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节 ...
-
待到破晓的时候,我终于松懈了下来,一直酣睡到第二天午后。醒来后有丫鬟告诉我,他们已经走了,一大早就北上去拜见公婆。我木然去梳洗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只粉色的锦囊,打开看,里面装满了风干的树叶,叶子上都有几行俊秀的小楷----是翟辰的诗!
我想她已经知道了,虽然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的。我不是一直藏得很深吗?她的心思不是一向都很简单的吗?难道是翟辰说了什么?最后我只好停止了猜想默默地把它挂到腰际,不论如何这终究是他们给我的馈赠,如果可以,我永远也不想摘下。
“姐姐啊,我的傻姐姐……”每当看到这只锦囊,我就忍不住这样呢喃自语。我想我善良的姐姐是单纯到不懂得猜忌和占有的,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的举手投足中才会晕染出初春一样烂漫而又温暖的气息。
最初的新鲜滋味不几天就被浓浓的思念吞没了。桃怡和翟辰,一直陪伴我,充满我年轻生命的两个人就这样接连消失,教我如何不寂寞消沉?终日回想过去的日子-----尤其是孩提时代一同度过的惬意时光,于是“小桃怡”和“小翟辰”便夜夜入梦,在那个落英纷飞柳絮飘舞的时节坐在桃树下闲聊或是追逐嬉闹或是折枝攀桃,那个我憧憬了多年的画面:有人为我折一枝桃花装点鬓角,更教我每每转醒哀叹不足而泪湿枕巾。我想其实我是从来不曾放弃过的,就是有,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幌子,但我是真的看不到希望了。因为我眼中唯一的人已经为我最爱的姐姐付出了全部的感情。梦也是苦,醒也是苦,浅睡过后我总是鬼使神差地溜去桃怡的房间。那儿放着她最心爱的琴,我就像她曾经做的那样,摆上一盆乳香,坐在她曾坐过的绣敦上,卧琴膝头,幽幽地拨弄,回忆她眉宇间沁出的淡淡的伤感和幽雅,把她喜欢的曲子一一弹遍。有时也会低头去欣赏锦囊里树叶上的诗句,从不时出现的咏桃词句中又再度回想起桃怡娇媚如春的脸庞……
她走后第一个初七就这样到了。天有点冷,可我没有犹豫,即使没有只言片语这也是我心里一个不结的情节。
我让一切都恢复到她走之前,照例经过孙伯的糕点铺子,照例要上两盅丸子。“小姑娘,今天怎么就只有你啊?那‘仙丫头’呢?”这是孙伯给桃怡的雅号,他总说桃怡像天仙那么美。“姐姐她……嫁人了。”像找到了知心人似的,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哦,那就不巧了,这铺子就要关了,‘仙丫头’怕是再也吃不上我的丸子了。”于是我觉得自己又被捉弄了一番,又有一个熟识的人要走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分分和和来让人凭空多一点牵挂。曾经贯穿我生活的,总是在促不及防的时候就这样消失了。“姐姐,你是不是也这样想过?”没有人回答,我抚摩着干枯的桃干心里是说不出的空虚。比想她更想她!寂寞像发了疯一样从心底里哗地冒出来,几乎湮没了我残存的思想----只剩下切切的盼望和等待。
盼望连着盼望,等待又换来更多的等待。我时常坐在桃树下弹琴,弹她最喜欢的《高山流水》:其意在山,其意在水,而我意只在桃枝之间……桃花红了又落了,点点绯红的碎片带走了我的春天和夏天。
我时常想起桃怡,想起那始终悬在腰间的锦囊,想起她的真诚。我曾经暗自提醒:别再想着他了,忘了吧都忘了吧。就算是为了桃怡,忘了他……
于是我真的不再想起翟辰,只是一味的怀念桃怡--好像她才是我全部感情的归宿。
“画儿。”一日我刚回来,娘就兴奋地拉住我,“你姐姐来信了,说她下个月回来。而且,她还有喜了!”“真的?”我拿过信看了又看,真的,信上说她在北方感觉身体不适,要回来养胎,而翟辰也会一起过来。虽然一提到翟辰心里还是有点计较,但这个消息无疑是最让我快乐的!姐姐要回来了,还有宝宝!“哟,高兴得都快哭了!”爹从房里走出来,也是红光满面一副“我要做外公”的得意相,“还是你乖,桃儿这丫头真当自己是泼出去的水了,居然一年都没回来探望我们。”“还埋怨呢,也不知道是谁一听到消息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将来好送给外孙当‘见面礼’,是吧老爷?”娘说着冲爹笑笑。笑容抚平了他们脸上的皱纹,爹娘好像一下子都年轻了。
我小跑着去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畅谈甚欢。我更是弹琴助兴,悠然的琴声更教二老喜上眉梢。“老爷,咱们只顾着大女儿的喜事差点把画儿给忘了!”“我?我有什么喜事?”“你忘了--下个月十九……十一月十九,你的生辰。而且过了今年你就十五了!”“十五?我的及笄生辰!我怎么忘了。”爹爹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就是啊夫人。快去给她买支好钗,好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我的小女儿有多端庄贤惠!”然后他们开始夸奖我从小到大的好处,言语之间充满了欣慰。
这让我感觉十分轻松,虽然我明白自己依然攀不上桃怡的高度,但只要他们认为我也不错就很足够了。做一个普通的好女孩就是我这样普通的女孩应该做的,至于别的,我想也不能勉强吧。
第二天一早,我想了很久实在不知道该送什么给我未来的小侄子,也就只好取了上次用剩下的府绸料子再做我的本行给宝宝添点小衣服了。很久没活动的手指才刚一舒展就不争气的扎到了,我倒是很开心,一想到胖嘟嘟的小家伙穿上我做的衣服的憨样,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手上的伤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心早就被越积越多的快乐填满了容不下痛的地方。我猜想桃怡和翟辰的孩子一定很可爱吧,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可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居然过得这样快,捻着线头就像捻着日子,线筒一打转离他们回来就剩几天了。可第四件衣服还没好呢。我不住地埋怨自己迟钝,更怕赶不及给她一个惊喜,只好挑灯赶工忙了几天,才总算做好了六件,应该够了吧。
十一月到了,每天我都在焦急的盼望可以看到马车在街口出现,可是看了几天都没有消息。我于是自己去城门口等着,一看到马车就上去看是不是他们。可惜每次都教我失望,连赶车的都以为我是卖什么的,看到我就避开。真是没趣!可人就是不来!
娘说一定是因为桃怡的身体拖累了行程,再说有什么事翟辰也会照应。我也觉得在理,就安下了心,只是每次听到马车轱辘声还是不由地探头张望。应该会来的吧!我这样安慰自己,到了晚上又准备再做一件小衣服:娘说的,刚出生的孩子要多穿点。
可是日复一日,他们还没有来,衣服都做了一打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不然桃怡怎么会这样磨蹭?
十五那天夜里,娘急着找我。我以为是桃怡来信了就慌忙跑去看,才知道是白天的时候娘路过“聚宝阁”看中了一支钗便买下了,正要我试试。虽然没那个闲情逸致却又推脱不得,我才只好绾了个髻,让她给我戴上。
“太漂亮了,画儿。这簪子真衬你!”娘兴奋地把我按到铜镜前面,“看看,和你姐姐像吧。我闻言楞了一下继而付之一笑。不错,我是长大了,镜子里那个柳眉蝉目唇红齿白的粉衣女子不像是我反而更像桃怡,只有眼里的一抹孤寂是我的。她又怎么会孤单呢?我自嘲的笑笑,奇怪自己怎么会觉得“她们”相象,在我心目中,她是无可比拟的。
目光缓缓向上游走,我注意到了这支钗:是冰种玉做的,状似明月被青色的云彩萦绕。不知怎么,我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好像看到月亮就觉得少了什么----对了,今天是十五,若是桃怡来了就好了。她为什么还不来?是不是……
“好了,看够了吧,我去收起来。”娘慈祥地笑着把它用帕子包了拿去收好,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它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突然,“铛”地一声脆响猛地把我惊醒,之后又是一串铛挡的鸣声……
“怎么了?”我突然间弹了起来,便急急忙忙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当我赶到前厅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让我心慌:娘倒在地上,手里的簪子碎了,玉屑散了一地,像下了阵青雨。“娘!”我费力去搀她,“你这怎么了?你醒醒啊,不要吓我……”
正当我哭叫不停的时候,爹的声音从一边传过来:“画儿……”他的声音是那么虚弱像秋蝉发出的哀鸣,“你姐姐她……桃儿她……”我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跌跌撞撞去扶正跌坐在太师椅里的爹爹:“已经怎么了?”我有多想听到是她回来的消息,尽管我知道不可能,但我从没想过我听到的会是她因为流产而……而……“没了,都没了……一尸两命啊!老天爷,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眼啊!”
毫无预兆的,一瞬间,全部残存的理智和知觉都仿佛被一根脆弱的弦牵引着……它断了,然后无声无息就这样消失不见……只留下无边的黑暗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