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他活着，他 ...
-
这里的东京是个十分聒噪的盛夏午后，立交天桥上车辆穿梭来往，繁华嚣张也活力四射，中心大街上的巨屏电视可能在播着最新的政治消息，蝉重复着和昨天一样的叫声，马路的沥青好像被晒化，融成一条黏稠的青黑色河流顺着街边缓缓流淌。
可那边的东京，会不会是大雪纷飞？会不会是大雪纷飞？
已经有了白头发的小亮，会不会驻足在病房的落地窗前看自深蓝色的天幕上落下的那圣诞般的雪花？
雪花在向下飘降，大地在向下沉落。
光在阳光灿烂的房间里坐着，他面前是染了金子色泽的棋盘，戴着高帽子的平安贵族也被这闷热昏聩的盛夏弄得头脑发胀般，盯着一分钟前结束的棋局，一语不发。
平局。
外表是十五岁的男孩昏昏欲睡，唇上还留着亮的温度，而眼前又是思念了半生的佐为。
棋盘上交织的宫格和繁星般的棋子都模糊成了视网膜的形状。
“原来小光，已经那样厉害了。”佐为侧开脸去，他狩衣高帽、从《源氏物语》中跳脱而出的打扮立在繁华的都市十分滑稽。
光有些清醒了，原来和已经两个时间状语，一下让他反感和恐惧起来。
走了运从神那里赊借来的一千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连本带利地索要回去了。
而这奢华无度的一场梦，有一样不晓得下一次睁眼时已经消失不见。
可是细细想想，又有什么不像是梦呢？
世界上真的会有鬼吗？已经十二三岁连数目都不会的男孩真的会成为本因坊吗？不会回头只会向前的亮真的会转身拉他一把吗？他真的可能会亲吻他吗？自己真的会做真实得连温度都有的梦吗？而如果不是梦——佐为真的可能回来吗？
所以说啊，这样一来，打从遇见佐为开始，一切都是一场最最温柔的梦。
如果说他曾经强壮勇敢地面对现实，是因为他站在自己的身后。
光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不能离开佐为，离开了他，自己是不完整的。终此一生都不可能再超越藤原佐为，最高只能是同他平局，更别提追求神之一手。
或许对于佐为来说，能够培育出他就是神之一手。可这所作所为，无疑会让他失望的。
他也能轻易地体会最后时刻佐为的心情，去而不舍，留而不得。
目如坟茔，悲哀堆聚成冢。临别时他盛满悲伤和绝望的眼睛，他已经忘不了了。
“不，能平局已是最高评价了。”光自嘲般地苦笑了一声，向耳后拢了拢头发。“你说这次啊，你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为了我自己？”佐为转过身，把倾泻而下的长发对着他。“我想见你，你也想见我，恰好能相见，我就回来了。”
是的，从他离开的理由来说，他的重生已经没了意义。
“佐为，回答我吧，上次那个问题。”光低下头去，刘海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即使是背影他也不敢直视。“如果你不经思考就回答，即使下一秒钟我就走了，也是不会原谅你的。我绝对不相信你回来是没有意义的。”
佐为那边忽然没了声息，小光怕他重演三十年前的覆辙，在他失神的空挡就融化在因盛夏酷热而发酵的空气里，连忙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
如果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人同一份思念消失了第二次——别那样高瞧他进藤光，他怎么撑得过来呢？
“我想或许是一样的。”佐为低下了头，顺从得好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和小光的心情，是一样的。”
进藤光站起身来，看着沐浴在阳光下却感受不到温暖的藤原佐为，他的紫色长发像绸缎一样反射着迷人的光芒。
就算是下一秒钟他随着即将到来的黎明消失，他也没有任何能力留住他。两个人心里徘徊的，是这个相同的心情。
可能有一种超越了爱情的情感，叫做守护和被守护。佐为那样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残酷地把他一个人丢在炼狱里熬三十年？他就在他身边。
为什么看不见他呢？因为光看向东方的时候佐为站在西方，而他回头看西方的时候他已经悄悄走到他的右手边。
他活着、他呼吸，他是唯一在现实面前不会破灭的梦。
“这个东京，梦想和现实是同去同归的。” 进藤光拾起他散落在地板上的一束头发，凑到唇侧轻轻吻了一下。佐为回头看他时，他的面庞上溢满了亲吻神的袍裾般圣洁的光辉。
紧接着，光一把抱住了佐为，怀抱愈收愈紧，像人鱼跳入大海前的眼泪，整个海都充斥着咸涩的味道。
请让我拥抱着你大声号啕吧。
这已经是如今的我最后的救赎啦。
佐为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触感冰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要将人的筋骨勒断的怀抱里扬起了脸，炫目的阳光好像把两个人和这个世界隔离出了一个笼子，铁窗是镀上了金色的，透过它既能看见满地泥泞，又能看见满天繁星。
一瞬间地动山摇，仿佛山河崩塌，这座房子像投入了巨大石块的小小池塘，再也无法持稳。钢筋、土石和干硬的土石向两个人身上砸去，恶狠狠毫不留情。
光这才知道，离别的味道是可以被嗅到的。
“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佐为带着幽香的呼吸吐在他的脸颊上，而那轻飘飘的话语所带来的震撼，远远大于这座房间。
“好。”
虽然是看不见他的脸，可现在，他是在悲伤地流泪，还是在满足地微笑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