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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

  •   走神中丝线划过指尖,留下一道纤细的血痕,嫣红的血珠正润在桃枝尖的部分,晕开一丛绯红的桃颜。我叹口气,将指头嘬在嘴里----四年来,我已经很少伤到自己了。我自嘲地笑笑,又遥望一眼远处桃树下的男女。原以为每一次都只看得到他们幸福的样子,而这一次桃怡却哭了,而翟辰正在安慰她。发生了什么事?我很少见她哭的。

      回到家里,桃怡才扑在我怀里嘤嘤啜泣:“翟辰要随世伯去北方经商,最快也要一年。霜画,告诉我,要怎么才能安稳过完一年?我都已经十六了,原本还指望他……哎,万一爹娘要嫁了我可怎么办?”我理解她的心情。我自己也是失望到了底,却也比不上她的心痛,毕竟她是习惯了翟辰的呵护的,我却没有;她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哪怕是心碎也是那么值得羡慕。其实我知道爹娘不会那么做,在他们眼里早已经把翟辰视作女婿的不二人选,又怎么狠得下心去拆散他们?可我踟躇良久却还是不肯说。是私心作祟吧,看她担惊受怕的,我就有种特别的感觉----这到底是不是快乐,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出那是和以往的快乐截然不同的一种感觉,而乐的反面却是苦。

      九年了,我忍耐了九年了,一天天的思念和失望是什么滋味,桃怡终于可以亲自品尝。这一点点报复的心理让我恐慌,她心痛的样子更教我不忍……“姐姐,我最喜欢的姐姐……”你就暂时忍耐一下吧,等到一年过了,你风光大嫁进了翟家,一切就都结束了。至于你哪个有一点点不平衡不安心的妹妹,也一定会心甘情愿把心收回来,谁教她曾经这样欠过你呢。所以我不能心软,只要这样才能强迫自己去忘记。

      这样想着,眼泪又要流下来了……

      之后的每一天,翟辰不在的每一天,每餐她都吃得很少,就是最喜欢的“冰雪冷丸子”也只有在初七去看桃树的路上才有心情吃一点。每次,糕点铺的孙伯都会吆喝一句:“两位小姐又来了!喏,刚做好的丸子。”然后我坐下来看她一点一点把丸子吃完,她从不会吃得这么心不在焉,有时还会咯咯地笑起来,好像翟辰就在身边……至于闷在家里的日子,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对着“桃下拈情”发愣;而桃怡则想一具空壳一样她很少说话,只是弹琴或是看当初翟辰写的诗和信。她一天比一天衰弱,有时我真担心她会撑不下去。可我却没有这样,我明白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也就不是那么惧怕失去,所以即便是她的衰弱我也很羡慕。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即使没有得到过,对于失去,我也不能幸免的悲痛万分。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只是个开始,可结局却来得太早了。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我正在房里兀自冥想,忽然听到前厅传来喧闹声。“二小姐!二小姐!翟公子回来了,是向老爷和夫人提亲来的!你也快去吧!”几个丫鬟笑嘻嘻地跑去了……

      翟辰回来了吗?真的吗?每一种感觉都忽然灵敏起来。眼泪这种无用的东西竟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濡湿了我的眼睫,我的脸颊,我的衣襟。我有多希望他是真的回来了,又有多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至少我还可以偷偷想着他,偷偷地绣他和桃怡在一起的样子。可是不可能了,他真的回来了,是回来娶她的。他们会有一个最温暖的家,一群最可爱的娃娃和一棵最美丽的桃树……而我却不能再渴求哪怕一点点分享。

      “这不是真的,不会的!”我还要多想他半年,多等他半年。我不想去相信这一切都发生了,哪怕我知道事实是怎样!匆忙中,我穿过走廊和花园,穿过空荡荡的中堂,在人群拥挤的角落里,那支灰色柱子后面,偷偷地看着让我不敢相信的一幕:翟辰拉起桃怡的小手,将粉白微红的一只桃花手镯戴在她雪白的腕子上,听到他说“我把‘桃怡’还给桃怡”的时候,我几乎觉不出心在跳……沉默的胸口浮现出几个字:是放手的时候了。
      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希望可以就这样笨拙地把眼泪收拾掉。我不想有谁知道这个秘密--就这样默默地产生又默默的灭亡,对谁都是好的。

      “霜画!”我已经僵硬地转身准备离开,桃怡却还是发现了我,“你听到了吗,爹娘已经把我许配给……翟辰了。”她婷婷袅袅地走过来,语气软得只要我听得到。“恭喜你了,姐姐。”我应该是什么都不要说的,可面对她这样陶醉的神情我还能置之不理吗?“翟辰他为了我特意赶回来,好像怕我就这么飞了似的,你说他好不好笑?”说罢,她娇声笑了,拉着我羞答答地退出去。“哼哼,是啊。姐姐好福气。”她的话在我耳朵里听来是那么冰冷,像最尖锐的芒刺将我早就破碎的心再扎出一个个小洞。此刻,我竟有点恨她,好像她是故意的,连脸上的甜笑也是一种讽刺。

      我拼命忍耐着,当人群散去的时候,眼泪已经浸透了粉色的手绢。

      他们的婚事操办了近半个月,要不是还急着北上与世伯会合,恐怕还要再隆重些。而且到了那里又会有另一场婚礼仪式在等着他们,所以场面很风光。府里上下都忙开了,以至于我这个半大的姑娘擅自跑出去也没人发现。我于是每天都跑去后山桃树的青石上坐着,把剩下的半副绣品完成。对着初秋枯萎的桃枝,就像对着我自己。

      回味他们当初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是我每天的功课。手中的丝线动得飞快,快到时常扎到自己,对此我只能苦涩地笑笑,感叹自己又省下了不少绣桃花的时间。待到完成的时候,我才恢复了一些知觉,惊见府里上下满是红色,红得艳丽,红得喜庆,红得热烈,桃怡脸上更是嫣红的一片,心里就怵然生寒。一夜过去,眼睛便又红肿不堪。我害怕有人会发觉我的一样----好在什么都没发生,因为没人注意我。

      一转眼到了他们大喜的日子了。

      十几天梦幻般的度日,我尽量不让自己碰到翟辰,却也免不了婚宴上的见面……我心里正着慌,不小心把梳子掉在了地上。“霜画,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些天操劳我的事害你没好好休息?”正在让我梳“嫁娘头”的桃怡关切地问我,“还是让喜娘来吧,你去睡,看你这么憔悴,我真不忍心。”我不能告诉她是什么让我落得如此景况,只好随便应付道:“没关系,头发一定要姐妹梳了才吉利,这是娘她说的。”我不想离开也是怕遇到他,这样想着,梳子又掉了。“霜画……”

      “对不起,姐姐。让我出去一下。”

      我退出房间,没命地乱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只是着了魔一样摸回自己的屋子。我不听使唤地取下床头的妆奁----那里面盛的是从小到大我为他绣的所有东西,怔怔地看了它们半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可怕的冲动:既然是它们让我这么心神不宁,那么如今只要断了它们就可以让我解脱了吧!

      我不是随便想想,虽然它们每一件都曾被我视若珍宝,但我却别无选择。
      操起剪刀……把他们一件一件绞碎剪烂……也把我的心活生生地剜开……看里面的血一滴一滴的溅落……没有了,九年辛辛苦苦,一心一念制作的物证没有了,那么着九年也可以不复存在了吧。但当我最后拿起那副染了血的“桃下拈情”时,早已被伤口染得鲜血淋淋的剪刀却有若千斤。这是我最好也是最后一件绣品了:上面的翟辰正在为桃怡簪戴一枝春桃,一如我回忆里最完美的那一部分……

      我命令自己不可以再犹豫下去……可手却是异常僵硬……

      最后我放弃了,像一滩泥一样浑身散发着汗湿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地上。那一刻,我明白,这个片段将是我这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就算我再怎么下定决心也是徒劳的,它早已在我心里烙了印,结了痂了。

      “霜画。”是桃怡的声音,我慌忙收拾掉所有的碎片,只有这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时她正好推门进来,“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她已经盘好了头发,身披凤冠霞帔,面若桃花,又增添了一丝苦楚在我心里。“我们姐妹也很久没谈心了,也许明天我们就要分开,就趁现在把一年的话都说完,怎么样?”“恩?”我走神了,“姐姐还是不要乱跑,待会儿喜娘要怪我了。”“哦……你是怕得罪了人家,将来没人给你说媒?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哎,你在藏什么,我看看?”我推脱不得,只好给她看了,我说这是我要送她的新婚礼物。可她什么也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端详着。

      抬头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微颤的素手轻柔地抚摩我的头发。“姐姐……”不知怎么,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对不起了,我的好妹妹。”我错愕地看着眼泪像珍珠一样从她的粉颊上不断滚落,溅落到我粉色的锦袖上,泛起几点桃话般的水晕,“九年了,我只顾着自己,竟然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是茫然不知所措,“我真迟钝呵,到现在才发觉自己害苦了你。霜画,原谅姐姐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妹妹啊。”你也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姐姐,虽然不理解她明白了什么,但我以为答应她总是没错的:“怎么会,姐姐还要出阁呢,哭花了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不容她再说什么,我将绣品塞进她的袖子,就把她推送出去。

      倚着门背滑坐到以上,我又不争气地哭了----而我不知道的是,门的外面还有一个人也在为我哭泣着……

      之后我忙了一宿,从观礼到婚宴都在笑着,努力表现最快乐的样子。可掩藏在薄薄盖头下的桃怡的眼睛----它们虚弱地透露着丝丝歉疚与一派喜庆隆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却教我不敢正视而且越发地迷惑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也还是这样,满脑子装的是她的眼神,而嘴角还是笑吟吟的----是麻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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