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初月如觞

4、第四节 鬼门关里走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到我的房间，如何把自己锁在里面，又是如何把要送给桃怡的东西紧紧抓在怀里的。我只知道，当我看得到烛光的时候，我在这么做。

　　桃怡怎么会就这样离开我？不可能的，她还要陪我一起捻琴弹唱，一起期盼来年的桃红，一起欣赏翟辰的诗词。还有宝宝，他小得还没见过天是什么颜色，桃花是什么样子，还没穿我做的衣
　　服，他怎么会死？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有翟辰这么爱他们这么需要他们，他们怎么会狠心抛下他一个人呢？“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都在骗我。姐姐已经回来了，回来了。她只是调皮，躲起来不见我。哼，我就是要把你找出来！”

　　我推了门出去，不觉已是满天星辉了。“姐姐，你在哪里？”我小跑着，从亭子到水池，从她的闺房到后门的石兽……“姐姐，别闹了，我知道你在这儿！”我探头向西厢张望，没有姐姐，只有呜呜咽咽的哭声，诅咒一样闹得我头疼。“不要，不要！”我惊恐得捂住耳朵顿下身去，那声音却越来越悲伤，好像是从我的身体里面传来似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知道她是在逗我呢，可怎么就觉得悲伤了呢？一定不是真的！

　　我没命的跑回去，锁了门，独自对着月亮发呆：十五的月亮，真的很圆啊……

　　“小姐，开门啊！让奴婢进来伺候你吃点东西……你都两天没喝过一口水了。”两天？有这么久吗。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饿，只是有点累。我猜桃怡已经知道了，她一定很心疼，就会来看我了……也许她正赶过来呢。我这样想着，不觉笑了……

　　“画儿，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也犯不着和身体过不去。”门外娘的哀求声像哭泣一样虚弱，

　　“乖，就吃点东西，待会我们好去看你姐姐……的灵堂。”她就这样哭了。于是我犹豫了，怎么
　　能让她担心呢？还是吃点吧。可是我绝对不会去翟家，因为我知道她正好好的等着我去呢。我若是去了，不正好称了她的心？她一定会笑话我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好骗的。

　　其实我也知道她在躲着我，但有一个地方她是非去不可的。

　　家里人都去了城西，我正可以溜去后山桃树下找她。“怎么了？桃花呢？没有桃花，桃怡就不会来了。”我失望了，深秋的桃树哪里有花呢？只余下了些许光光的虬枝。我抱住冰冷的树干，眼泪流下来也是冰冷冷的。但我下决心要等下去，一直等下去，到来年春芳烂漫的时候就是桃怡出现的时候了。她会站在飘舞的落英中对我笑，也会弹着《高山流水》和我一起轻轻吟唱，也许还

　　会一起看她送我的诗，一起体会一定更有一番风味。

　　以后我时常来到这里看花，除了初七的日子也是。若是有谁阻止我，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到最后他们总会成全我。娘常常用哭肿的眼睛看着我，怜悯的眼神像看着一只受伤的小雀。我穿过街巷的时候总会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在背后晃悠晃悠，说什么“可惜”什么“疯子”的。我知道我不是，他们都错了，桃怡没有走，她只是不见我。

　　“下雪了。画儿，披上袍子再去吧。”娘已经不再尝试说服我，她只是这样叮咛。“娘，一件怎么够？要是姐姐回来了可穿什么呢？她会冻坏的。”娘的眼眶又红了，她抚摩着我被初雪濡湿的鬓角：“别想了……有你姐夫在，他会好好照顾你姐姐的。”对啊，桃怡有了翟辰了，我还替她瞎操心什么呢？毕竟……哎，算了。”黯然低头的时候眼光又触到了娘苍白的脸----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为什么他们老是这么忧伤呢？

　　雪一直下一直下，铺盖了后山荒芜的石穴土坡，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山颠，又像是在天边架起了一挂晶莹的廊坊，就连孤寂的桃枝也在一夕之间凝出一丛丛高洁的霜华。

　　“桃花！”我惊喜地跑过去又一次次跌倒在雪地里，“桃花真的开了！”雪水浸透了我的衣衫，冰晶在我早已冰凉的肌肤上磨蹭，像尖刀无情的穿透我滴血的心……终于我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姐姐，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姐姐，你出来啊！”我大声哭喊着她的名字期盼有谁能答应一声----可是，没有。“你出来看啊，桃花真的开了，白色的桃花……好漂亮。”
　　我恨自己的软弱，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偏偏使不出一点力气！

　　“霜画！你看这桃花……很美吧。”是桃怡的声音！

　　“姐姐！你……你真的在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疲惫，我用力抓住她的手拼命摇晃，“告诉我，姐姐你告诉我你真的回来了……我不知道我看到的还是不是真的。你好狠的心，把我扔下不管……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的！”我哭得更凶，惹得桃怡慌忙拿帕子为我擦拭。

　　“是真的，我没有走。”她笑着扶起我，“有你，有桃花，我怎么会走呢？”
　　真的，桃花真的美，粉粉的一片……

　　“不哭了！来，我们一起玩！”她拉着我在花瓣的雨幕中奔跑……

　　“姐姐……姐姐……我就知道你会为了我回来的……”突然间我感觉手空了，“姐姐？”

　　一回头----什么也没有，再没有桃怡活泼的身影和她灿烂的笑容了。

　　我怔怔的抬起那只刚才还拽着她袖子的手……

　　只余半截桃枝，粉粉的，躺在我手中。

　　“姐姐！”我尖叫一声坐起来。

　　“画儿……你醒了！”是娘和所有的佣人围在我的床边。他们惊喜地注视着我，娘的眼里还有泪。

　　“我这是在哪里？姐姐呢？”
　　娘又流露出那种眼神了，担忧，还是担忧……

　　“这里是我的屋子……我回来了……”真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姐姐没有什么桃花，一切都是我的愿望铺设的幻象。我叹口气，示意他们离开。

　　“娘，你也走吧，我有些事需要想想。”
　　娘这才起身，才到门口又顿住了：“画儿，没有什么需要娘的？”

　　“没有……哦，有。姐姐她……什么时候走的？”
　　娘没有说话，她楞了半晌就匆匆离去了，只远远的在窗外露出一点背影。她在颤抖……
　　我明白她哭了，也许是因为我又回来了吧。

　　第一次发觉她是那么辛苦地承受着双重的打击。姐姐不在了，我该如何抹去她心中的伤痛？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天比一天感觉到桃怡在欲去欲远。铺了素纱的闺房找不到昔日的痕迹，连她独有的芬芳也消失了。我真的害怕----从来没有这么恐惧一个人的离去----就是翟辰也不能给我这样的感觉。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对他很痴心的吗？为什么现在充满我记忆的只有桃怡的影子？

　　也许此刻翟辰的脑海里也满是她吧。娘说几天前他就回北方去了，他是想离开这让他更加不安更加失意的地方吧。我了解他对桃怡的用心，所以也就理解他的离去。若是桃怡泉下有知，也一定能理解他的决定，因为她总是那么聪慧那么善结人意。姐姐啊，要是你知道我为你疯疯傻傻，你也能谅解吗？

　　下过一阵的雪，雪晴后的第一个早晨在初七。我努力克制着想要去后山看桃树的欲望，不想娘她再为我担心。可我也不想像个思妇一样守着一间空闺，只会哀怨和嗟叹，只好去院子里踩雪。看着自己的足迹拖出老远老远……我不禁想，要是着足迹能延伸到后山该多好。

　　“画儿，雪停了你要不要出去？”娘从她屋里出来，“娘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出去散心倒也是好事。”“娘，你放心让我出去？别人说……我是疯子……”“傻孩子，哪个娘会说自己的孩子是疯子的？去吧，早点回来。”我望着她瘦削的身影呆立半晌，才发觉眼眶是热的……

　　雪地里。我披着长袍，抱着桃怡的琴，仰望桃树的高枝，却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她好寂寞啊。我斜倚着枝干卧琴于膝幽幽地舒展手指，可当生涩的琴声从冻得发硬的指尖笨拙地挣扎时，我失望透了。“姐姐，我还是那么笨，什么都做不好。要是你来弹琴，一定很动听吧。”我俯身倾听树干里沙沙的声音，“是你在笑吗？可惜我看不到……”

　　我忽然听到笑声从身后传来，当然不会是桃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难道是翟辰？我蓦然回头，却只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还以为是翟辰回来看她，我有点失望，只好准备离开。忽然有几声呜咽的萧声传来，在这空旷的山间悠然飘摇，时高时低，虚虚实实，正是我所弹《高山流水》的萧曲！是他在吹吗？如此生动的情感，如此娴熟的技艺让我忍不住想要应和一曲。可我还是迟疑着离开了----我可以和吗？怕只会破坏了那种和谐和美好吧。

　　一夜在辗转反侧中过去了。有多久没有这么想除了桃怡以外的人了？太久了，连这种思念的感觉也几乎忘记了。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哪怕只有一点也让我夜不成寐。那虚幻飘渺的萧声在心口纠结，让我不住地回忆起过往的快乐和不幸。它们在一起酝酿着，直化作一股浓浓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