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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篇----红泪 唯美背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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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寂静的街角隐约听闻得到一声拉着长调的吆喝,“小心火烛……”
默娘轻叹了一声,又一次把窗桓支了抬头去张望。
夜凉如水,半天里一面似白非白的月孤零零的静默着。灰暗的月纹丝丝入扣,清晰得让人浮想连翩……
“唉……”随着栓子扣上的声音又是一声叹息。都起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梅香,上灯了。”屋里昏昏暗暗,唯有一星半星的月光从窗眼里漏进来,把那瞧不见生气的角落照得个半明不明。默娘起身把门开了半扇,却不见来人,“梅香。”
没人答应。院子里空荡荡的,连秋蝉的哀号也弱了。
“八成是睡了。”她从不喜欢叨扰,就是对个丫头也是一样。于是径自合了门,去里面取火褶子。
一声轻微的摩擦,火花从她手心里钻出来,一簇微弱的光线扫除默娘眼前的阴翳。
她忽然觉得舒服,静静地端详了半晌----火花在手掌上虚弱地绽放。于是一抹淡笑出现在嘴角,平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就像那簇火苗几乎看不到光。
然后她引燃了妆台上的红烛----一对的,就像她新婚时用的喜烛。忽然,默娘的手停住了。
新婚?她又想到了这么遥远的时候,这和她一直点红烛一样傻。好像还一心期盼着那天能回来。
但即使那一天真的回来又能如何?默娘苦笑自己的不自量力,难道事到如今她还一相情愿地以为自己可以取代那个人在翟辰心目中的位置?她凭什么呢,她真的什么都没有……真要说有,唯一的就是造化。
是什么让她在那天遇到了翟辰,是命。
是命中注定她这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认识他的。
默娘怔怔地出神……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星火通明的夜晚。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灯匠出身的自己会有运气遇到翟辰,只隐约记得他的眼神----包含了穷尽毕生才能琢磨透的伤感和哀怨。七夕节的街头,她就这么望着他,任手制的桃花灯在风里瑟瑟摇曳。
说不清翟辰吸引她的是什么,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幽深也许是他的身影太过寂寥,总之那夜默娘失眠了。她有一种再见他的愿望甚至是探究他的冲动,这个念头让她感觉自己还年轻,绝望还没有将她完全封印。
她并非少不更事,相反的命运对她这个已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够不公平了。没有亲人,没有积蓄,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做她的归宿,她唯一有的就是做灯笼的手工。但她也是女人,三千烦恼丝也如纠缠每一个女人那样纠缠着她。于是一次次孤单失落之后,默娘告诉自己:就拿这一辈子嫁了灯笼吧。
也许是灯笼有灵性,七夕夜里竟然引来了一个人----他怜惜的神情瓦解了她佯装冷淡的心。是这样的吧,翟辰的忧伤是因为她,是因为一个孤守着一丛桃花灯,在七夕的星空下默默仰望的女子。
于是感动将默娘的内心填补得满满的,于是面对翟辰的聘礼她没有说一个不字。
----那夜相识之后的一个月,她把自己嫁进了翟家。
回想当日自己的天真,默娘禁不住惨笑,不留神手上点着了蜡油,顿时红了一片。
“来了……”门咿呀一声开了,梅香提了一盏桃花灯走进来,“是不是要灯啊。”她连连打着呵欠,雍懒的倦容上尽是不平,“夫人,要是你这么要用灯,何不再做一个房里用?反正你也是做那行的。”梅香嘟哝着撂了灯就要往门外走,回去睡她的安生觉去。
“梅香,给我取点药酒来。我烫到了。”对于丫头的无礼,默娘向来不放在心上,只怪自己出身卑微,换了谁都不愿意侍奉这么一个市井俗妇,何况是梅香?她从前的主子据说是个有名的才女。
“夫人从前可是手艺人,这点小事……”她又转身出去。
算了,从不与人计较是默娘待人的习惯。就像她的忍耐力,不是普通的坚强。
梅香她,还是个孩子……
默娘摇头笑笑,端来盥洗的水盆,把红肿的手指浸进去,让冰凉的感觉瞬间从指尖传到心房。
她满足地抬起头,目光又落到桃花灯上……
她知道翟辰之所以会注意她,全拜这惟妙惟肖的桃花灯。但她未曾想过的是,他从来注意的都只是灯而已。
新婚之夜,翟辰喝得很醉,他摇摇晃晃摸进新房就一头栽进绣床里……新婚燕尔自然是甜蜜,但她面带幸福的甜笑凝视夫君睡脸的时候却清楚听到他的呓语----翟辰搂着她,嘴里却喊出另外一个名字“桃怡”。
桃怡是谁?他的心上人?直觉这样告诉她。
顿时失落和羞辱逼得她蒙进被子,久久没有缓过气……
这是怎么了?翟辰明明怜爱着自己,又怎么会和别的女人有瓜葛?
第二天一早,翟辰还宿醉未醒,默娘只好独自去拜见公婆。他们对她的态度冷淡,像看不起她的出身似的。但默娘依然谦卑有礼,她自我安慰说这是为人媳妇必须的----无论他们怎么不屑一顾,她既然嫁进了翟家门便是他们的晚辈,边有责任孝顺公婆。更何况……他们是翟辰的双亲,就是为了他的面子,她也非忍不可。
但想到翟辰和那个让他魂萦梦牵的女子,默娘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淌出来。她感到委屈……
之后的日子里,翟辰总是在躲避着她。他常常晚归,常常独自看书到天亮却不让她陪。
默娘起初以为是他心疼自己,还为此高兴过。
不久后是翟父的五十大寿。默娘知道自己没什么可以贺寿,却还天真地扎一对桃花灯希望他能喜欢。可没想到灯才上台面就被翟母扔了出去,说是什么晦气……
她也明白灯笼贺寿不体面可也没想到婆婆会这么气愤。
直到那日里听到公公和婆婆谈论自己和那个桃怡的事,才知道这桃花灯原是犯了她的名讳。
桃怡竟然是他夫君的原配妻子!为什么她不知道?难道是因为几年前桃怡难产去世,她的一切就可以被隐瞒,他们的过去就没有伤害力了?
她才是他的妻啊……难道连知道自己丈夫的过去都是奢侈的吗?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翟辰曾有一个那么贤淑端庄,知书答礼的妻子?为什么她从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还和另一个女人有过一段悲悲喜喜的往事?从他们的言谈里,默娘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可悲:原来在旁人眼里,她怎么做都不及桃怡的一半好,什么都被她比下去。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辰儿三年未取几乎不再续弦,却又偏偏看中了一个卖灯笼的。”
是啊,默娘也不明白。难道真的是桃花灯下的蛊,把一个已经无情的人硬生生推给了她?
于是是夜,默娘闯进了他的书房。
翟辰并没有多大的惊讶,甚至不像要隐瞒她----
“我会善待你,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翟辰的安慰在默娘听来更像是拒绝!她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认了吧,这已经是你的造化了。”因为她没法恨他,没法埋怨他给了自己希望却造成更大的失望。
谁教他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只凭这一点,她心里好容易堆砌起来的怨气就被冲淡了。
翟辰所谓的“善待”是相敬如宾的。两年多了,他从没对默娘说过一句重话,只有歉意和同情。他也曾经维护过她----在她终于无法忍受公婆的冷嘲热讽的时候,他毅然带她南下,到了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江州。
“桃怡是住在这里的吗?”默娘曾听梅香说过,桃怡是江州有名的才女。
翟辰只是遥望着远山,点头,仿佛桃怡不是去世而是归隐山林……
但从此他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心为生意着想。翟辰开始喝酒----有时只是浅尝,但有时却喝得烂醉。默娘记得清楚,去年三月的一个晚上,翟辰甚至宿醉未归。
那天夜里,默娘独自一人挑着桃花灯跑遍大街小巷,寻访各处酒肆茶僚,却遍寻不得。翟辰像消失了一样,竟没有留下一点踪迹。他是不想让她发现吗?不是,他喝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他为什么要这样。
直觉告诉她,翟辰是去见桃怡了。
于是她不顾自己的脸面硬是敲开桃怡娘家的门,和家丁一起连夜赶去城外的山坡。却只看到一方孤冢。
默娘灰心了。
第二天,翟辰却像没事一样地回来。他听说昨夜有个疯女人四处问人家有没有见过她丈夫,却不知道那个女人就在自己身边。但默娘不怪他,事实上,当看到他平安的时候才是她最舒心的时候。
“算了,既然离不开,就好好对他。”默娘这样告诉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以后,无论翟辰回来多晚,她都一定会等。红烛燃尽了一对又一对,眼泪流了一夜又一夜……可默娘没有一天停止过等待。这是不是表示在她的内心,也从未放弃过等待?
“默娘,下次就别等了。”每次推门看到她对着红烛拭干泪迹的时候,翟辰都这样不忍地劝她。
“我会一直等的,明天早点回来。”默娘从来都只做这一答,然后像什么心事都没有似的睡下。她人虽然睡下了,眼睛却总是合不上,直望着妆台上哭成泪人的红烛……
“唉……”默娘又叹了一声,徐徐收回在红烛上凝住的视线,再望一眼半开的门----门斜对着院子,看得到昏昏暗暗几株枯枝的影子,可怜它们曾经有何等的生气,却在这里没落。翟辰没让任何人打理过,默娘明白,他是不想用一个生机勃勃的院子来衬托他的颓唐。
没有人影……
他还没来吗,是不是今夜又要不醉无归?
可是今天不是三月初七啊。
三月初七是桃怡的生忌,就是翟辰第一次彻夜不回的时候----这也是她从梅香那里问来的。而
他第二次抛下她是在十二月十五。
那天早晨翟辰很早就要出门,他以前从不会这样。于是默娘追问梅香才知道是桃怡的忌日到了。默娘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尾随着跟了去,她怕翟辰又不见踪影。至少她也要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路尾随着上了山,默娘的心一直砰砰跳着。远远地看见翟辰在一棵桃树下停住了。
他倚着树干不停地灌酒,好几次默娘都要跑出来制止,可她还是忍住了。
“桃儿,我总是梦不到你。这是为什么?”翟辰拍打着光秃的树干,“是不是你气我续弦?我也是没办法。与其被迫娶那些大小姐,还不如找一个懂事的女人。默娘是个好人,可惜我辜负了她……谁教我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呢!”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镯子,爱惜地把玩着,“我没把它给任何人,我只要你一个。”
默娘摊坐在地上,远远看着那个人不停地喝酒,把桃树当情人一样爱抚,她说不出话,只是哭泣……
她从不知道翟辰对桃怡的感情是这样深沉!
“你说过你最喜欢这棵桃树,你不喜欢躺在坟墓里……所以,我早把你的骨灰罐和你最喜欢的琴埋到了这里……这样好……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吟诗弹琴……再没有人可以来打扰我们,没有人……”然后他睡着了。
默娘像幽魂一样回家去。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眼泪濡湿了枕巾。
第二天她还是忍不住上了山,回到前夜的地方----只见那桃树干上刻着一行隽秀的小楷:吾爱桃怡。
她很想哭,却怎么也没有眼泪了……
从那时起,默娘常常背着翟辰出来,到后山去看桃树,为她浇水锄草。虽然知道翟辰心里只有桃怡,可她说过要好好对他。这是翟辰的爱人,那她就爱屋及乌吧。
有时她也会好奇,想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可以让翟辰如此倾心。可回答她的终究只有红烛那一挂又一挂的眼泪。
默娘回过神,烛光还在静静地摇曳。
“我怎么又想起这些?桃怡……一定是一个我不敢仰望的人。”
奇怪,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今天是三月初三,不是她的生忌或者忌日,为什么翟辰还是不回来?
有人声!默娘心里抽痛一下,慌忙打开窗子看看街口是不是有一个身影在歪歪斜斜……
“当----当----”被雾霭遮蔽的远处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小心火烛……呵……”还加一个呵欠。
是更夫。
“都二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默娘不免心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手忙脚乱地提起桃花灯向外走去。
默娘急慌慌地穿过走廊,绕到梅香的屋子外面。她抬手要敲门,刚伸出手又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轻轻叩了下去:“梅香,你醒着吗?你醒醒。”屋里没有动静,“梅香,你家公子还没回来。”
“……别……呵……急……又不是……第一次了……”里面传出嗡嗡的嘟囔。
“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门突然开了,梅香胡乱披了衣服站在里面,还不停整着头发。
“夫人。你是不是没注意……呵……今天公子在街上就不对劲了。”
“街上?好像是……”是有些不对劲。白天他们难得一起出门,翟辰就在街上楞了一会。
他是看到了什么人吧。对,是看到了那一家三口。默娘清楚的记得那妇人的样子,清秀的脸庞,端庄的神态,身上若有若无地散发韵致;她身边有一个神情和悦的男人和一个活泼的幼子。他们是很出色的一家子,谁见了都忍不住看几眼----连翟辰也在原地伫立半晌。
“对了,那一家子。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我却认得出他们。那妇人和桃怡夫人一般模样,是她妹妹霜画二小姐,你当然没见过,他们才来探亲的。”一说到那妇人,梅香就睡意全无滔滔不绝起来。那可是她最崇拜的桃怡夫人她的妹妹啊!
“她们……长的很像?”桃怡是这么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子?
“亲姐妹!可说到才情……还是夫人更胜一筹!”梅香的得意瞬间转化成隐约的讽刺。
“是……这样啊……那我就不去找他了……”默娘的声音慢慢弱了,她若有所思地往回走……
“当然拉……呵……你得到公子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因为你和夫人……没得……呵……比……”梅香回到她舒适的床上,糊涂地开始说梦话了。
默娘怎么会没听到呢?梅香的一字一句都深深扎进她心里。她们真的是相差太远了,她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才配的上翟辰,不像她,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默娘真的轻轻地笑了……
但她很清楚,翟辰不只是因为这样才爱桃怡的----若是把她和桃怡相调换,翟辰也不会选择才情美貌出众的那一个。若不是当日曾见过翟辰对桃树倾诉心事,没有人会明白他们的感情是怎样一个境界。
默娘笑着回到房里----
红烛还燃着,烛泪粒粒滚落,又粒粒消融,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裂缝一个缺口。
默娘从没有埋怨过,其实她知道无论她怎么做都是徒劳……但她还是要等下去,也只能等下去,
幻想哪天翟辰会想通,重新接受她,亲自带她去看桃花……明明知道这只是幻想,可若是连幻想
都没有她还怎么活呢?
“当----当----当----”街角传来微弱的打更的声音,“……小心……火烛……”
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睡吧,他不会回来了。”默娘这样对自己说,她躺到床上,可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直望着妆
台上的铜镜里映出的光影----
烛腊漾满了整个妆台,镜里镜外的红烛都哭了……
“别哭……”默娘把手伸出床沿,够不到。
“别哭……”手悬在空中微微拂动,仿佛在抚摩那微弱的烛火。
抬头看,镜子里那个平凡的女人,好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