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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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崎泽倒是大大方方毫无拘谨地坐在了光的床上，从一叠中随便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
“进藤的字顶难看，到现在也没什么进步，对吧。”藤崎泽放肆地嘲笑道，根本无视她自己和狗爬无异的字。“能看懂的那些都记比赛进程，很枯燥，看不懂的那些就看不懂了。真没想到一个大男的记日记，还记了那么多年，记日记这种娘娘腔的事连我都懒得做耶。”
亮没有理会小女孩的高谈阔论，虽然他真心地觉得应该有人来给她一些管束和礼教，但是这实在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这些日记都是按序排列的，藤崎泽的乱翻使顺序有些混乱，亮不禁皱起了眉。
他开始还有些羞愧和负罪感，心里想想进藤除了某件事之外从来没想过瞒着他，他们像彼此扶持走过半生的刺猬，在陷落的疼痛和互相屈服的快感中挣扎前行，亮对进藤信赖名为“塔矢亮”家伙的自信，绝对足够支撑他打开日记的扉页。
“某件事”到底是什么了？他记得十五岁那年夏天，进藤曾经给过他终将展示自己内心最后的角落给他的承诺。
“那件事啊，总有一天会全部告诉你的。”他说话时轻松的、快乐的口气，他记忆犹新。
但是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他越想回忆，越是一片空白。
果然如小泽所言，第一页就夹着用复印纸印下的棋谱，应该是进藤从记谱员那里要来的，一看年代就十分久远，真想不到他会留着这个。
再翻一下二页、三页，似乎每页都夹着棋谱。
亮开始在脑内把棋谱具象化了，当年的光下棋手法已经熟练，但棋风还不明确，还是会出现部分失误和歧路。
好像眼睁睁看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俊俏明朗的少年，亮一页一页地翻着所谓“日记”。他忽然有种撕下一页纸抄录这棋谱的冲动。
在第五十五页，并没有出现折叠紧夹在书缝里的棋谱，而是进藤的字迹。
确实不太中看，可是没有藤崎泽说的那样夸张，是很普通的字，普通得配不上进藤光这个亮闪闪的名字。
“五月五日，梦到了那家伙，今天翘赛去了东京的本因坊墓，摆了束花，以前想到带那家伙去那里一次就好了。”
“那家伙”，这样亲昵熟悉、可以直接略掉名字也记得清晰的称呼，亮的心没有分毫摇动，可是却有些类似迷惑窒息的感觉。
亮拿出了第二本日记，棋谱开始跳跃翻读。
五十五页，又没有夹着棋谱，还是进藤的字。
“五月五日，没梦到他，早上下雨了，没去比赛，又去了东京的秀策墓。”
亮忽然好像抓住了什么。
啊，他记起来了。他和进藤十五岁那年五月，进藤莫名其妙说想要放弃围棋，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前几乎发黑，好像撑着他前进的最大动力没有了，但自伊角慎一郎与其一赛后又重新振作起来，从那以后每年的五月五日，再重要的比赛他也必定缺席。
渐渐清晰的记忆在细微的线索里急迫地等待复位。
藤崎泽这时凑过了脸。“嘿，奇怪吧，所以我才说，看得懂的没兴趣，看不懂的又看不懂。五月五日到底有什么嘛，说不定是某个人的忌日……”
亮嗅到她身上的香水，没有言语，思忖起来。自进藤出现在他面前时，就和本因坊秀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秀策和高永夏的那一战他至今犹记，但秀策的忌日可是在九月啊。
到了第三本，他干脆直接跳到第五十五页，进藤的字成熟了许多，至少在给别人签名时不会再像仓田一样闹得棋迷被噎住似的。
“五月五日，没梦到他，分开三个年头了。去广岛了。”
啊，广岛，那里是秀策的出生地。
“五月五日，没梦到他，去了广岛。”
“五月五日，去广岛时碰见了周平，两个人又下了一局。”
“五月五日，广岛秀策故居有个寺庙后面的小亭子拆掉了。”
“五月五日，广岛太阳很好。”
“……”
“五月五日，分开整整十年了，他的样子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这之后的顺序并不是那样整齐，不知道他是不是不再坚持每年都去秀策的墓地，还是方才藤崎泽给翻乱了。
“五月五日，分开二十八年了，今年身体不太好，没有去广岛。”
“……”
“五月五日，分开三十二年，今天早上去送亮的班机，下午赶到广岛，听到周平的死讯，没能去秀策墓。”
亮呼了一口气，并不是十分执着于谜团的核心，他觉得自己的精力有些不够了。但他现在绝对不想像进藤光一样，忽然就倒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交换气体和世界什么联系都没有。
岁月毁了他和进藤光，也许是。那像爱尔兰人一样永远莽撞、活力四射的进藤在岁月里萎顿，像吉卜赛人一样自由犀利的塔矢亮亦复如是。
有时候他会毫不动容地想起被人称为棋坛贵公子的日子。围棋的火热似乎已经褪去，很少再有年轻人愿意把未来托付给这种竞技。
他跪下来，表情淡淡地拾掇日记本，细心地排好顺序。
“已经不再看了吗？”藤崎泽从床上跳了下来，雪白的高装袜蹬上了宽大的拖鞋。“那，去我上次说的那个樱花馆吗？”
“不了，谢谢。”亮笑了一下，拒绝了她。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卸去了什么重担一样，异常轻松。“我想回医院。”
病房床头摆着一束鲜百合，还有请花店特意洒上的水露，似乎有人来探视过了。
藤崎在小床上睡着了，眉目都十分疲懒倦怠，就算亮的脚步确实轻——她居然是没有醒。
亮又把目光投向那张像熟悉围棋一样熟悉的脸，想起当年关于他的许多话。
[我叫塔矢亮。]
[你为什么要追赶我，我为什么又要反过来追赶你？]
[追上来，我在那个世界等你。]
[他是我一生的劲敌。]
他还是那样睡着，看起来恬静而满足，和塔矢行洋临终的表情如出一辙，凡是露出这种异样平静的家伙，即使是能掀开他的眼睛，那里面也不会再有任何跳跃的光芒。
亮忽然觉得。
只要他仍旧睡着，这深眠就是扇不透光的雕花门，像新婚的一对夫妇有权利随意地转身把卧室的门带上一样。他眼睛闭着，门关着，就有资格把全世界的人都关在门外。
门里只有他，和他心里的人。
似乎从他开始躺在这里，亮就是B612星球上那第三座火山，死掉的沉寂的疲惫也是深深的，但说不准下一秒钟就会爆发，滚热的岩浆就会喷涌而出。
而瞧他这睡得十分兴奋、更是期待一直睡下去的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照着他的脸扇上几十下，肿了也不可惜。起来，起来和我下棋啊！即使是和我你都不想要接着下吗？怎样惩罚他才好呢。
只要能让他从该死的梦里醒过来……
亮忽然间俯下身来，朝着他苍白的额头吻了下去，与其说是带着温情的吻，不如说是冰冷的贴，就和拿着一张冰镇毛巾给病人冰敷没有区别，亮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除了说不出原因，他一清二楚，什么都是。
他以为自己的唇会是冷冰冰的，因为他心中确确实实没有任何激荡的感情，但是他错了，他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似乎比他本人更诚实。
滚烫的，甚至还在颤抖。
通过一条神秘的隧道，把这矛盾复杂的心情传递给他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