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初月如觞

6、第六节 两念之间的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当第一枝桃花绽放的时候，我们相约到了树下。

　　这一年的春色还是明媚动人，完全不因为谁而改变一丝一毫。

　　我们坐在一起，有时琴萧合奏有时只是沉默着抬头看天，看一片片飘落的桃花在身边打着转又无声无息的没入尘土……就像桃怡一样，美丽而又短暂。

　　我于是又替她惋惜，可怜她除了记忆什么也没留下。连这桃树也只有我们这两个不相干的人来陪伴。要是这时候翟辰也在就好了。翟辰……他在哪里呢，他什么时候才能结开心结？

　　“你在想什么？”汲奢正用探究的眼光询问我，“为什么每每看到桃花，你的神色就暗淡下来？你让我想起那支曲子。你答应过我，不再弹的。所以无论有什么都别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桃花……就是我姐姐。”我站起来，背靠树干。

　　“我听说你们感情很好，她的去世对你的打击我可以想象。”他的目光很幽深，让我觉得他似乎在和桃怡对话。但这种感情他能理解吗？我不由的有些怨气，于是不理他。

　　“我也曾有个族亲的姐姐。是她教了我弹琴……可惜，她被选进皇宫做女乐，最后连命也丢在里面。”他叹一口气，不再说话，让我感觉有点心疼。

　　“我听说……你以前是宫廷乐师，是不是也是为了她？”他默认了。
　　不知为什么，我的怨气更重了，连呼吸也有点费力……在这之前，我都觉得他的琴和萧只是为我一个人存在的，可是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伤感的往事。他不是为了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女子学的吧……为什么我会有被欺骗的感觉？为什么我会为这个已经故去的人感觉不安？

　　“霜画？”

　　“没……没什么。真的很可惜，别太难过了。”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虚伪，心里明明不喜欢，嘴上却还要表现出同情和惋惜。

　　但要说我是幸灾乐祸却又不是----至少看到他的神情时不是。

　　心好疼……

　　“对了，我有样东西一直想送给你的。”汲奢从怀里取出一个绢封的囊袋。
　　我小心地接了，打开看，是一跟乌黑发光的弦。

　　“这……是琴弦？”想不到他还记得我的琴，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他应该忘记的，“从哪里找到的？这么亮又这么均匀一定是很名贵的东西。”

　　他笑了，伸手轻柔地抚摩它：“他是我的琴上的，我暂时也用不着。”

　　“不，我不要！你以后怎么弹琴呢？”我慌忙把它推给他。

　　“会有的，过些日子我要离开一趟，到时候去铁匠那里找到合适的弦再续上就可以了。”

　　“可是……什么，你要走？”

　　“不会太久，刺使请我去做琴。你不知道我也是个琴匠吧，我的手艺可不是吹的。”他促狭地笑我，好像我是个娇气的孩子受不了和大人分开。

　　“你走就是了，我才无所谓。”还好不是很久，要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潇洒。
　　汲奢又不说话了，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我不理解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四目交汇的瞬间让我心烦意乱。

　　匆匆告别。

　　一路上思索着他的言语，我越来越觉得不安----不止为了那一眼，还有他提及的“续弦”二字。我早该有所准备的，面对续弦这个必然的结果我是应该冷静的。可是一想到桃怡的离去终有一天会换来某人的到来，总有一天会有人代替她的位置去享受翟辰的呵护，我就平静不下来。我感到窒闷，我也为桃怡感到怜悯。纵然美好如她，也难免不能留下任何东西----除了回忆。

　　可是回忆有什么用呢，它能抵挡“续弦”这两个字吗？

　　也许翟辰的心可以坚如磐石，可是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作为翟家的独子，可以没有后人吗？他做不到的。续弦，是一定会发生的。我也不知道那会是一年后，还是两年、三年……

　　桃怡，她能理解吗？我要是她，就算是死了也要把孩子留下，这样至少不用让翟辰面对续弦的痛苦，也不用让别的女人占据我的位置。我是不想让他再娶的。但是她，她一定愿意，因为她总是那么善良，不想让翟辰背负不孝的罪名。

　　从后山下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城南走。一直走到写着“翟”字的红漆门前。

　　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可从外面开来还是那么有生气。好像它的主人从未离开过。就连门也没有锁上，就像只要叩叩门环就有人开门……门没锁吗？

　　天哪，难道里面真的有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当我颤抖着手把门推开时，却又失望了--没有人在里面，昔日里的花花草草都可悲地败光了，屋里黑洞洞的一点人气也没有。我失意地环视着四周，脑海里还依稀记得这里曾经是怎样一副清新的样子。要是桃怡住在这里，今天所见一定不会这样。

　　“你是……”一个梦呓一样轻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闻声回头，竟看到一个让我错愕的身影。
　　那是翟辰吗？是那个曾经一派儒雅永远带着书卷气息的翟辰吗？

　　我眼前的人形容憔悴一副落魄的样子，眼睛却光华异常，像久病的人终于求得良药一般激动和渴望，但当我一开口，那光芒瞬间暗淡了。

　　“姐夫。”我是这样开口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是你姐姐回来了。”已经不止一次有人说我越来越像她了，可这话从翟辰嘴里说出来就少了几分欣喜多了几分惆怅，我想他是宁愿没看见我的。

　　“我们有一年多没见了，你还好吗？”桃怡的出殡我没有去，也就自然没见过他了。

　　“还活着。”三个字才出口，又是一声长叹。

　　我顿感心酸，想说什么安慰他，可他的神情又凄凉到让我怎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我离开了----依然带着那个有关续弦的包袱。

　　二月里最后一次见汲奢时，他告诉我他马上要动身了。

　　我没有表态。

　　自从见过翟辰，我原本已经开始平静的心又乱了。我时常回忆起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和他沉默里散发出的窒息般的抑郁。他依然陷在桃怡的离去里不能自拔，就像我曾经也疯疯傻傻过一样。
　　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感情的复活，我竟然又开始了十五岁前的生活。我时常一个人看他写的树叶上的诗句，甚至不止一次想去翟府看他。就是面对着汲奢的笑容也无法控制想见翟辰想安慰他的愿望。是不是他的忧伤软化了我已经封印的感情？

　　“霜画，你在听吗？”汲奢忽然打断我的思考。

　　“我……抱歉。”我不敢看他，感觉像是对他做了什么不齿的事。

　　“我是说，可能这次离开之后要过很久才能回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也许在我云游一番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了。霜画，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楞住了，虽然之前他说知音的事让我有隐约有所感觉，但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会出现得这样快。

　　我不明白自己应该怎样表示，是该离开还是继续说话。

　　“其实我很早就有离开的打算了，要不是遇到你……霜画，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也别为难。我也知道自己在你眼里的分量。要不是我就要走了，也不会……”

　　“我……我知道了……我要回去了。还有，过几天是我姐姐的生忌，我想一个人祭奠她。”

　　他失望地点头，再也没有看我。

　　我又匆匆地离开了。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因为桃怡而伤心----只有我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只想快点逃开。

　　回去的时候我又去见翟辰，我试图说服他去祭拜一下桃怡，但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注视了我好久。我想他是在把我想象成桃怡吧，但我感觉安慰，至少这样他的痛苦会比较少。

　　“姐夫，桃花又开了，还是那么明媚。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姐姐会很高兴你去的。”

　　“我也想去，但是……”他又一次注视我，“别说话，让我看看你。”

　　我照做了----直到他忍不住抚摩我的头发。

　　我只是退了一步。

　　“霜画……我，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

　　我沉默着。心像镜子被打破一样，曾经的平静和光华都不见了，只余下一地扎人的碎片。我隐约觉得自己真的被扎到了，心好疼，像在淌血一样。

　　难道我一年多的努力都白费了？难道我始终克制自己不要想他都是没用的？

　　一年来，我总是让自己多想想姐姐少想想他，难道我是在欺骗自己？

　　他的触碰瞬间打开了我回忆的牢笼----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背影，他为桃怡簪花的情景……

　　我这才发觉自己依然期盼着他！我背叛了桃怡！

　　“没有……没有……”我语无伦次地推开他，没命地往家跑。

　　前脚刚跨进房门，后脚就绊了一跤。

　　我惊叫着抬头，正看见床上卧着的琴----冷冷地散发着辉光。

　　“姐姐……我对不起你……”我把头深深埋入袖中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