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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节 高山流水无 ...

  •   一大早,娘就敲进我的房门。“画儿,有人来看你了。”“什么人?”我很诧异。还会有人来看我吗?在别人眼里我不是一个可怜的疯子吗?“是那天在后山救你的人。”

      “哦。”关于这个人,娘是说起过的。是他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傍晚发现了我,所以我能活到现在或许真该感谢他。但我没什么兴趣,只知道他是姓汲的,“娘,我很悃不想去。你们替我谢谢人家就是了。”不是我不懂礼数,只是对这个人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更何况我也没那个心情。

      娘心疼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来了。“画儿,人家公子真是大度,不和你计较。”我背过身不想听,其实我是怕她又说起雪天的事,我实在不愿意去回想那天见到的“桃怡”。“人家还有礼物送给你。你别不高兴,是你喜欢的琴谱。”娘说着把东西搁在床头,“只是,他如何知道你喜欢弹琴呢?”

      等她出去了,我才转过身。那本谱子就放在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得清几个字符。

      “《高山流水》!”一看到这几个字,我忽然坐起来,伸手去拿。真的是《高山流水》的谱子!墨印的字符中间还被人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这曲子我是从桃怡那里学到的,所以从没见过谱子,更不用说得到过什么解释,所以有时会弹破。现在更是许久没有练习,只怕连指法也要忘记了。它来得正是时候!
      我着急地搬来她的琴,对着谱子反复练习了很久,几乎连吃饭也忘记了。

      真是一本好曲谱,不但音准到位更重要的是它有详尽的解释。在它的帮助下,我进步很快。
      这个姓汲的人真是有心……只是,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弹琴尤其喜欢这曲《高山流水》呢?
      这样想着,我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天遇到的吹萧人……

      知音……到底是什么样的?
      也许是琴艺有了进步,也许是萧声实在太吸引人。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桃树下。这是我清醒后头一次不在初七外出,我想我是又不清楚了,怎么还奢望能再见他听他的萧声一次呢?

      远远的一个欣长的背影在干枯的树下显得那么醒目。是他!他确确实实在那里。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有那么多快乐?为什么他的出现能带给我那种感觉?

      就好像小时候看着翟辰和桃怡在一起时的满足。

      不,我必须想想清楚……但身体却还是往前走……停下,停下,我需要想想清楚……但“自己”还是不为所动,好象我说的不是需要想清楚而是需要见他。
      好歹是停下了,心虚地抬头却发现他就在我面前。

      “我……我……”我措手不及只好尴尬地盯着脚上粉红色的绣鞋。是桃花样的……

      “来弹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猜想他没有笑话我的意思,于是点点头。
      他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找他,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吧。他不知道自己的萧声有多大的吸引力吗?还是他已经习惯了我这样的人呢?

      我叹口气,既然他不在乎我的存在,那么弹得多糟也不要紧。我坐在屈曲交错的桃根上放好琴开始弹奏。旋律已经熟练多了,倾听着顺畅的音符缓缓流泻,我的心情也好转了些。一曲终了,我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没有走,而是侧身闭目,好像已经倾听了很久。

      “你……我……”我又一次紧张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只是风清云淡地笑笑----笑容像和煦的阳光一样轻柔。

      “弹得很流畅,这一点让我惊讶。只是……你的感觉似乎不对。弹这支曲子一定要寄意山水,而你的感情似乎拘泥于闺阁,相形之下,不够大气。我应该写了这些的,你没看到吗?”
      我楞了一下,才下意识地按住怀里的谱子。莫非……莫非……

      “莫非你还不知道?”他又笑了,表情有些自嘲,“是我不对,应该早告诉你的。我叫汲奢。”
      天,我早该想到是他的!

      “我……救命之恩……”

      “我教你弹琴吧。”仿佛觉察出我的尴尬,他适时从窘境中解救了我。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点头。好像我就只会点头和胡言乱语。

      也许汲奢是看得出我的感受的,但他知趣地保持沉默,只是坐到我身边接过琴为我演示《高山流水》。我从不知道被桃怡或者我自己弹过无数遍的曲子能这么新鲜悦耳,好像我是第一次听似的。第一次体会到指尖也能幻化山水,第一次知道琴弦也能泼墨写意,第一次感觉我的胸中也能涵纳百川!

      “姐姐,你也陶醉了吧。”我在心里默默念道。是的吧,桃枝轻轻颤动,桃干呜呜鸣响,不是共鸣是什么呢?技艺之高当真已臻化境,真要让生灵万物随之萌动。

      “在想什么?”他温和的嗓音把我从无边的遐想中拉回来,一曲已经终了,而我依然如沐其中:

      “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也从未见过任何人有这样的造诣?”“其实很多人都能弹《高山流水》,但真正‘高山流水’的却很少。只因为世间凡人大多太过执着,无法融入自然。”“那你一定是做到了。”“不,我还少一个条件----知音。”

      “高山流水觅知音?”我忽然被触动了,思绪又一次飘忽到了过去。

      桃怡的《高山流水》,虽没有汲奢的意境却也动人。是不是因为翟辰这个知音?回忆起她的琴声里的丝丝情愫,一丝一缕全是为翟辰而发……知音,他们是知音。

      那么我呢,我的知音在哪里?

      迷茫中仿佛又闻琴声,断断续续,点点滴滴是幽怨。我睁开眼才发现是自己在弹琴----从未听过的曲子。我才得知自己有那么多落寞那么多哀怨,我的悲悲喜喜永远只是为了他们而没有自己。十七年了,我竟然没有为自己寻觅过一个知己,就是这个“知己”也是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生人教给我的。我为自己寻求过什么?没有,除了桃怡的影子。我竟然苍白到没有自己!

      “啊!”指尖传来的痛楚打断了我,琴声戛然而止。

      一跟弦断了,它留给我最后的纪念是食指上的一道血痕!血一滴一滴地滚落,在无暇的雪地上融出几个嫣红的小洞。然后,我的意识空了,只感觉液体从眼眶里涌出,一滴一滴地滚落……

      “疼吗?”朦胧中听到汲奢关切的声音。

      我没有动,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而流泪,是为了痛楚,为了琴弦还是为了我自己。余光感到汲奢的动作,我抬头木讷地看他解下自己的发带,木讷地看他为我包扎,木讷地看他抬起头。

      “还疼吗?你看,连眼泪都出来了。”他的眼神是温柔的,温柔中带着疼惜。我看着他披散的头发,被风扬起,微微起伏……我又一次感到混乱的无措。

      “不是你的错,弦用久了自然会断。别难过,你看……”他缓缓地按动琴弦,弦的震颤中窃窃低鸣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忧伤,忧伤,除了无尽的忧伤还是那教人听而下泪的痛苦……

      于是我哭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悲怆的曲子。而我竟然哭了……

      汲奢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我影响了你?”好像把它听完,虽然痛苦却又有一种隐约的期待。

      “我不会弹了。刚才你只弹到这里。”

      “这是……是我弹的?”我怎么会弹得出这样凄凉的曲子?

      “别哭了……”他离开我几步,背过身去,“我原本只是想让你知道就是残破的琴也能弹出曲子。但是我好像错了。霜画,以后我们都不要弹这样的曲子好不好?我不喜欢看你哭……”

      我错愕,为什么他的神情让我感觉熟悉?好像相去不远,又好像几度入梦。

      就像……桃怡面对翟辰时,指尖不自觉地流淌出的浓浓爱意……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告别的汲奢。只知道当我恢复清醒已身在闺房中。

      我手里捧着桃怡离开前送我的锦囊。我是那样小心地捧着,呵护着,好像那里面装的不是树叶上的诗句而是桃怡。我是不是该放下她呢?虽然我早就明白她已经去世,但在我内心深处她还在那儿,还在桃树下和翟辰嬉笑,还在为发间装点的粉桃而嗔中带笑的样子。

      “姐姐……我该怎么办?”我轻柔地把锦囊贴在腮边,依稀嗅到一点桃怡的气息,“我是不是真
      该寻找我的知己呢?为什么我的过去,除了你和翟辰就是空白呢?”

      以后的时间几乎都被我用来弹琴,可是再也无法弹奏出那种凄凉的韵味。

      于是我又去了后山,在那里遇见汲奢。他说也许是因为我的心境已经和当时不同了,起码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变化,但隐约觉得是好的。

      从那以后我们常常见面,慢慢从生人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汲奢曾经问我,问我们算不算是知己。我总是笑而不答,在我眼里,知己是像桃怡和翟辰那样的,从青梅竹马到鸾凤合鸣……那么我恐怕永远也不会有知己。

      但无论如何,他给了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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