他,心道此人温和有礼,虽时时发愣,倒也是位翩翩君子,只可惜脸上多道伤痕,令人看不清真容,她眉头略皱,好似想起甚么,这一变化,未逃过江枫双眼,即刻问道〝怜星姑娘,有甚么不对吗?〞
〝没甚么,看到你的脸,想起一件不快乐的事〞江枫略感诧异,心想到底是甚么事,令这淡漠之人略显愁容,可怜星未多说,他也不敢多问,怕自己太多嘴,怜星会对他不理睬,突然,他想起自己是上山摘花的,怎么顾着聊天就忘了,当下向怜星说明原委,却见怜星未有表示,以为怜星同意,便自个儿摘采
〝慢着〞江枫正要触及,却听见怜星制止,一脸疑惑看着她
〝你要采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怜星这一说,倒令江枫不解,但念及对己有救命之恩,倒也不拒绝,示意怜星说下去
〝第一,不能让宫主知道此事;第二,你能常常上崖陪我说话吗?〞这两件事令江枫颇感意外,江枫还道怜星要为难他,但这两件事却轻而易举,前一事,月奴本就再三告诫,后一事正是他求之不得,他尚在舍不得,如此天姿凤仪的她,却相处不到一炷香时间,正想法子与之亲近,她竟自提起,他岂有拒绝之理
当下开心道〝姑娘这两件事好办,明早我就来找你〞见江枫如此兴奋,她仍处之泰然,当初月奴一见他笑就已发恺,怎换成怜星却无动于衷,彷佛任何大喜大悲,都与她不相干,她如世外之人却误入凡尘,怜星瞧江枫如此爽快答应,点头示意他可摘采,正当江枫转身采墨玉梅花时,怜星却纵身一跃,落入夜中,江枫尚未回神,她已不见踪影,他不禁纳闷,她到底是人还是仙?
〝江枫,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还有,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我〞要不是她那清甜嗓音再次响起,江枫还以为自己又发梦,随着梅香入鼻,他轻轻抬头,望着一轮明月,感慨道〝没有谁是谁的劫,只有甘不甘愿。〞这一夜,江枫又得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