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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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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的清早,我抱着上了弦的琴去后山。
初七是桃怡的生忌,我受不了家里凄凉的气氛,还是早早地跑了出来。
好想和她说说话啊!我现在心很乱,脑袋里像住进了苍蝇一样嗡嗡地响:是他还是他,是他还是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见桃怡,我想求她原谅。
天啊,我怎么会对翟辰念念不忘的!
我慌乱得在山脊上磕磕碰碰。猛抬头,竟看到一点背影在那丛绯红间若隐若现。是汲奢?不是他,他不会再打搅我了。待我走近,那人转过身喊我一声“霜画”。
是翟辰。我忘了,他的背影已经让我认不出来了。
“你终于来看她了,姐夫。”我固作镇定地在桃根上坐下,“姐姐她一定很想念你。”
还是《高山流水》最适合这样的气氛,我默默地按动琴弦,尝试让自己投入。
什么都不要想。
但我却无法管住自己。思绪还是从指缝里滑出来,我想着桃怡,想着翟辰,也想着汲奢。到底谁
是谁的知音我已经分不清,唯一还有知觉的只有那一丝意识----我不能。
我不能步桃怡的后尘----虽然我总是这样做。
“桃儿,她真像你,连琴声也那么像……”翟辰仰望着桃树的高枝,仿佛在和她对话,然后他转向我,“霜画,不用觉得为难,这也是你姐姐的意思。”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姐夫,姐姐曾有什么要交代我吗?”
“她弥留的时候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绣花手绢,凝视片刻递了过来。
我小心地接过……竟是我绣的《桃下拈情》!
“这……这……”难道桃怡都告诉他了?我一时间手足无措。
翟辰没有理会我的仓皇,他只是又从他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是桃木的盒子,上面雕了一枝生动的桃花:“你姐姐也希望你能接受这个,她说这样她会很放心。”
我打开盒子,不禁为之一震!
她怎么舍得把这个给我!这可是她与翟辰定亲的信物啊!
盒子里,那只曾经让我魂萦梦牵的玉镯静静地躺着。温润柔美的羊脂玉带了几片雕成桃花的沁色微微泛光,诱人的水感像一缕云彩般晶莹通透。镯子的内侧篆了一个清秀的“桃”字。
“她说若你没出嫁就要我收你,你的意思……”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感情的平和。
我深深叹息,仰头想掩饰眼里的潮湿,但它还是滚了出来。
傻啊,桃怡。为什么她总是为我着想?连她最爱的人都愿意和我分享。还记得她出嫁那天,她泪眼盈盈地问我她是不是太自私,她抚摩我的头发告诉我我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待我如此,而我却还要背叛她!为什么我们要爱上同一个人……
“她还说,要我像当初娶她一样三书六礼,不能让你受委屈……”
“别说了……”我已泣不成声。
“那你愿意吗?我随时都可以去提亲。”他的表情是冷的,连勉强的笑容也没有。
“……就算我会答应,你又是真心的吗……你真的会像对她一样对我吗?”
我知道他不是。虽然我们是很像,但是他不可能不明白我不是她。既然他心里容不下别人,那么就是我不也一样?要不是桃怡的临终嘱托,翟辰又怎么肯娶我,就是他自己愿意也不过因为他本来就要续弦,而我又碰巧不那么陌生罢了。
没有了桃怡,他娶谁不是娶呢?
翟辰沉默了片刻,终于为我戴上了镯子。他是敷衍的,因为他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可他对桃怡却是充满了爱意。我还记得那时他对她说的话----我把“桃怡”还给桃怡了。
“不是这样的,你还要说……”
翟辰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可他就是怎么也不开口。
“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忍住再哭一场的冲动把镯子放回去,“我毕竟不是姐姐啊。我还是叫你姐夫吧。姐夫,我不能答应你……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不能再学姐姐了,很累的。我已经累了,如果和你在一起就要处处模仿她,我不行的。”
他沉思了很久才开口:“我自然不会把你们混为一谈。桃儿是唯一的,你不需要模仿她也模仿不了。如果这样,你还愿意吗?”他终于正视我----事实上他之所以无法面对我,也是因为他怕自己再把我当作桃怡。
我明白他是说真的,但我依然摇头:“不只是因为我无法代替姐姐,更是因为我不想对不起她,我是她的妹妹,怎么可以和我的姐夫……我已经伤害了她,就不能一错再错了。”
“她也是怕你难过。”
“不,我已经不难过了。也许过去我是有些迷惘,但是现在我已经忘记了。”我于是转身不看他,“你相信吗,我只要这样,就可以记不起你的长相,你的声音。这一年里我几乎忘了你的存在。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只是因为姐姐爱你所以我也模仿,我想我更爱姐姐吧。”
他没有看到的是,我的笑容是挂在一张眼泪纵横的脸上。
翟辰坏,把”桃怡“还回去!
我把“桃怡”还给桃怡了。
桃树下翟辰把一枝春桃簪在桃怡的发角。
幼年的情景在脑海中盘旋……
我骗了他,我骗了他,我没有忘记……
后来的事对我来说是一片模糊的。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嫁给汲奢。
匆忙的婚礼上,翟辰也来了,我把琴和锦囊赠给了他,就身无牵挂地离开了江州。
再回来这里已过去了五年,又是一个早春。
远看后山的桃树,还是花开似锦。桃瓣雪片一样飘舞,落英遍地。
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仿佛所有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又再度重演。我明白自己在彷徨什么,五年里我常常思索这个问题:一路走来,我有多少抉择是对多少是错。如果我当初选择了翟辰,今天会是怎样?我明白我已嫁作人妇,甚至有了孩子,但是这个心结却怎么也无法解脱。
总觉得少了什么,好像有些东西是我无法得到的。
希儿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好奇地到处跑,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对这里满是喜欢。
“娘啊!”他在叫我,“这儿有字!以前也有吗?”我看到他蹦跳着指着桃干,“我不认识哎!好像是桃什么的……”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溜到我怀里,小手使劲拽我。
我于是牵他去看……
我呆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只见那桃木上有一行娟秀的小楷:吾爱桃怡。
他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无论是翟辰还是桃怡,自始至终都把彼此当作唯一!
我果然没有看错,真正的知己就是这样的。
那么……我呢?
像小时候目睹他们的亲密时常常这样自问,我陷入了沉思……
“在想什么?”有双手臂把我环住,“你还是没变啊,一看到桃树就发楞。”
我轻轻靠进他温暖的怀里,没有说话。
“在想桃怡和翟辰?”
“不是……我……”我慌忙解释却被他环得更紧:“我早就知道了。”
“你不生我的气?”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神很怜爱。
“我尽量吧,但我不能保证永远这么大方。”他徉装不满,“谁教你是我夫人呢?”
“你还说……”我破涕为笑,又准备“教训”他一下。
不提防什么东西勾到了发髻,我正欲拂去。
“不行,这都不让我做主我可真生气了。”汲奢伸手给我扶正发髻。
我轻轻摸了一下--一片桃瓣就顺手飘落了。
“是……桃花?”汲奢为我簪花?
眼泪又不知在什么时候模糊了视线。迷茫中又见童年----
小翟辰和小桃怡在这里嬉笑追逐……
我把“桃怡”还给桃怡了……
他为她簪一枝春桃装点鬓角……
原来他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我从前都没发觉,翟辰就是我的知己呢?这世上只有他是属于我的,也只有我是属于他的,这不就够了?何必再劳碌去争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再怎么争取他们的世界依然只容得下他们自己。而我们的世界也就只属于我们。
汲奢才是我的知己,我的唯一!这一切也许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第一次听他的萧声,我第一次喊他名字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们的一切都是那么契合,为什么我从前没有发觉,?
“又出神了?你别以为我真的那么大方啊。”耳后是汲奢忿忿的声音。
“嘘……在想很重要的事情。”我又往他怀里缩,被温暖的感觉好极了。
这样安静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我真高兴嫁给了你。真的,我现在才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但他没有出声,我也就沉默了。
良久我才想起了它,从怀里取出我一直带在身上的《桃下拈情》。
这时才发觉原来桃怡之所以明白我的心意全是因为它!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丝丝血泪,鲜红的桃花和温柔的线条透露了太多的情愫……我愕然发觉自己曾经这样用心。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莫非是“当局者迷”?
曾经的不能自拔在我现在看来已成往事,所以看透了其中奥秘。
真傻!
我不禁自嘲。
几经犹豫还是松开了手,让风把娟吹了去。白色的影子在空中只一晃就远了,一如我的回忆。就当作把它还给桃怡了吧,不是,不只是它,还有那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真心永远只有一颗,此生既能心心相拥,夫复何求……
桃树还静静地站着,桃花还纷纷地落着,好像她都听到了。
桃怡你听得到吗?我还你一个纯粹,也还我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