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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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进藤那张摆了实在太久的、玉雕般苍白僵硬的脸，忽然有了动作，他的眼睛不安分地抖动起来，是要张开的迹象，又似乎在挣扎着是睁开还是继续紧紧地闭着。
亮甚至看见了橄榄绿色的微光从那双眼的缝隙中挣脱开来，好像日光渴望挣脱乌云一样，亮立刻被狂喜侵覆了，如果再给他三秒钟的思考时间，他就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把喜悦表现的这般明显，也不至于陷进了这样的期待和快乐中完全忽视了站在门口呆滞无措的小女孩。
他用手捂住嘴，有力的手掌下藏着颤抖苍白紧涩的唇，眼泪竟然簌簌地掉了下来，白棉布洇湿了好些地方，心脏砰砰地狂跳着，仿佛要破骨而出，而他瘦弱的胸膛，已经锁不住它的疯狂。
醒过来！快醒过来！醒过来啊！
站在我身边！请站在我身边吧！
“你在干什么！”这个年纪女孩子特有的高音立刻把亮从半混沌的状态中惊醒，而他慌张地背对着她抹下眼泪，就像父亲不希望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女儿看到一样。“对不起，我声音太高了，忘了这儿是医院，可你到底……”藤崎泽模仿着光的金色长刘海儿在自落地窗旋卷而入的飒飒风中烈烈飘动，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
毫无疑问，姑娘捡了个戏剧性的时间进入，将亮吻光并且又哭又笑的可怕场景尽收眼底，这对倒霉的姑娘来说简直是世界末日，她已经不知道究竟说什么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心里架起了一口锅，牛奶胡椒废弃的拖鞋手机肉块纸张和沙发垫柳树条草根等等物品全都被扔进去，火候调到最大，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所有的东西都融化，渐渐变成液体然后沸腾，汇聚成了一种人类语言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形容的味道。
她现在正在牛饮这美味的饮料。
亮自知掩饰已经无法，尴尬、窘迫等等情绪被另外一种情感打断了，是的，还有什么比他那跳动的眼皮更重要呢？如果碰他嘴唇一下就能够感受到这种心情，浓缩了几百件快乐的事里面的快乐，怎样吻他都可以。
天哪，自己在想些什么，怎么居然会冒出这种想法，真是疯了。真的。
亮拨开刘海撑住额头。
不，这个女孩容后再说吧！
他把目光移回进藤的脸，对小泽甚至是连个招呼都没打，如同盯着黑漆漆的坟窟，指望它能吐出心爱之人尚未腐化完全的躯骨。
现在，我不缠着你下棋，不要求你告诉我真相，不逼着你醒过来，请在你那黑漆漆的坟墓里……
为我留出余裕。请让我和你并肩躺在坟墓里，就这样被黑暗埋葬吧。让我就这样睡上一会儿，枕着你陈腐的殓衣。
“假如我必当死亡，迎接黑暗我如迎接新嫁娘。”
不行了。仿佛进行了一半的神圣仪式被打断了就再也无法继续似的，进藤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
好想要揭开那死亡的痂皮，即使进藤的伤口会因此血如泉涌，他也想让这层伤痂泡到消毒水里。只有痂皮的旧伤久置，痛起来犹胜新伤。
“我爱您！”藤崎泽的眼神焦距落在那绺不断扩大的灰白色头发，它高踞在亮水藻般的茂绿头发的顶端，好像是在轻蔑地俯视着这个骄傲的男人。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自尊的代名词，如今竟就这样败给了岁月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吗？
他从时间的高台下坠，而最终摔得鲜血淋漓。
啊，亮……她的亮！
她一双滴溜溜转的深紫色眼睛好像是愤怒的葡萄，看他那半掩薄唇的修长手指好像是在思考的模样，愈加气不打一处来。架势十足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腿上还带着捕兽夹，在幽绿色的森林里横冲直撞，就是找不到一个能站下来舔舐伤口的僻静地方。
那绿色好像繁盛的草丛，可是那绺灰白太刺眼，就像草丛被霜打蔫了。在那两种颜色交织之下，她的眼睛渐被灼伤。
“我爱您。”泽的情绪平定了些，却没遵从理智的劝告放弃这个话题，涨红的鹅蛋脸熠熠生辉，因为不满十五岁而不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可亮锋利的眼睛竟然还是只巴巴地望着进藤，她就像房间里的摆设似的，没有任何必要多看哪怕一眼。
藏了十五年的心事今天一时嘴快说了出来，心里悔意是翻涌，某种意义上来讲也巴不得他听不见，可他竟然没注意？！根本没注意！
“小泽，你还太小了，小得不知道爱是什么。”
亮仰起脸，乜斜她一眼，那双绿眼睛透出的只有无奈、宠溺和怜惜，以及不属于她背不起的沉重，这双眼睛，怎么也居然会让她想入非非？
亮说没有分毫动摇是胡扯，爱这个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久违了。
如今他父母早已经不在人世，如果他有意婚娶，虽是不愁无人愿入门，可有哪个女人愿意朝他那张冷冰冰、只摆给围棋和进藤生气的脸说出一句爱呢。
可是这个女孩，也实在是小得过分了，亮更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招惹上了她。
他要承认进藤对如今的自己来说那必要的唯一性，实在是有些艰难，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哑口无言。
那明显敷衍的口气，激得小泽心中一阵。
“哈，我就知道你要用年纪说事，哪怕二样都讲不出！”泽一步踏上前去，好像兀鹰死死咬着从狮子口中抢来的猎物，怒视着亮神情苦笑揉着眉心的模样。
“你愿意守一个残疾人三十年吗？”亮好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他脱口而询。
“残疾？”小泽是摸不着头脑，茫茫然地反问一句，好像迟暮老人一样缓缓摇头。
“有缺失就得弥补，补得回来就算了，可补不回来的也就是残疾了。”亮眼睛里所有的神气都褪去了，就剩下一种无措慌张的回忆和难以名状的羞怯。“我守了一个灵魂不完整的家伙三十年，你可以吗？”
这、这家伙是亮吗？那语气里微微自豪的情感，好像在对小泽炫耀一样她不拥有的东西，泽的心好像被玫瑰的刺刺了一下，那种近乎幻象的疼痛让她的手捏成了拳头。
没有理由地，她觉得，如果谁现在强拉他走，也许他就残疾了。灵魂也就不完整了。
泽的面上泛起悲戚的红色，她恍惚起来，用手捧住脸一阵长长的呜咽，全似一个丧偶的中年女子。自有印象以来就在拼命建筑的纸牌宫殿终于被他平静到残酷的注视摧毁夷平，寒意泛泛里即使此刻死神把锁链她的咽喉勾住，把浑浑噩噩的她带进冥府，变成地狱之犬的食物，怕她也浑然不觉。
亮什么也不说，手指还捏着进藤被子的一角，仿佛他可从那里汲取面对生活的一切勇气。
第一局他就输给他了。
往后无论赢了多少局。
只有塔矢亮一个人是一败涂地，因为最初他就输了最重要的东西给进藤光。
她好像回到刚能够记事的那一年，进藤家涂了桐油的木廊上她跑来跑去地，用手去抓那檐上的细竹管风铃，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不能抓不到风，却能听见铃声欢快摇动，也就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也许那就影射了一些事。
风不属于任何东西，除了风铃，因为只有它能够捕捉到他。
对于我们昏睡不醒的光来说，佐为是风。
对于我们清醒痛苦的亮来说，光是风。
而小泽是多么想做一次铃铛，能够在它旋卷而过时在自己身上留下只属于他的痕迹。
在暴风雨中将尖锐的声音撞得支离破碎，那又该是何等幸福。
那日式和园里雨打芭蕉，花园里的榧木四脚棋盘抖擞地站在微微湿润的泥土中，细细的黄昏和薄薄的雾霭，青黛色渐渐压下来的天幕。
她会用不雅的姿势坐在棋盘前，对桌是带着爱意的进藤微笑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
亮那天逆着夕阳，披着九行星所焊的金冠向他们走来，他的头发好像他身后青黛色的天幕，犀利的眼睛满是不易察觉的柔情，凝望着棋盘和金色刘海的男孩，不，那时就已是男人。
“你是进藤所说的小天才吧，真是局好棋啊。”
他铃般的声音也铃般飘散在风里，空余那声音携着无法退却的冷俏，是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么冷俏。
那一刻她就认定了他是她的无冕之王。
她就兴奋地抓着一把剔透的棋子，仿佛抓着一把无价的钻石，让我通过围棋离你更近吧，亲爱的男孩——不，那时就已是男人。
这是她藏在心里一直一直的画面，十多年了也这样清晰，简直像个童话，专门讲给小孩听的。
她一直不敢过多回忆，一怕回忆了太多次失去它原有的韵味，二来也怕对比那个二十多岁的谪仙和今天这个有了皱纹白发诸多人间事的中年男子。
她一直一直怕。
她怕东方中国一句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果那个冷冷淡淡的男人，终于会满头苍白、微微秃顶、中年发福，如果他终于会如此。如果后面的那么，她从来没有续想过。
可她现在能无动于衷地回忆了。
一样是清冷骄傲的轮廓、犀利清澈的眼睛，身躯也一样瘦削，只是不再挺拔。
他老啦，又老又乏，已经不再惧怕承认自己的柔情了，想确认他是不是老了，可不是看秃顶或者白发。
塔矢亮这样的男人，只有苍老能够叫他不惧承认柔情所在。
而她不为此遗憾，只是替他高兴，他终于也能够享受这烟火气息的温柔了。
是藤崎泽把自己塞进了一个没有时钟的世界，以为看不见时针分钟在走动，时间就不会飞转。可即使没有钟表一样有时间，也许明天日头新生的时候，他便被剩下在时间里了，说到底，是唯有日月，新生不止啊。
她试图把爱意变成同情，可前十几年的感情和今天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真正的爱现在才开始像潮水一样汹涌。
她从浅滩步入了深海，一步一步地，陷入了那黑漆漆的冷冰冰的却也宽仁的坟茔——虽然灯塔还是那唯一的一座。
唉，如今只剩下我，和一肩凄迷的青黛色！回程更远，穷余生也怕赶不上了。
“我爱您。”短短半个时辰里，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次，三次意义尽不相同。她笑得释然而欢快。“‘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光、亮、明，以及素未谋面的五月五日。
他们做了一场梦，是值得原谅的任性。愿现实永远照不进妄想。
她转身推开了房门。
“他会这样疼爱你，大概和那双眼睛也脱不开干系。”亮自言自语着，可小泽闻声回头，见亮双目直视着床头旧扇子深紫色的流苏，不禁伸出手指想触碰自己的眼瞳。
只碰到温热的眼皮，和它下面跳动着饱满的生意。
工业城市东京的黄昏，大片雾霭如大团幽魂，她想起了德意志的传说，人之将死，自现其魂，名为“warith”的死亡预言者。
这大片雾霭啊，是死了谁呢？她？亮？光？还是，东京已经是座死城？
星星都自此陨落了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