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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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尊重那名为“藤原佐为”的人的纯白无暇。会对他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根本就是不可饶恕啊。
多少年以后，他两鬓稀薄雪白，老年斑会侵覆执着棋子的有力的手；而他年轻仍旧，永远是乌帽雪裳，有一双纵使笑得开怀也化不开忧伤的眼睛。
“算了，佐为，一起看星星。”小光立刻把这事抛到脑后，把他硬拉到了床上，两个人仰面朝上正对着不小的天窗，是个星星归家的天气，只有月亮明亮得不似往常，直视着月亮不大会儿便觉得眼睛刺痛。
“你的眼睛不痛吗？”小光翻了个身，不再犯傻地盯着它看，他的眼睛都要被刺得流泪了，转而看着佐为的侧脸。
“有吗，不觉得。”佐为干脆也翻了过来，对上了枕着胳膊的小光。
“聊聊你以前的事儿？”
“好啊，多久以前？”
“一百四十年以前？。”
“哎呀，是和虎次郎在一起的时候吗？”佐为立刻来了精神，紫玛瑙一样的眼睛穿透了小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渺远的温柔，连带轮廓也模糊起来，仿佛融化在了往事里。最热爱土地的人在漂泊半生之后找到落脚点，不管不顾地，他开始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我们见面的时候，虎次郎还是个和小光差不多大的孩子，梳着垂髻，他问我对于广岛这样阳光灿烂的地方狩衣是不是太厚了。”
“我现在可不是孩子啦。”光不满地插嘴道。
“后来的一切小光都知道的，虎次郎把每一局棋都让给我下，并且，”佐为瞟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我们无论在人生还是围棋上，都有着奇异的契合，九百多年沉冗的黑暗都微不足道了。”
“我们在闲下来的时候也会像现在和小光这样彼此对局，他是个十分优秀的棋士，竟似乎从来没有过想要独自要下棋的想法。不过偶尔的对局也会是他执子，我就在旁边看着，不管怎么样，他始终出于一种原因让着我。”
“能够呆在他身边和能够下棋，是我那时最快乐的事了。”
“虎次郎走得早，我觉得相伴的时间还远远不够。”佐为用长袖遮住眼睛，无法忍耐地悲哀起来。“他走的那天夕阳侵占了整整一个窗子，见不到阳光的棋盘被血染上了晚霞的颜色……我想去扶住他倒下来的身体，但是却凭空穿过。那种触碰不到的痛苦，我现在还真切地记得……”
“都怪我，不该叫你伤心的。”光对于提起这个话茬后死了悔，那最初源于莫名情愫的微妙嫉妒更是早已抛诸九霄云外。“啊！几十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我曾经一直找你找到了广岛，那儿有好多和秀策有关的东西，当时我还在想，如果是你看见了，一准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每年五月五日都去广岛……”
他为了让佐为平复情绪，竟是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心里明明已经打算好，关于他消失后自己的事情，是一句也提不得的，这不但预言了佐为的死亡，更是平白让他对根本与他无关的事生出许多愧意来。
如果是佐为那样的人，肯定会那么干的。
在佐为正要对他的发言提出疑问的时候，小光第三次绕开了话题，即使是生来不圆滑的佐为也看出端倪了，无可奈何地听他接着扯开。
“其实，不光是秀策，我也很。”
我也……我也是……
小光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顿住了，然后渐渐地沉了下去，就像终于泡满了水的尸体渐渐浮上来一样。
“佐为，其实你对我和秀策都是一样的。我们同频呼吸，我们共享生命。”
佐为惊异地张大了眼睛。
是的，他们同频呼吸，他们共享生命。
光忽然闭上了眼睛，那张美丽的脸登时消失在视线里。他穿过眼前的“佐为”，关于真正的佐为早已经淡却了的印象却清晰起来。
那富于感情的紫色薄唇轻轻一抿的线条，那常睁得大大的、对不管什么事物都透出诚挚的紫色玛瑙般的眼睛……一切都清晰起来。
回忆想要留住的东西常常留不住，所以他把佐为的模样给忘掉了。
但他现在清楚地看见了，那藏在他心里的佐为。
我，真的是对的吗？把已经安心离开的他强硬地拖回人间……用我这不安分的妄想；把已经不属于这种梦的自己强硬地拉到梦里，也不管十三四岁时的自己是怎样在反抗。
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的那一刻，就像地震了一样整个房间忽然动摇起来，他身边的佐为惊慌地站起身，书架边缘的几本书掉在木桌上打翻了水杯，光立刻慌忙地停止思考，房间也霎时静下来。
真是惊险。
反观这个虚假的“佐为”，盯着小光，目光十分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小光。”
“你觉得，我不是‘藤原佐为’。”
“即使我们有相同的容颜、棋艺和对围棋、虎次郎、光的热爱，你也觉得我不是他，甚至觉得我的存在玷污了他。”
“小光，不管是那个佐为还是我，都是住在你心里的。”
“是我太自私了，小光，我不该利用你的思念强硬地把你拖到这不存在的地方。”
“你是现实的人，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梦里。你在我身边，没有未来。”
用忧伤疲惫的眼神说出这种话的紫发棋士，似乎连形容都枯槁衰颓下去。一瞬间就让小光确定了他的身份。他就是佐为！他是藤原佐为！不是什么狗屁妄想，是佐为回来了！
“你错了。恰恰相反。”小光深呼吸，避开他的眼睛回答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看得见未来。”
“我常常在想，人能活两次就好了，我给自己活一次，再像秀策一样为你活一次。因为这两样互相矛盾，要同时做到是怎么都不可能的。现在竟然成真了，我哪有什么理由像一个愚蠢的孩子一样、丢掉自己明明想要得不得了的礼物呢？三十多年，佐为啊，我作为进藤光活了三十多年，我拿了头衔也是顶尖的棋士，最好的朋友、最大的敌人亮也陪在我身边，除了没有你，生活就没有缺陷。我知道人不能有悔意的，让你失望了，我对我们两个一起选的那条路、有一点点后悔。”
“一点点哦只是。”
“佐为，我还是很勇敢的，我的世界曾经坍塌了，但是我却没有手足无措。”
佐为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微笑着说，和当初他离开时的微笑一模一样。
“欢迎回来。”光也微笑着，和当初看着他离开时的微笑一模一样。
不知何故，光的额头落上了冰凉的液体，同时心里的某个角落越来越柔软。
“这是怎么回事，你哭了吗，佐为？”光诧异地拭下水珠，凑到舌尖一舔，却是和眼泪无异的咸苦，从那滴眼泪里他品尝到浓缩了半生的辛酸，还有面对无法挽回的青春所执的坚毅和沧桑压抑的思念。
“不，没有。”佐为茫然地摇摇头。
光抬起头，那扇记忆中没有的天窗倏然倾泻出大片瀑布般的天光，而他仿佛迷途中寻找这天光的羔羊。
一双清醒而疼痛的眼睛被窗映出来，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那扇窗仿佛电视放映机一样，先是画面闪了几下，然后他看见了生活中的真实画面。
塔矢亮，是小亮。
背景是他的身体现在躺着的高级病房，天窗照着塔矢亮凑近的唇和——清醒疼痛的——眼睛，越凑越近，而他身后的病房的天花板，开着白昼时忘记关的灯。
亮在吻他。
他的吻就像眼泪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