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一瞬间，听 ...
-
塔矢亮被阳光照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常常飞往世界各地的他在到达故土之后是愈加疲倦，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想来应该是藤崎明顺手给他盖上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骼都咯咯作响，重度抗议主人对它们的漠不关心。
而进藤光仍旧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那模样与干尸无异。护士已经输过营养液了。他的脸在透过薄纱窗帘的晨光微熹里出奇惨白。
亮用那样无奈而悲伤的眼睛看着他，而已经在快乐的冲击中混沌呆滞的进藤光觉得哪里像给麦芒刺了一下。
那疼痛是清醒的，美丽的梦几乎留不住他。
塔矢亮的眼睛是他和现实最后的联系啦。
“喂，进藤，我知道你一准能听到我说话。”亮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梦快醒吧。我知道美津子夫人的冥事该操办了，你不醒，就没人关心这事。”
亮和他见面就吵架，永远是小学生一样。他又用上了他们在围棋会所里，吵得天昏地暗的口气。
“你不赶紧起来！四十多岁的人赖床，还不是怕输给我。”亮坐在主床位旁边一张看护人休息用的小床上，把藤崎明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被抓出了褶皱。“你知道藤崎一个未婚大龄女子照顾你要顶着多大的舆论压力吗。一个男人不得……”
“起来和我下棋！我们还要相互追赶！追不到你死我是不会罢休……”
“你可别死……我暂时还不想罢休。”
亮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能听见自己讲话了，他立时觉得对一具尸体说话的自己是白痴，而且还是对白痴说话的白痴。
他用手遮住眼睛，说不下去了。
“睡死你好了。”他突然像吵架失败的幼稚孩子，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藤崎明端着热水回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塔矢亮缩在客床上清癯的身影和投在进藤被子上黑黢黢的影子，在充满希望的晨光里，这是个被上帝丢下的房间。
藤崎用浸了热水的毛巾擦洗进藤的脸，动作熟练精干，专钱聘请来的护理都不如。
“我来吧。”塔矢亮接过了她手中的毛巾。
那张脸犹自意气风发，怎么忽然之间如朝生暮死的牵牛花一样谢下去了？那张老是恶声恶气的嘴巴现在抿得只有一条线啦。
就像大理石雕像，他这么想。冰冷，僵硬，麻木不仁。
琐事的忙碌过去之后，病房里就静得吓人了。
寂静和沉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可怕，就像冰冷的细雨浸透着两个人的身体。亮试图把愤怒变成略带轻蔑的同情，但反复尝试终于不能如愿。
来点声音吧，别这样静了。亮这样想，但却忽然哑掉了，讲不出话。
上天似乎听见了他的祈愿，病房的乳胶门被人轻率地敲了几下，一个彩虹般亮堂堂色彩光艳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嘴巴微微地撇着，似乎对这地方十分瞧不上眼。
她这样鲜亮地出现在病房里，衬托得每个人都苍白虚弱到可笑。
藤崎明皱皱眉，很不满她身处此处。
“小泽，我知道你难得到东京来，我也很希望能完成弟弟对我照顾你一个夏天的嘱托，但你看看现在的情况，我并没有空闲专程带你出去玩。”藤崎没什么力气地半拢着眼皮。“我会起一张名古屋的车票，明天下午就带你回家。”
藤崎泽立刻把纤细的眉毛皱了起来，本来她是不呆在这地方才好，对父母把她丢在东京不满意透了。可是现在亮来啦，她怎么都不愿意回去。
“我不用人照顾，你也不用专程照顾我，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在东京也有几个朋友的，可以和她们结伴出去玩。”藤崎泽用食指转着那顶进藤光送给她的帽子，帽檐上的玫瑰在飞速旋转中开放出热烈的花朵。
她也是心虚，为了小亮留下来是一半缘故，另一半缘故是因为进藤光。
进藤未婚无子，对这个和他小时候一样开朗任性、围棋天赋超群的小女孩更是格外宠爱，藤崎泽来东京便寄宿在明明家，明明和进藤又走的近，理所当然地，孩子哪个不喜欢宠着自己的人呢。
再说她心里也很崇拜追求神之一手的进藤叔叔，说不定在她心里进藤和亮是等重的，只是划分区域不同。
“这家伙还是睡着不醒吗？”藤崎泽见气氛有些尴尬的凝滞，另起话题。
“是啊。”明明把不长的头发拢到耳后，坐出了一种端庄的气质。
小女孩把发饰摇得叮当作响，思忖了一会儿，忽然提议道：“小亮，你昨晚都在病房睡的，进藤一时半会也醒不来，我带你去他家里呆着吧？”
明明倒是赞同这个提议，一来想把不消停的小姑娘支走，再来她也没什么心情招待塔矢亮，两个人去换换心情再回来也好。
亮看起来也不是十分反对。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想看一眼进藤，却看到了那把端摆床头的扇子。
这把扇子在活了完全超出一个扇子应有的寿命之后，简直是和进藤并列的奇迹。
现在，它在懒洋洋的晨曦中仿佛刚醒的谦谦君子，反射出莹白如玉的光芒。就这样在小光的床头摆放着，看起来倒是有了些和谐的生意。
塔矢亮听见钥匙搭扣碰撞的清脆声音，窗外随风抖动的树叶好像女巫摇摇晃晃的扫帚尾巴。他的行李箱还孤单的玩偶般靠在沙发角落。
“我知道进藤的日记在哪里哟！去看看玩吧。”藤崎泽讨厌两个人相坐无言，兴致勃勃地说道。
他记日记？亮诧异地微蹙眉头，对于相伴一生的老友不为人知的事情是有几分兴趣，何况他还有什么需要瞒着他的呢，这样一想，就更没有负罪感了。
藤崎泽拐到进藤的卧室里，从床头柜抽屉里抽出几本软面抄，摊在床上等着小亮来拿。顺便把抽屉卸了下来，那里面放着厚得惊人的一摞摞日记。
亮的喉结动了动，他向那几本泛黄的日记伸出了手，一瞬间，听见日式和园里雨打芭蕉的声音，他现在就像一个拓荒者，他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