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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冢 “听说前几 ...

  •   “听说前几日夜里,迤逦城中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长风煊的侍卫在城中转了好几个来回,怕是丢了什么皇室的宝器罢?”

      “怕是长风氏新册封的傀儡国主不好控制,两边起了什么冲突哦。”

      “照我看啊,肯定是出了大事,莫不是前任国主越狱跑了?”

      迤逦谣听着这位仁兄的高谈阔论,一口甜米酒呛在喉咙里,咳了个肝肠寸断。尚未缓过气来,就听见周围人齐齐否决了他那“不切实际”的猜想:“哪怕迤逦国亡了,迤逦谣也跑不出一根头发丝来。”

      “你当那长风国的困龙锁是随随便便就能挣脱的?”

      “我舅妈的小姑子的表哥今年调去迤逦城当了禁卫,据他们内部的人说,迤逦谣早就死在赏园里头了,长风皇帝不让我们知道哩。”

      “难怪十八年没有消息,我之前怎么说来着?长风煊不可能留她,肯定早就杀了。”

      然后就是其乐融融的一片“有理有理”“喝酒喝酒”“这初春的笋尖最是稀奇,老弟尝尝”。

      连绵多日的春雨终于停歇,青瓷镇上的农户已经开始劳作。难得的晴日里,老街两旁的茶楼酒肆里坐满了游手好闲的镇民,还有一些年后进城的商人与大户人家的长工们。一时间镇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迤逦谣便是挑了这么个日子,大摇大摆地混在人群里,拿她一路上明偷暗抢来的银两在路边支起的水酒摊上歇脚。

      青瓷镇一代她极为熟悉,年少时她便是在这座镇上修学,路两边摆摊的哪位阿婆做得糯米糕好吃,哪家店的牛肉饼实惠,她都一清二楚。是以转了两圈下来,满手都是热气腾腾的汤水点心,左肩上还背了一坛子甜酒酿,无所畏惧地坐在人群正中,竖起耳朵听这些旅客们的沿路见闻。

      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自己已经死了多年的“内部消息”,这让准备探听些江湖秘闻的迤逦谣十分忧心。

      “据说那不夜城里,许多年前曾有一户富可敌国的高门大户,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一夜之间府上的亲眷全被杀了,剩下一百多个干活的下人不知去向。”

      “谋财害命呗。多少年前的事了,官府的人说,是那些下人们起了歹念。这大户人家选下人哪,可要仔细,一不小心就引狼入室……”

      “可这许多年过去了,这一百多个人里一个人也没被捉住过,干了这种事还能带着钱财逍遥法外,指不定在哪过着好日子呢。”

      “说到不夜城,最近可还有一件奇事。”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乱坟堆里,有人见到了毒尸。”

      迤逦谣正听得不耐烦准备换个座,闻言又坐了回去,将头埋进牛肉饼里,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不夜城不是没建炼尸场吗?怎么会有毒尸?”

      “炼尸场?那不是吓唬小孩子的玩意儿吗,难不成还真有?”

      那人“嘿”了一声:“当年鬼族跟咱们和解的时候,就要咱们划出一块地给他们建炼尸场。咱们这仗实在打不下去了,只能答应了他们,老一辈都知道,只是这事实在太过伤天害理,都压下了没让后来人知道。我可不像赵老五那样什么瞎话都往出说,都是真事。”

      “要我说,还是迤逦谣在的那会儿,在封仙台上杀了一千多个鬼族人,她要是还在,哪能被逼的签这种合约?”

      “老弟,这你就不懂了吧。做戏呐!迤逦谣勾结鬼族,残害同门,你当她是为什么被抓的?要是迤逦谣不死,咱们早就都被鬼族人拿去炼成毒尸了,哪能有今天的你我……”

      ……迤逦谣只得继续面无表情地喝酒。

      自从仙人白璃治世以来,诸国之间的格局日趋明朗,或联合或吞并,渐成八国十六服。

      八国分别是长风、孤竹、九黎、师以及三神一仙。而十六服则是人族的十六个城邦,分布于九州四海,受人族四国的管辖与庇护。

      而不夜城,作为人族最繁华的城邦之一,依附于仙族迤逦。在曾经面对鬼族的那场战争中,迤逦谣曾派遣自己的亲传弟子镇守不夜城,抵御鬼族入侵,以尽宗主之能。

      从青瓷镇出发时是上午,她脚程极快,又蹭了几辆商队的马车,一路向着记忆中不夜城的方向走去。

      第四日晚上,日头西沉,出现在她面前的是空无一人的荒野,两边的农田无人耕种,杂草也不生,灰白的草杆歪在地里,还有多年前的草垛,也是坑坑洼洼,黑黝黝的枯树上歇着一排红眼乌鸦,叫声瘆人。

      迤逦谣十分奇怪,按理来讲她此时已经到了不夜城的地界,但是不要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纵然十八年沧海桑田,昔日的温柔乡已经没落,但无论如何也不应是荒草一片。

      周围这番光景,正常人无论如何不会再往前走了,但偏偏迤逦谣算不得一个正常人。哪怕灵力尚未恢复,她还是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于是她走到那唯一一棵歇了乌鸦的树前,身手扯下一根树枝。那些乌鸦见人也不知道害怕,愤怒地扑着翅膀,一副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迤逦谣懒得跟这扁毛畜生一般见识,提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神兵”飞身向前掠去。

      终于,在她面前出现了一座半塌的泥墙。

      堆叠的墙砖,历经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看不清颜色,伸手一摸,碎片簌簌落下。

      白皙的手指沾了泥灰,一时间似乎有些颤抖。尔后她又缩回手,没事人似的走了进去。

      沿着旧城墙,依稀能勾勒出旧时城门的模样。记忆里醺然的酒香,沿街叫卖的货郎,胭脂胡同里倚栏笑语的美人,鲜衣怒马的少年修士与贵胄公子,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废墟。

      还有裸露在外的累累白骨。或卧或仰,痛苦地蜷缩着,依稀可见死前的痛苦。

      “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城墙下,被人小心的清理出一块,用黄土堆砌了一个土堆,上面压着两块青石和一根已经枯死的柳枝。跟周围无人收敛的骸骨相比,这个简陋的坟冢,已经是一个无比奢侈的安眠之处了。

      只是当真能够安眠么?

      她走过去,看见地上新鲜的香灰。烧供奉的人极细心,纸灰前还留下了两个深坑,莫约是那天下雨,下跪的时候凹陷下去,比平时深了寸许。

      迤逦谣走了一圈,没有任何标明墓主人身份的东西,正在此时,死寂一片的城外传来了车辙声。她回头准备出城,却不知何时,身后不远处立了一个人。那人驼着背,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一双眼睛闪着幽绿的光。

      这眼睛她再熟悉不过,是毒尸的眼睛。

      多年不入世,她不知道鬼族的炼尸之术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因此不敢妄然交手。手中枯枝一点城墙,整个人借力腾空,飞身翻上了城墙顶端。

      曾经的不夜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风将她的袍袖卷起,白色长发在空中飞舞,谪仙风华,不过如此。此刻映衬着脚下的废墟,竟有一股悲悯之意。

      天色已经暗了,她追出城外,只见来时的那块废田埂上,一个老头赶着一辆牛车,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着。

      严格来说,慢悠悠的只有那头牛,那老头坐在车前赶着牛,骂骂咧咧:“平时养得你倒肥,干活的时候一个指望不上。病驴都比你跑得快……你还吃?吃什么吃?你还有脸吃?”

      老牛定力十足,任凭赶车人背后骂娘,依旧迈着小碎步,时不时还拿牛嘴拱一拱田埂两旁的荒草,揪出几根刚冒芽的杂草嚼着,还示威似的瞪了老头一眼,气得老头拿起鞭子抽它。可不知这位牛兄是不是天生尊臀上的皮比旁的牛厚几寸,任凭老头怎么鞭打,依旧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姿势,莲步轻移,竟走出了几分窈窕。

      迤逦谣看着好笑,一时间把毒尸抛在了脑后,忍不住出声道:“老丈,我看这牛心性极好,颇有几分仙缘。你倒不如直接把它打死,让它飞个升得了。”

      那老头转过来,一脸活见鬼似的看着她。

      迤逦谣三两步跑到车前。感觉那木板车上不知载了什么东西,拿防水的油布裹着,粗绳扎了几捆。迤逦谣忍不住转了几圈,想看看这车上有没有地方能给她蹭个坐:“老丈准备去哪?不妨同行,你这货物经压不,让我坐个棚顶行么,我挺轻的。”

      老头听了拿起鞭子赶她:“走走走!坐什么坐,年纪轻轻走两步不能走?”

      迤逦谣自从做了国主,骂过的神仙王侯不计其数,几十年来头一次低声下气跟人说话,还碰了一鼻子灰。好在她被关了十八年,关出了一番气度和涵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什么叫死皮赖脸。她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块糯米糕递上去,满脸堆笑:“跟您打听个事,这儿原先有一座不夜城,现在没了么?”

      老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你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娃娃?原先的不夜城早被恶鬼一把火烧了,后来长风皇帝又建了座新的,离这儿没几里地。”

      迤逦谣又问:“那不夜城现在归长风煊管吗?”

      “不然归你管吗?”老头吹胡子瞪眼,随即咬了一口糯米糕,暴跳如雷:“什么玩意儿!都馊了,拿来糊弄我老头子,还想坐我的车。滚!赶紧滚!”

      迤逦谣见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车是蹭不成了,打听了新城的方向,灰溜溜地滚了。边滚边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糯米糕,心道我怎么吃不出馊味,这老头脾气不小,嘴还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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