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塔矢是他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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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迷失在潮汐中的海贝。
像是把海螺捡起来贴在耳边一样，他清晰地听见那呼啸的风声，眼前更是翻滚不止、蓝色深邃的漩涡。
沸腾吧，海洋。
神明啊……架起锅来，把这片海洋煮沸吧！
这可是海啊，那曾在千年前收容了你的海？收容了你被利刃啃噬得遍体鳞伤单薄身躯的、大海啊？
如果听见一百摄氏度时水疯狂尖叫的声音，深深埋在细沙中的、你的尸骨，一定会觉得温暖哦。
一千年前啊，流着泪步入深海迷宫的你。
小光躺在自己少年时代的房间里，两只眼睛盯着床上的天窗，柔和的日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鸟儿的羽毛在拂动。
他好像在朦胧中看见塔矢注视的眼睛，从那个天窗里。他和美津子的故居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天窗，但他看见塔矢那双眼睛了。
犀利的、悲伤的、又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宽厚和忧郁，美丽的绿眼睛注视着他，让他的心被紧紧攫住。
塔矢是他最后的清醒。
佐为是他最后的梦。
“你真的是小光吗？”佐为在棋桌对面用质疑和防备的眼神看着他，扇尖点了点榧木明黄宫格的某一交叉点。“告诉我，如果你是小光，就更瞒不住我。”
“如假包换，假一赔十。”小光在他指点的方向落下一枚白子，又夹起了一枚黑子。“为什么这样问？”
“人可以糊弄过去，但是棋不行呀，这不可能是小光的围棋。”佐为又冷静地指着某一个角落，霍然抬起头，深紫色的杏眼直照到他心底——这可不像他，他下棋的时候，眼睛从来是只盯着棋盘。
“你真的是佐为吗？”小光不予正面回应，但却反问道，同时也对上了他的眼睛。
“如假包换，假一赔十。”佐为用他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真的是佐为的话，就一定要相信我接下来的话。”小光转了转眼睛，把这局棋搅乱，开始装子入坛。
“哎呀！怎么收起来了，我还想下的，和那样厉害的人……”佐为有些不满地咕哝道。“好，你说吧。既然你都肯相信一个鬼魂荒谬的存在，为什么我不肯相信你的话呢。”
两个人盘膝相对而坐，彼此的眼睛互相倒映，佐为专注地看着他。仿佛真的跨越了三十余年的时光，回到十二岁那年最初的相识。
愿相遇？怨相遇？
其实一切都很不公平。
他拥有能够汲取勇气的未来，佐为只有能够汲取勇气的过去。
他能够和整个世界的人生活相爱，佐为整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能够用温暖的指尖触摸冰冷的棋子，佐为的手掌却在一次又一次凭空穿过挚爱之物之后，缓缓地、无力地垂下。
“我相信。”
佐为笑了。
那样的笑容，像烈火中盛开的莲花，用圣洁冰凉的光芒诱惑他一步步步入终结的深渊；那样的声音，宽厚清和，仿佛在低沉地诉说情人之间的细语。
小光的心剧烈地颤抖，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一样。那种强烈深刻的悸动。
“不管是三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后，小光还是小光。就像不管是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围棋还是围棋。”
光哭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样一句话时痛哭，他趴在棋盘上不停地抽噎，哭泣的方式像一个孩子，他哭得花木动容，哭得泪湿榧木，三十年除了棋艺和对佐为的思念他没有任何东西在成长，这两样东西和他的年纪一起增加，互相战斗，厮杀得血染长河。
而他才是所有剑锋的承受者呀。
小光在心里走马灯一样把自从佐为消失在他眼前的所有能够回忆起来的事情全都回忆了一遍，他回忆着，把三十年的所有心情都重温，他一直回忆了二十分钟，而他对面的佐为不知何时也流下了眼泪。
是的，他不用说话，他心里想的什么，佐为都会知道。
他所说的“如果你是小光，就更瞒不住我”，并不是虚指，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绑在他们两个人的宿命之上，无法挣脱，更不想挣脱。
“小光，你辛苦了。”
“佐为，答应我，无论如何请不要和塔矢行洋对局——就是亮的爸爸——无论如何不要，只要你答应我这个，你去和谁下棋都行，你下多少局棋都行。”
“这……”佐为有些为难，和行洋对局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但想想后面那个承诺，又想想小光的心情，他便点头应了下来。
“佐为，我要把你从我的阴影里拖出来，我要和你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小光郑重掷下这句话。
是夜，他在家里和美津子吃饭。
在那幢记忆中已经人去楼空、灰尘堆积成冢的旧居里；和那位记忆中已经干枯腐烂、灵位长卧神龛的妈妈。
他不停地给美津子夹菜，忍了很久才忍住泪水，美津子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大口大口地吃着。孩子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简直没法接受这天大礼物。
月光从天窗中涌入房间，光觉得十分刺眼，他一心想着把这光遮住，别打扰他和佐为安安静静地在黑暗中坐着。
他一回头，佐为在棋盘面前端坐着，背影清癯孤寂，一副无情无欲远出尘世的模样，而他的棱角和轮廓在明亮的月光中十分模糊，整个人都笼罩在莹白明亮的月光中，透明而美丽，仿佛马上就要消失的海面泡沫。
要消失！这绝对不成！光三步并两步到他面前，把他吓得一缩。
三十余年，我一直静候灵归。
你没有回到我身边，我却回到了你身边。
佐为如瀑的长发末端松松束起，亮丽的光泽在月光的衬托下更突出，是质地上好的蔷薇紫色塔夫绸。
小光没有忍住，像入了魔一样伸出手轻轻抚顺了他的长发，一切都像他的想象，是那样美好的触感。
“咦！小光你干什么？”佐为方才超尘的气质荡然无存，他紧张地跳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迅速堆到墙角，“不要仗着你现在能碰到我了，就欺负我喔！”
“我哪里欺负你了，不就是碰了下你头发嘛，你还有洁癖不成？”小光不满地瞪了他一样，还想要再摸。
佐为撒娇时必备的包子脸又出现了，嘴角微微鼓起的弧线在埋怨小光的随意。“那可不行，一直以来都没亲热过，突然这么一来怪发毛的。”
“‘突然’的说法，你是嫌我没有打过照面？”小光笑着站在佐为身后，佐为受惊的表情让他感觉极有趣。“我现在来正正经经地招呼啦，我不但要摸你头发，还要摘你帽子！”
“啊！小光长大了原来这么坏的，我……”佐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高高的乌帽子就被摘了下来搁置在棋盘边。“不行不行，不能摘下来……”
小光真的就像着了魔一样。他把下巴搁在佐为的头顶，如云如瀑的长发被解开，肆无忌惮地在窗隙的微风中飘拂，月光照耀下的脸庞更是出奇美丽，佐为无所适从地想要四下逃跑。
他贪婪地呼吸着秀发中的芬芳，用手指从他的头顶一直梳理到发丝末梢，拥抱渐渐收紧。
佐为好美啊。
一直以来都把佐为单纯当做老师、朋友和信仰的光，从来没有发现这个人单纯作为男性时惊人的魅力。
成熟的进藤光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自己的心思，他对佐为萌生出了除了师长和友人的第三种感情。
他爱上佐为了。
进藤光爱上藤原佐为了。
他心里知道，这种感情假如真的存在的话，也绝对不可能是凌驾在那两种感情之上的，这是个新的发现，但却不能主宰改变。
这个念头才在他脑海中闪过，能够知悉小光心情一起一落的佐为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小光我是男的！不会这么久以来你一直以为我是女的吧？”
哎呀……这样直白、幼稚的拒绝呢，佐为除了围棋，还真是样样像小孩啊。
“我知道佐为是男的。”小光哭笑不得地说。
“哎？”佐为睁大了眼睛，迷惑地盯着小光。
光洁的、莹白的、饱满的额头，和美丽的月光一起化作醇酒，灌入他的喉咙，微醺的感觉立刻蔓延了四肢百骸。
好想要亲吻佐为啊，只是额头也可以。
会有温度吗？
不行，这样和这样再往后都绝对不行。
佐为在他心里是纯白无暇的，即使是他自己，有想要把这种谪仙拉入尘世的想法，那都是赤裸裸的玷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