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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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坠入彩虹里，但是他只看见黑与白在方格中缓缓流淌。
他在黑白迷宫的角落里麻木地坐着。
衔着谷种的鸟儿正在飞渡太平洋，它落在太平洋彼岸的梧桐树上，嘴里竟只能品尝到酸苦的唾液，唯一的希望和动力已经在不断追逐前进的过程中沉入海里。
如果它能在那浸透了死亡的、冰冷的深海里发芽就好啦……
混混沌沌地，进藤光这样想着。
我现在到底要怎样呢，乱七八糟的，真的不愧是梦啊。 “
“小光啊快起床又贪睡，你昨天就不该打电玩那么晚的！有那个时间，还不如陪我下棋啦～快点起来啦！”那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语气在他耳边荡来荡去，像抓不住的风。
光烦躁地努力睁开眼，在他昏迷的这些日子里，他也醒过一次半次，但似乎都是假清醒，他迷迷糊糊能看见藤崎在病房里忙碌，探视的人比游客还络绎不绝，他甚至还看见半年不见的小亮直直地盯着他看，那种眼神他简直描述不出来，就好像要盯到他内心深处一样。
哎呀，小亮，不好意思，那里不能被看到的，即使是你也不能被看到。
那里已经住着一个家伙了。
几十年前第一次看到他时，他掀开历史的帷幕探出头来，在旋卷的疾风中哭泣着对他微笑，笑得风华绝代。
你心里的那个角落看起来很温暖，让我住进去吧。
他没有声音地请求，他没有声音地答应了。
啊，瞧，我已经昏聩到听见那家伙的声音了，这样真实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做梦。
等等！
进藤瞬间清醒，把一双橄榄绿的眼睛睁得冥冥，他直挺挺地坐起身，冷汗唰地一下遍布了全身。
他把面前的人吓了一跳，那撒娇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小光，做噩梦了吗？”孩子气的语调突然成熟起来，那人走近他身边，安静地注视着他。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有一种想要满足地呼气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用自己身体的力气与世界共处了，努力地熟悉了几分钟，那漂亮的眼睛里才开始有了焦距，再三确认面前是谁无疑后，他不可抑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他是女孩，说不定他会尖叫。
似乎从他的惊诧里确认了自己的想法，紫发雪裳的魂魄离他更近点，伸出纤细白皙、被棋子磨平了指甲的手掌，去摸小光的头。
原本他以为会穿他而过，当然这也是事实。但他碰到了——真真切切地碰到了。
年轻男孩头发的质地，温暖的，光滑的，但是又因为刚刚睡醒而毛茸茸的，触感好像是抚摸一只早春里在日光下晒太阳的、懒洋洋的小兽。
进藤光还没能理性地用他那成年男人的头脑分析这一切，藤原佐为已经在那里哇啦哇啦地叫开了。
“啊！我碰到小光了！我在做梦！不对，鬼不会做梦！小光在做梦！”佐为立刻尝试着去触碰其他的东西，却是像触摸空气一样穿了过去。他沮丧地叹了口气。“一千年了，触碰带着温度的东西，真是久违的感觉。”
进藤光终于彻底清醒了。
那句话。
“小光在做梦”。
他在梦里这样清醒。
他用手掌覆盖了自己的脸，手感到滚烫，脸感到冰凉。这双手虽然有下棋的痕迹，但绝不是几十年与黑白相伴的那双手，他穿着睡衣奔到镜子前。
“他说得对，我在做梦。”镜中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用带着叛逆与亵渎的眼神打量着他。“太好笑了，这一切。”
他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像个疯子一样。太好笑了，这一切。
我做这种梦。
佐为的出现，其实从开始根本就是一个最温柔的梦。
他离开之后的所有时间都积淀成了铁锈，现在的进藤光，做不起这样温柔的梦。
他身后穿着古老雪裳的男子向他的方向走来，连最忠诚的镜子也什么都没照见，但他却清楚地看见了、那美丽的典雅的身影。他在他身旁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进藤光顶顶吃惊的事，甚至甚于他清醒在这样一个梦里。
佐为仗着身高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头发，他的手指是冰冷的，他的指尖是半透明的，他的狩衣宽大袖笼里弥漫着古老的熏香。
“乖孩子、乖孩子，梦醒了，不害怕……”佐为清凉柔和的嗓子吐出笨拙的安慰，他似乎十分享受千年来第一份真实的温暖。
小光在那旖旎醉人的熏香里混混沌沌地贪婪呼吸，听见“梦醒了”三个字却骤
然心跳加速。
他知道佐为只是以为他在做噩梦，但他现在却对清醒有着无法抗拒的恐惧。
不要！我不要醒！不要和佐为分开！不要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他消失！
阔别半生，他魂魄是不曾入他梦来。十五岁那年仅一次地梦到了佐为，故记忆犹新。他在他梦里不说话，在色彩纷呈的梦里只是笑，他之前就没有发现，他笑起来那样摄魂夺魄。
那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打在他的手腕上，他下意识地在浸了盐水的、火舌般的鞭子中挣扎，却是硬生生地挣开了佐为轻柔的怀抱。
不出意外地，看见佐为有点受伤的表情，但一直他是那么乖的一只鬼。雪白的影子踱到棋盘边，他盯着榧木开始发呆。
小光不知怎么，忽然想到十五岁那年的暮春。
明明已经被刻意淡忘了半辈子的记忆，就像逃离了阳光的叶子脉络一样突然间清晰起来。
佐为离去前夕，小光对他的伤害仿佛用锤子捶打他紧紧抓着悬崖边缘的手。那样地伤害了佐为，即使要为此承担失去佐为的痛苦，也是活该。
即使再说些什么“佐为在我面前下的这局棋里”，说些什么“佐为活在我心里不会死去”的话，也不过都是更贴近真相的安慰。他不能控制自己渴求真正的佐为，会用扇子掩着唇笑的、会在他输棋的时候陪他下一局的，真正的佐为。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影子，但他是佐为，真正的佐为。
在他和佐为下的最后第二盘棋时，他曾经因为佐为绝望时断言自己赢不了他而赌气，伸了一半的手都懒于触碰那孤独了一千年的背影。
他那时多残忍！佐为一个人被时间剩下了，他却毫不理会。他和那个害他投河自杀的棋士——他不配被称为棋士——有何区别。
佐为的心在破碎，进藤光和这个世界却照转不误。
如果那时候去哄哄他……啊，如果那时候能对他说，佐为，我是赢不了你，即使你终于会消失，在那之前我们一直一直下棋，下到你发腻；等到你消失以后，我替你完成神之一手…… 既然、反正是梦，就更要赶紧抓住吧，面子什么都见鬼去好了。
“佐为，对不起，我是因为噩梦还没有醒啦。”
是的，那边是场噩梦，这里是场美梦，睡也是梦，醒也是梦，为什么不叫我睡下去？
棋盘前状似出神其实一直都注意着小光的佐为怔了一下，不太敢相信地转过脸去，这样久以来两个人吵过无数次架，小光从来不因自己的错而道歉。
“不管怎么说，佐为，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太好太好了……”小光深呼吸。
恍如隔世重逢的发言让佐为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也觉得，突然之间能摸到你真的太好了。”佐为方才头顶的小蘑菇云一扫而空，好像娇憨的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果。“果然是光啊，摸起来十分温暖呢。”
傻瓜佐为，这样爱满足。
有棋可下，还能看见小光的笑容，就高兴得不知怎样去感谢神明。如果神明投撒在人间的全都是这样的种子，如此繁茂的碧绿一定会攀升到天堂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